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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有一個暗戀對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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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有一個暗戀對象(三)

祈睿與祝穎初中同校這件事,祝穎早就知道。

但是祝穎不知道的是,在她們共同的初中校園裏,祈睿留意過她,總共三面。

第一面是某個平常的夏日午後,她來得很早,校門還沒開,早來的學生擠在學校鐵門前狹隘的樹蔭下,哀嘆夏熱苦長。

她是在這時看見祝穎的。

她同樣百無聊賴,在樹下走來走去,最後走到一個賣酸梅湯的小販前,買了一杯。

深琥珀色的酸梅湯在她手裏掂了一掂,微涼的小氣泡搖搖晃晃地浮上去,她蹲坐在樹下,慢慢地啜飲。

枝葉扶疏下,忽地落了雨。

這是一場猝不及防的小雨,眾人慌忙逃竄,祈睿也躲在路邊屋檐下,滿心煩悶,一轉眼卻看見那人兀自不動,只是拿起書包來頂在頭上。

有星星點點的晶瑩灑落在她眼睫,她的眼睛也剔透得像一杯清爽的酸梅湯。

祈睿突然覺得有些口渴,又覺得夏天也沒有那麽燥熱了。

彼時她並不知道祝穎的名字,只是有些眼饞她手裏那杯酸梅湯。

……盡管她並不喜歡喝酸梅湯。

這一面短促而模糊,很快就被第二次相遇的印象所更新覆蓋。

祈睿再次與她相遇,是在某次期中考試的考場上。

考場座位是按照上次考試排名來分派的,祝穎坐在她前面幾個位置上,似乎和前後桌都很相熟,考完試後轉頭和她們商量,似乎說到一個不太好答得出來的歷史填空題,她隨手轉著筆,眉飛色舞地說出答案,贏得四周籲聲一片。

她可真聰明。

祈睿認出了她,也忍不住彎彎唇角,給她一個喝彩。

在此後許多場考試裏,她都見過祝穎,卻只是匆匆一面,來不及搭話,也來不及留下太多印象。

直到第三面,那時她們初中畢業。

那又是一個夏天的午後,驕陽似火,畢業生們拍完了畢業照,滿校撒歡亂跑,和每個班的朋友們互相留念,校服上寫滿了彼此的名字。

祝穎就站在胡亂塗鴉的人群裏,神色平靜,校服幹凈得有些引人註目。

她是受到孤立了,還是遇上別的什麽問題?

祈睿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向她投去,卻看見下一秒,她把校服一掀,露出內裏橫七豎八的簽名,然後把衣領遞到另一個女生的筆下。

有人大笑著向她跑去,遞上一頁寫滿的同學錄。

祝穎接過去,攤開一本厚厚的同學錄,想要將它夾在其中。那頁天藍色的紙輕飄飄的,在她指尖像一張招搖的帆,仿佛風一吹,就能吹到別處去了。

祈睿這個念頭剛一落下,就見那張同學錄從祝穎手中逃逸出去,飄揚在空中,好巧不巧,向祈睿這裏飛來。

她下意識接住了它,也接住了祝穎撲過來的掌心。

不合時宜的十指交握很快松開。

“不好意思,同學,”她微笑著,說了她們相遇起的第一句話,“你能把這個同學錄給我嗎?”

後來,上了高中,祈睿正式認識了祝穎。

後來,高中畢業時,她也在祝穎那裏擁有了一張同學錄。

可惜手機通訊發展得飛快,同學錄再也派不上用場。

“當時我給你寫的同學錄上應該寫了聯系方式吧,”祈睿問,“你後來怎麽沒跟我發消息”

祝穎:“……對了,那張同學錄現在還在我抽屜裏,你想不想看?”

這句話是個拙劣的顧左右而言它,祈睿卻上當了:“真的?當時我寫了什麽?我不記得多少了。”

祝穎努力讓自己的陳述表現得不那麽像控訴:“不記得多少是正常的,因為你確實也沒寫多少。問你有什麽愛好,你都答的無,問你最喜歡吃的食物也是無——雖然這些問題很無聊,但是同學錄都這樣,不過別人可沒你答得這麽敷衍。”

祈睿睜圓了眼睛,也有些不理解:“我那時怎麽想的?大概那時候學習上忙得團團轉,確實沒什麽喜歡的東西吧。”

緊接著,她又開始幫助祝穎討伐自己:“我寫得這麽潦草,你怎麽不讓我重寫一張?”

