凡煙小說

救貓咪(二)

關燈
救貓咪(二)

和領養者的線下見面約在當日下午,地點離她們所在的小區很近,步行十分鐘就能到達。

兩人出發時地上的細雪已經化了,路上一片泥濘,空氣冷得厲害,考慮到那只小貓的身體狀況,祈睿沒有帶上它。

日光冰冷而明亮,這是很好的散步時光。

“到了。”

祝穎停下腳步。

見面地點是一家咖啡館,內裏窗明幾凈,燈光溫暖,裝潢風格溫柔而舒適。

“那位領養人穿著什麽,我們靠什麽能認出她?”祝穎問,“還是說,你們約定了在哪號桌見面?”

“只約好了在門口見面,她說她穿著一件深藍色覆古風的毛呢大衣,她女朋友穿著酒紅色——”祈睿邊說邊左顧右盼,口中的話忽然戛然而止,換成了一句驚呼,“師、巧明師姐?”

祝穎擡頭,看見一對十分相襯的情侶也在向這裏走來,其中那位酒紅色外套的顯然也看見了她們,面上現出驚愕。

緊接著,她也招呼道:“師妹,好久不見呀,你怎麽搬來z市了?”

“這麽巧?還能在這兒遇見你大學師妹?”她的女朋友訝然道,隨即也準備轉頭招呼兩人幾句,然而仔細看了看祈睿的穿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她們就是今日約見之人,臉色不由有些尷尬,“呃,師妹,就是你發布的領養帖?”

“嗯,是。”祈睿的表情依然平靜,只是背後手足無措地抓亂了自己的頭發,目光無處安放地在兩人之間徘徊,“沒想到是師姐你,和你的——女朋友,哈哈,真的好巧。”

祝穎看出來她們如此尷尬的原因了,這位師姐是……無意識之下在熟人面前被迫出櫃了。

這的確很難不尷尬,她在心底為彼此掬了一把辛酸淚,而後率先打破了寂靜:“外面冷,咱們進去說吧。”

“對,師姐,咱們坐下說。”祈睿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風鈴聲響起,店內柔和的輕音樂暫時緩和了幾人之間的窘迫氛圍,她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點了幾杯咖啡。

祈睿環顧一周,主動介紹道:“師姐,這是我室友祝穎,祝穎,這是我讀研時的同門師姐。”

“師姐好。”祝穎也隨她這麽喊。

這位師姐擺擺手笑道:“出了學校就不用這麽叫了,我叫何巧明,你叫我明姐就好。”

跟祝穎打完招呼,她轉向自己的女朋友,似乎斟酌了一會兒如何向祈睿介紹她。

但是事實早已擺在眼前,她也不好藏著掖著,索性還是幹脆利落道:“這是我女朋友林晚秀,是她聯系的你,師妹,你就叫她林姐吧。”

林姐在線下比在網上要內向一些,只是一味地向她們靦腆微笑——也許這靦腆只是因為現在是在女朋友師妹、這個半生不熟的人的面前。

熟人見面,總要照例客套一下。

祈睿挑起了話題:“師姐,你什麽時候來的z市?我還以為你會留在大廠。”

“我老家就在z市,回來也不奇怪。至於大廠?嗐,互聯網大廠哪是人待的地方,那都是牛馬的集中營。”何巧明捏了捏眉心,不願回顧那段007的時光,想了想又反問祈睿,“我聽說,你也離職了對嗎?離得好,要不要去我現在那個公司工作?”

“不用了,師姐,我現在有個工作,算是自由職業。”

“自由職業啊?”何巧明憂心道,“是不是工資不穩定?”

“放心放心,存款還夠gap兩年的,”祈睿嬉皮笑臉道,“哪天我要是實在混不下去了,一定去投奔你。”

“哎呦,這還算gap呢,你這是去了哪個為愛發電的工作室吧?游戲工作室?”師姐猜出了她的現狀,嚴厲地搖了搖頭,“那昨天救了那小貓可是讓你破費了不少吧?我們得好好謝謝你。”

“師姐,這哪稱得上破費啊,你太客氣了。”祈睿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話題一轉,開始介紹小貓,“說到它,昨天,我們……”

其實沒什麽好介紹的,她們也才和它認識了一天,祈睿所能交代的,也只是它身上有什麽毛病,現在用的什麽藥,以及醫生的治療建議而已。

也許是因為面對著知根知底的友人,祈睿的語氣更輕松了些,介紹之餘還不忘了細心囑咐,儼然已經將對方視作小貓的下一個主人,看上去她對這位師姐的品行很是信任。

不過這短短一會兒的相處,也讓祝穎暫時放下了心——喜歡總是藏不住的,聊到最後,林姐已經和她們混了個半熟,主動拉著兩人看了她家小貓的照片,還討論了貓糧貓砂的選擇,顯然對此頗有心得。

她們確實是很好的領養人。

這次的領養談得順利,祈睿臉上一直都掛著舒展的笑容,直到將要離開時,明姐忽然拉著她,小聲地提起了一句:“你之前的病怎麽樣了?我看你現在這樣,應該是好了吧?”

