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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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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憚

“木瓜熟了。一個木瓜從高高的樹上掉進湖裏,咕咚!”

謝照野想起剛上小學那會,他不喜歡讀書,母親拉著他在太陽底下讀的這段課文。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故事很奇怪,甚至帶著點陰森的恐怖。

此刻,那聲“咕咚”仿佛穿越了時間,在他耳邊炸開。

他的腳步瞬間僵在原地,好像知道那是什麽聲音,又不太敢承認。

但是隨著“咕咕咚咚”的嗚咽聲漸漸消失後,女人顫抖和驚懼的細碎哭喊在河旁縈繞,像是溺死鬼從河流中走了出來,在他耳邊低聲啜泣。

吵鬧聲沒有了,怒罵聲沒有了,只剩下女人壓抑的抽噎,一下一下,敲在謝照野的心上。

直到一只不知名的蟲子從草叢裏爬上他的腳踝,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謝照野才被猛地拉回現實——他不應該呆在這裏。

他連忙邁開步子,僵硬地越過大概到他腰部的草叢,跌跌撞撞地走出河堤,仿佛身後真的有鬼在追他。然而就在他快要跨上主幹道時,卻被一塊半截橫叉出來的枯樹枝絆倒在街道上。

撲通——

很痛。膝蓋和手掌都破了,前臂傳來劇烈的刺痛。可謝照野不敢停,立刻支撐著起身,卻見面前不知道什麽時候憑空多出來一雙球鞋。

“啊——”

謝照野瞬間嚇得半死不活,十分後悔大半夜不睡覺偷偷跑出來的決定。他又想到之前放學後偷偷去同學家看的鬼片,雖然他沒看多少,但大致的劇情都在提醒他——往往先死的,都是他這種好奇心重、看到什麽見不得人東西的人。

但是還好,這是一個人。

那時溪北鎮還沒有路燈,夜間能夠視物,純粹靠著鄉下明亮的月光和星星。而那一天,月亮特別圓,像一個巨大的玉盤掛在天上,將大地照得一片慘白。

面前這個男孩,瘦瘦高高,正是抽芽長身體的年紀,可看起來營養跟不上。四肢和軀幹背對著月光,簡直就像是一副帶點皮肉的骷髏架子。而那張臉上肉更是少,大大的五官和他那不屬於剛發育期的沈靜眼神,讓謝照野一下子就認出來——他是外爺家隔了兩條街的周家的孩子。

然而想到這個,並沒有讓謝照野心情好多少。因為他記得,他剛來鎮上第一天,外爺就提醒他,盡量不要和周家的孩子來往。

“他父親就是個爛賭徒,瘋起來連別人家的小孩都要打。”外爺嘆了口氣,“周家那孩子,可惜了……”

“——你怎麽在這?”

周家那孩子往謝照野身後看了一眼,空洞的瞳孔中一片死寂。他並沒有伸手要把謝照野拉起來的意思,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謝照野沒有說話,慢悠悠地起身,踉蹌著走了。

然而他恐懼的目光,被周家孩子完全看在眼裏。像是下意識地有預兆一般,那男孩忽然跳進草叢,細瘦的身體在草叢裏掙紮搖擺,像一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幹。

謝照野一條街走到頭,才敢回頭。

身後,早就空無一人。

只有月光,靜靜地灑在地上。

日月輪轉,禹王山依舊是禹王山,走過秋冬春夏,現在已然是第八個年頭。

謝照野望著道路旁可見的白色紙錢,目光幽幽地收回視線。

“後來,我一回去就發了燒,直到被鎮裏辦喪事的嗩吶聲吵醒。”謝照野的聲音很輕,“外爺告訴我,別害怕,是周家的男人死了,這是好事。”

蘇燼植眼底一陣驚駭:“所以,你親眼看到了周理廣的母親把他丈夫殺了,周理廣知道,他怕你說出去。”

謝照野輕輕勾了勾唇,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但其實我並沒有看到。當時我年紀小,現在想來,即便是去報警也做不了什麽,哪有人會相信一個小孩的話?”

謝照野頓了頓,繼續道:“我也不知道周理廣到底在害怕什麽。我醒過來之後,他一直在我們家周圍堵我。他比我大五歲,長得比我高,我可不想和他扯上關系,於是他說什麽我就答應了。”

“答應什麽?”蘇燼植問。

“答應他,什麽都沒看見。”謝照野眼神裏帶著一絲自嘲,“也答應他,以後離他們家遠點。”

“但是你現在長得比他高,能威脅他了,所以只能他去讓步了。”蘇燼植說。

“……是。”謝照野一頓,也很困惑,“可是我依舊想不通,明明他母親在三年之後就走了,他為什麽還那麽忌憚我。”

“走了?”蘇燼植不太明白是哪個意思。

謝照野目光沈沈:“不是去世了。鎮上的人都說,她母親是被丈夫折磨瘋了。聽說她老家離溪北鎮很遠,有說他是回娘家的,有說……跟男人跑的。不過我倒是覺得,她應該是掐著周理廣18歲的那個時間點走的,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狠心。”