轉移視線失敗,祝穎心下嘆了口氣。

看得出祈睿的記憶還沒完全恢覆了。

因為她忘記了,早在這張同學錄之前,她們就已經漸行漸遠了。

分班之後再難相遇,高中的學業負擔日益加重,手機的使用次數都被家長嚴格控制,她每次打字前都刪刪減減,怕貿然打擾,又怕再也找不到共同話題。

祝穎以為進入大學之後,她們就能隨時聊天,可事實是雙方都有了各自的生活,高考前向祈睿遞去那張同學錄,是她最後一次鼓起勇氣打擾她的生活。

“那時候你確實比較忙,而且那時候咱們分班了,都有新朋友了,還離得遠。”祝穎尋了個托詞,但也是實話,“我怕打擾到你。”

“……你就這麽怕打擾人啊?”祈睿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作為室友的這幾日她已經看出對方的確性格內向,做事總要瞻前顧後,不免隨口問道,“那我一開始和你交朋友,你是不是也想過拒絕我?”

“?”祝穎矢口否認,“沒有。”

“那就好,我可註意過你三次呢。”她笑著問,“這算不算一種緣分?”

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乍一恢覆記憶時就一擁而上地跳進祈睿腦海,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能記得這樣看似並無意義的畫面。

“……”祝穎啞然。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如果十六歲的祈睿將這些告訴十六歲的祝穎,或許祝穎會感嘆她不可思議的記性,連一個路人的臉都能記住三次。

可是,二十八歲的祝穎聽見這些,只想嘆息。

原來你也曾這麽留意過我啊。

祝穎一向將自己的喜歡視作自作多情,她曾報覆性地產生過某些陰暗想法——如果我在意的那個人,也能為我如此註目,也能為我如此苦惱,就好了。

可是她清楚那人的性格,知道她很少會庸人自擾。

正如此刻,她誇耀著她記憶裏的初遇,就好像在哪裏挖掘到了不為人知的寶藏,捧來分享給她。

想私有寶藏的人不會急於分享。

她是如此坦蕩、如此大方而誠懇地回顧著她們的友情,以至於祝穎見不得光的喜歡,在此刻相形見絀。

*

祈睿的記憶尚未完全恢覆,因此她並不知道她說錯了——在祝穎看來,祈睿從未給過自己拒絕成為她朋友的機會。

“入室搶劫的友情”,現在人們常常這麽比喻。

倘若真的是入室搶劫就好了,祈睿假如真的有所圖謀,還能留在她身邊久一點,祈睿這人像一粒隨風飄揚的種子,不管在哪兒都能紮根,可她和那粒種子不同的是,她是人,人不必紮根,因此也能隨時抽身而去。

她的朋友很多,多到祝穎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雖然祝穎一開始正是如此打算的——普通朋友。

“你好,同桌。”

開學報到那天,她去得稍微晚了一些,可又不想坐空著的前排,便只能在後排找到了一個偏些的位置坐下,就在窗戶旁。

同桌的女生正在低頭寫著什麽,待她坐下,才微微轉頭,向她投來這麽句話。

“你好,我叫祝穎。”祝穎自我介紹。

新同桌聞言擡起目光,專註地看了她一眼,眉毛輕輕地挑了挑,像是笑了。

也許沒有笑?

又或許,只是禮貌的微笑?

祝穎記不清當時她的反應了,只覺得這位同桌眉目輕快,面龐亮得不同尋常,簡直就是受到某種命運的偏愛,連陽光都毫不吝嗇為她加冕。

事實上,那天的陽光確實相當明媚,而她身後的窗玻璃也格外透亮,自然造就的光環恰到好處,以至於祝穎無法懷疑是不是她給記憶裏的那個人戴上了太過厚重的濾鏡。

愛是為泥偶重塑金身,對麽?