什麽病?

祝穎聽見了這個字眼兒,警覺地向祈睿瞥去。

祈睿的笑容下意識有所收斂,卻在收斂的一瞬又覆而展開,甚至還更燦爛了些許,以至於這笑容中安慰的意味大過其餘一切,“那當然了師姐,本來就沒什麽大事,現在換了環境,還能不好?”

“唉,辛苦你了。”何巧明輕聲一嘆,在她肩上拍了拍,又轉向祝穎,微微提高了聲音,對她們兩人一同說道,“這次真是麻煩你們了,不知道你們兩個什麽時候有空?我請你們倆吃飯,到時候咱們一手交貓,一手點菜怎麽樣?”

祈睿想要回絕,奈何拗不過師姐的熱情相邀,實在推拒不下,只好再次約了個時間點下次吃飯,順便完成小貓的交接儀式。

走出咖啡館,她們分道揚鑣。

祈睿的心情不錯,祝穎還能聽見她輕聲哼出的歌。

她想問一問何巧明那時小聲提起的那個病癥究竟是什麽。

但她該以什麽身份去追問她的過去呢?

也許是因為她沈默了太久,祈睿哼著的歌兒忽然停下,看向她:“祝穎,你怎麽了?從剛才就不說話了。”

說罷,她眼睛一轉,玩笑道:“你舍不得小貓啦?”

“沒有,你師姐她們人很好,一定能照顧好它。”祝穎暫時按下心中的疑問,若無其事道,“你晚上想吃什麽?附近有家小吃街,坐兩站公交就能到,想不想去?”

“好啊,冬天正是吃冰糖葫蘆的好時候!”

此刻已是晚上六點,天幕將暗,那條小吃街從遠處看紅紅火火一片,熱鬧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周邊大學生下課的原因。

老實說,一看見要排隊這麽久,祝穎就起了打道回府的心思,但是祈睿的興致不減,甚至還更高興了,奮力穿梭在人群中,看哪裏都覺得新鮮。

祝穎必須緊緊拉住她的手,才能保證她們不會被人群沖散。

街道兩旁五光十色的招牌閃得人眼花繚亂,很快就吸引了祈睿的註意力。

香氣駁雜,她仰起頭左右嗅了嗅,頗覺驚喜地感嘆道:“好甜啊!”

“那是賣車輪餅的,”祝穎分辨了一下這香甜氣息的來源,“你想吃車輪餅嗎?或者烤紅薯?”

“車輪餅吧,好久沒吃甜食了。”祈睿說,“有沒有芋泥餡兒的?”

“如果你想吃芋泥的話,也可以直接選那家的芋泥奶酪球。”祝穎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小攤,“她們家的芋泥分量很足。”

“好啊,那我可要嘗一嘗。”祈睿欣然道,又問她,“那你想吃糖葫蘆嗎?”

“嗯,幫我買一小串……”祝穎看了看那邊晶瑩紅潤的冰糖草莓和冰糖橘子,一時不知道該選哪一個,“草莓——不,還是普通的山楂吧。”

“明智的選擇。”祈睿笑著拍了拍她,小聲道,“這東西成本低還賣得不便宜。要我說,不過裹層糖而已,我回去也能給你做。”

祝穎擡眼瞅她,很想吐槽些什麽。

餵,你明明會做,幹嘛還要來這攤子上自己買呀。

可是祈睿誤解了她的意思,更為用力地保證道:“真的,我回去就給你做。”

……好吧,那也沒什麽不好的。

“我們分開排隊吧。”祝穎說,“效率高。”

祈睿點頭,松開了她的手,投入另一邊兒的人群,追尋她要的冰糖葫蘆了。

她從來都跑得很快,輕易便能帶走一陣不算凜冽的風。

祝穎身邊的溫度徒然降了下來。

她搓了搓臉頰,排進另一隊裏,猝不及防另一叢溫暖從天而降,覆蓋住她的雙耳,完成一場拙劣的偷襲。

誰?

祝穎在缽缽雞的叫賣聲裏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祝穎,你不戴手套也不戴帽子,你冷不冷啊?”