蘇燼植忽然想到周理廣鎖骨下的那塊疤痕,還有那像是腌入味的頹喪陰沈氣質,似乎這樣也說得通了他為什麽會這樣。

“那周理廣還挺厲害的。”蘇燼植突然道,“起碼把弟弟養的很好。”

謝照野忽然回過頭,靜靜地看了蘇燼植兩秒,輕輕瞇了瞇眼,語氣意味深長:“周理清啊……”

……

華麗奢侈的酒宴上,衣著光鮮的人推杯換盞。頭頂價值不菲的吊燈明亮,將每一個死角都照得透亮。悠揚的舞曲飄蕩在空氣中,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摩肩接踵,衣擺交接,直到一個眼神突然出現——

蘇燼植驟然驚醒,心跳聲嘈雜且劇烈。他重重地喘著氣,努力回憶著夢境,才驚覺今天夢到的竟然是新的東西。

等平靜下來後,蘇燼植循著聲音往窗外望去。窗簾掀開,才發現外面竟然是一片雪白,已經有三三兩兩的鎮民拿著鍁和掃帚在街道上掃雪。

蘇燼植連忙穿好衣服,然而一出門,還是被空氣中彌漫的冷空氣凍得臉頰生疼。白霧隨著他的呼吸在空氣中散開,往前看,天地一片素雅潔凈,竟然比夢中的場景都要亮。

“怎麽就穿了這麽點。”

謝照野見蘇燼植楞在門口,立刻把手裏的鐵鍁扔在地上。他想要脫衣服給蘇燼植披上,但想到什麽忽然頓住了。

蘇燼植循聲望過去,見謝照野在門口竟然堆了有一個半人高的雪人。一群小孩嘰嘰喳喳地圍在門口,拿著樹枝和玻璃球給雪人裝飾,臉上滿是興奮。

謝照野趕緊推著蘇燼植進屋:“我手臟,趕緊進去。你這身體也太不好了,雪下了多少天,你就睡了多少天。”

謝照野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一件軍大衣,也還好他個子高、肩膀也寬,穿上去完全是人在撐衣服。他堵在蘇燼植面前,就像是一道墻,為他隔絕了大部分冷空氣。

蘇燼植沒有辦法,只能先進屋。謝照野脫了大衣去洗手間洗了手,然後進臥室拿了條圍巾和帽子給蘇燼植戴上。

蘇燼植怔怔地任他擺布,但是看著粉色帽子有點嫌棄:“你什麽時候買的?”

謝照野總是喜歡給他買一些奇奇怪怪的裝飾,明明他只有一個頭、兩只手、一個脖子。

“唔。”謝照野想了想,“看到了隨手就網購了。”

他一門心思調整著帽子的角度,確保能把蘇燼植的耳朵都包住:“讓我瞅瞅。”

蘇燼植擡起頭,漆黑如墨的長發散在左右兩肩,襯得他的臉更加白皙。那雙眼睛極為鋒利卻澄澈,眼尾的小痣更像是顆黑色鉆石點綴其間。鼻梁細直高挺,薄唇嫣紅。粉色的帽子看似違和,可又莫名的很搭,讓蘇燼植有種雌雄莫辨的美,一點都不娘氣,反而多了幾分清冷的單純。

“好看。”謝照野看楞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我男朋友怎麽這麽好看。”

屋內傳來張詢謙的一聲咳嗽,蘇燼植連忙將謝照野的爪子拿下來,正色道:“我想出去。”

謝照野又拿了一條白色的圍巾,準備給蘇燼植戴上:“我這不就是準備帶你出去的。”

蘇燼植道:“我要去渡口。”

謝照野手一頓,“渡口?現在?估計樓亦舟都不上班。”

蘇燼植拿起手機,把聊天框給他看:“他在店裏。”

“……”謝照野神色有點怪異,“你怎麽老是喜歡找樓亦舟?他那邊有人看著他……”

“我不找他。”蘇燼植眼神動了動,“我找趙玄津。”

“——?!”

因為謝照野磨磨蹭蹭的,一會說要吃個飯,一會說要喝點熱水,要不是蘇燼植最後發覺他是存心拖延,差點就要自己一個人去了。

然而兩人到了店裏,也是下午三點了。剛下過雪,店裏面也有些人,只不過都是生面孔,像是剛放假的學生跑過來的。

一陣鈴聲響過,蘇燼植一進店就和樓亦舟對上視線。竟然見他在吧臺親自調酒、調奶茶,忙得不可開交。

“小宇爸媽今天剛回來,他回家了。”樓亦舟挑好了一杯酒,遞給謝照野,“喏,把這個給8號。”

謝照野一來就被人支走,皺著眉不想接,但蘇燼植還在生氣,他只能硬著頭皮接下。

“你找我什麽事?”樓亦舟撐著吧臺,看著蘇燼植,語氣平靜。

蘇燼植輕咳了一聲,往四周環視了一圈,壓低聲音道:“你老情人——不……你朋友呢?”

“……”樓亦舟微笑著的唇角慢慢緊閉,然後又變得極度嫌惡。

蘇燼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正想補救,然而下一秒,伴隨著一股木質香水味,一道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舟舟,這位是?”

樓亦舟雙唇緊閉,視線刻意挪開。

蘇燼植轉過頭,看到了那雙暗藏冷意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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