不一定,愛也許是重塑無數次泥偶。

她每每回憶初遇,便將那場畫面拿出來摩挲,早已在無意識間將它拋光千千萬萬次,而這千千萬萬次的摩挲裏,每個祈睿都不甚相同,祝穎暢想過千千萬萬次不同的發展——祈睿的笑、祈睿熱情的招呼、祈睿冷淡的點頭、祈睿面無表情……事到如今,祈睿面目模糊。

事到如今,她只記得對方在光下不甚清晰的輪廓,以及那雙過分靈活的眉眼,神采飛揚,像陽光下的風。

“我叫祈睿。”

她在一張紙條上寫上那兩個字,推過來。

祝穎寫下自己的名字:“祝穎。”

“我們的名字很像。”祈睿笑了笑。

“看來我們很有緣分咯。”祝穎也笑。

不僅是名字很像。

祝穎在之後的日子裏意識到,她們很多地方都相像——愛好、品味、亂七八糟的笑點、莫名其妙的勝負欲、還有那糟糕的上進心。

她們是很好的同伴,也是很好的對手。

她們會在一起絞盡腦汁地討論某個題的解法,也會在背書莫名其妙比較起誰背得更快,她們會在某個歷史角色的地獄玩笑面前缺德地以目示意,還會在百無聊賴的課間殺上一盤五子棋,你來我往,二比二平。

她們在某些地方並駕齊驅,在另外的某些習慣上卻截然相反。

祈睿不會在一個解不出的難題面前浪費太多時間,祝穎卻要卯足勁和它死磕。

“別在沒用的地方耽誤時間,這題不會就不會,明天老師會講的,你先做下一個唄。”

“下一題也不好做。”

“怎麽不好做?我會,我給你講。”

祝穎不會在某個英語語法面前太過較真,祈睿卻偏要掌握透了才會繼續讀題。

“語法這東西在閱讀理解裏其實都大差不差,你多讀幾篇就出來語感了。”

“現在沒有語感怎麽辦?”

“再背背單詞吧,還有詞根詞綴什麽的,你的筆記呢?拿出來瞧瞧。”

祈睿的作業總是滿紙狂草,飛快寫完,而後自娛自樂,某些有時可以稱得上不求甚解。祝穎是則一筆一劃,橫平豎直,速度上慢之又慢,偶爾優柔寡斷,還要開開小差。

“你寫那麽快幹嘛?”

“回去玩啊,你沒什麽游戲可玩嗎?”

“我不怎麽玩電腦游戲……就算早寫完作業,媽媽也只會讓我預習下一篇課文。咱們現在可是高中生。”

祈睿熱愛運動,學過武術,祝穎則厭惡戶外活動和體育課。

祝穎的理科成績不太理想,祈睿的文科思維像塊木頭。

祈睿喜歡電腦游戲,祝穎更愛小說漫畫。

祝穎淚點低笑點高,看電影偏愛合家歡,祈睿淚點高笑點低,最愛恐怖片。

祈睿會在運動會主動報名長跑,祝穎會在日頭下坐到觀眾席發燙,為她加油。

祝穎喜歡花、喜歡畫、喜歡許許多多精巧而無意義的東西,祈睿會采來自家院裏的茉莉放到她的耳邊。

祈睿喜歡在放學時分騎著自行車一往無前地沖出校門,祝穎會坐在她的後座,嚷嚷著左右有人騎慢一點。

祝穎不會在大雪天冒著摔倒的風險出去玩雪,祈睿卻會出去堆一圈兒雪人,還要拉著她打雪仗。

……

那場大雪不同尋常,是家鄉十幾年難遇的大雪,那年她還做了什麽來著?

祝穎想起來了。

祈睿那天拉著她看戴滿了雪帽子的樹。

“千樹萬樹梨花開,古人誠不欺我……你拉我幹什麽?!”彼時她正在樹前感嘆著,全然不知道對方在賣什麽關子,只是被祈睿擡手一推,定在原地。

“祝穎,站這兒,攤開手。”祈睿從背後捂住了她的眼睛,故作神秘。

“你要幹嘛?”祝穎已經猜到了她想做什麽,“等等,你偷襲我!”

祈睿也察覺到了她的動搖,但是——“哈!你想跑也來不及了!”