來人將針織帽在祝穎頭頂一扣,用懸在它頂端的兩個毛球甩了甩她,權當是個招呼。

她是祝穎的前同事萬奇,這條小吃街上的美食就是萬奇分享給她的。

能在這裏看見她,祝穎並不意外。

萬奇瞧了瞧她在排的隊,好奇起來:“你今天怎麽想吃這個了?你以前不是不怎麽吃芋泥來著?”

“今天想吃了。”祝穎道,“倒是你,怎麽剛一下班就過來了?又是吃那家的烤冷面?”

“哈哈,就饞這一口嘛。”她舉起手裏還冒著熱氣的烤冷面向祝穎展示了一番,頓了頓,又問,“剛剛你身邊那個是誰呀?我才剛看見你,她就跑了。”

“我新室友,”祝穎沒什麽可介紹的,幹巴巴地道,“她跑得是比較快。”

“你之前那個室友不是才搬走?”萬奇擠眉弄眼地調侃道,“你倆牽手哦,咱倆以前都沒怎麽牽過手——你還嫌我膩乎,怎麽現在倒是和剛認識的室友就這麽牽上手了?”

雖然知道她只是在八卦之餘開玩笑,但祝穎實在做賊心虛。

“冬天握著手總會暖和些。”祝穎取下頭頂上的帽子,借它以開啟另一個話題,“近來工作怎麽樣?”

“老樣子,養家糊口唄。”這是相當老套的話題,萬奇興致缺缺,望了那一邊兒,又忍不住異想天開道,“哪天我也來這兒擺攤賣蛋糕,人家都說這邊擺攤月入過萬呢。”

“真的假的?”聽著這令人心動的數字,祝穎不免懷疑道,“雖然大學生的錢是很好賺,但是沒這麽能賺吧,只有那家賣得好的能賺這麽多。”

“不說了,我要回去苦練烘焙了,”萬奇捧著她的烤冷面邊走邊吃,邊吃邊揮手,“祝穎!要是哪天我來擺攤了,你可要給我捧場啊。”

祝穎笑著送走她,腳下一退,一不小心退到某個人的懷裏。

溫熱的氣息撞在她耳後,她險些跳起來。

“對不——祈睿!”

回頭看見的是祈睿微彎的笑眼,她轉驚為喜:

“你買回來了?這麽快。”

“嗯。”祈睿將她扶穩,那兩串晶瑩透亮的紅果在她手中一轉,看著她仍在排隊,不由咋舌,“這是還沒排完嗎?這隊怎麽越來越長了?”

“這家比較受歡迎。”祝穎說,“今天來得稍微晚了些,下次你要是想吃,我們就提前預訂。”

“這該不會就是那家月入過萬的店吧。”祈睿笑道,“客流量這麽大,看出來是很受歡迎了。”

她聽見她們剛剛的談話了?

祝穎沒在意,只說:“你還想吃點兒別的什麽嗎?恐怕我買這個的時間應該還夠你再去排一個隊的。”

“好啊,你有什麽推薦的主食嗎?”

“這家的雞翅包飯、這家的福鼎肉片的味道都不錯。”她一個個地指給祈睿看,“聽說那家生煎、和那個鍋盔也可以。你要是喜歡吃辣的話,可以試試那一家的魷魚卷餅,喜歡鹹的,就嘗一下那家的鹵煮。”

“你喜歡吃哪一家?”祈睿問。

“我?我的口味不一定和你一樣——”準確的說,是全然不一樣。

祝穎記得祈睿嗜辣喜鹹,而祝穎本人更偏愛酸甜口的東西。

“別總是想著我呀,你也要吃飯吧。”祈睿在此刻甚至表現得有些執拗,“你想吃哪一個?我可以和你吃一樣的。”

“不至於,”祝穎考慮到她們之間的口味差異,“我們也可以分開買的。”

“瞧瞧,我不這麽說,你就不會退而求其次。”祈睿擡手點了點她的腦袋,哭笑不得道,“你不能總因為我是外地人就這麽遷就我——好,現在給你一個重新回答這個問題的機會,想吃什麽?”

*

最後兩人滿載而歸地登上回家的車。

天已經黑透了,寒風陣陣,祈睿突然向她伸出手。

“不重,我提得動。”祝穎說。

祈睿卻只是把掌心覆到她的手背上,語帶促狹:“冬天握著手總會暖和些嘛,是不是?”

她怎麽連這句也聽見了?

“……不要學我說話。”

祝穎已經在考慮要不要翻出去年的手套和帽子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