誰說我想跑的?祝穎還沒來得反駁,就覺頭頂大樹一震。

積雪簌簌而落,吻在她們頭上肩上,涼絲絲的,亮晶晶的,像是要將她們淹沒。

祝穎拂去臉上的碎雪,轉頭迎上祈睿惡作劇得逞的笑臉:“人工降雪,怎麽樣?”

祝穎手裏覆了一層薄薄的雪,聞言不由將那薄雪攥成雪團,想要給她一擊:“我也可以給你來個人工降雪——”

然而,她的攻擊未能發出,就被祈睿反手扣緊掌心,制住動作,融化的晶瑩雪水從她們的指縫流下,濕滑的手感將她們牽連。

祝穎下意識甩手,卻腳下一滑,霎時失去平衡,驚叫一聲:“祈睿!”

祈睿沒有松手,將她拽得更緊了一些,卻沒能力挽狂瀾,兩人雙雙倒地。

她們倒在松軟的雪被上,盡管姿勢有些狼狽,卻沒有誰受傷。

祈睿呵出一口氣,笑著搖了搖身上的人:“我說你怎麽把自己裹成企鵝,還站不穩啊?”

企鵝本人直言不諱:“嫌棄我下盤不穩就直說。”

祝穎撐起身來,頸間長長的圍巾垂到祈睿臉上,搔得她臉頰發癢,於是又拉住了她:“企鵝同學,別這麽纏圍巾,不暖和的,我給你系。”

“這麽系?”祝穎想指出的是她的姿勢,奈何對方毫無所覺,只專心點頭,“就這麽系。”

祝穎盯著她,直到祈睿系好圍巾。

很暖和。

“你還要在這兒躺多久才會起來?小心宮寒風濕頸椎病老寒腿……”

“哎,人哪有那麽脆弱,”祈睿拍了拍身邊的雪地,將勉強起身的她摁在懷裏,“試試嘛,能這麽躺在地上的時候很少的,很自由耶。”

她一邊說著,一邊大幅度搖晃著雙臂,伸展著背後某雙並不存在的翅膀。

自由嗎?

可是比起在這純白無暇的遙遠天地展翅,祝穎感覺更自由的,好像是自己混亂的心跳。

“砰砰”、“砰砰”——

不,伴隨著祈睿胸膛的起伏,祝穎已經分不清自己聽見的究竟是誰的心跳了。

*

人與人之間並不總是互相理解的,與自己也是。

正如16歲、剛認識祈睿的祝穎,並未將簡單的心動詮釋為喜歡,她只是不理解自己為什麽總是下意識跟在祈睿左右,靠近了她又煩她,遠離了她又想追她,她該去擴大自己的社交圈,去交些新朋友,她不該如此在意一個人。

也正如18歲、與祈睿分班後的祝穎,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忘不了祈睿,只是在書山題海裏偶爾出神,點頭之交的朋友她有很多,祈睿明明也只是認識了一年的同班同學而已,一切沒什麽不同,她該去學習,去考慮報什麽大學,她不該如此荒廢時間。

直到20歲,祝穎將對祈睿的在意歸結於“喜歡”。

在此之前,她已經為自己尋找過許許多多的原因——或許是自己執著地不願輸給這位假想敵,或許是對這位比她進步許多的對手的欽佩,或許是自己對這段友情草草結束的內疚,又或許是她真的在惋惜,惋惜此後再也沒有交到過這樣好的朋友。

她將這一切歸咎於“喜歡”。

但“喜歡”本身又是什麽?人際關系中的一個分類無法概括它背後有多少人為它輾轉反側。

又或者,“喜歡”這東西什麽也不是,它只是為那些難以宣之於口的不服輸、惋惜、欽慕、慚愧等等感情,找一個勉為其難的發洩口。

再到後來的後來,祝穎懶得分辨那究竟是什麽了。

喜歡就是念念不忘,喜歡就是耿耿於懷,喜歡就是陰魂不散。

她終於說服自己。

但是沒誰比祝穎自己更清楚,這喜歡是多麽可笑。

在早已分道揚鑣之後,在全然沒有希望親口說出這份喜歡的時候,祝穎,你才敢承認嗎?

你以為看不見那個人就可以將這份喜歡無聲無息地扼殺在搖籃裏?錯了,那是早已經種下的種子,只不過今日你才領受到苦果而已。

絕望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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