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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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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驟然陷入死寂,落針可聞。在場涉及到的所有班主任都齊刷刷將目光投向主位上的趙淩峰。

趙淩峰在八中任職二十餘年,算得上年富力強,向來以“治校嚴謹”自居。

他自認對待學生一片赤誠,從未辜負過“教師”二字的職責。任職期間,他處理過無數樁離譜的學生糾紛,每一次都能壓得四平八穩,從未出過疏漏,更沒有任何影響仕途的惡劣行徑。

可此刻,迎著梁秀歌那雙含著痛恨與悲苦的眼睛,他心裏竟莫名有了幾分慌張。

這樣的眼神,他明明見過無數次。

“之淇媽媽,先別激動。”趙淩峰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擠得滿滿當當的會議室,“這樣吧,其他的人先出去,我單獨和您說幾句話。”

話音落下,幾位班主任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刻腳底抹油溜出這個是非之地。

可梁秀歌卻猛地皺緊眉頭,想起謝照野在路上和她說的那些話,眼神陡然銳利地劃過那群急於逃離的老師和學生。

“等會。”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校長您有什麽話,就當著他們的面說,我聽著。”

“……”趙淩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麽,可對上梁秀歌那副寸步不讓的眼神,終究還是悻悻地擺擺手。

“這樣吧,之淇媽媽。”趙淩峰放緩了語氣,“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又有目擊同學作證,那按照校規,就讓這四位同學停課一周,你看怎麽樣?”

梁秀歌的眼睛倏然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趙淩峰笑了笑,自顧自地往下說:“學生嘛,說到底還都是小孩子。現在正是學習的關鍵時期,高三更是畢業班,時間緊張,停課一周,已經是很嚴肅的處罰了……”

“呵。”梁秀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目光落在角落裏一聲不吭的繆明祺等人身上,那個女孩飛快地躲開了她的視線。

沒有人反駁。

包括繆明祺的班主任陳丹丹,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好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幾個孩子欺負同學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她們不肯輕易承認,學校也不肯深究,只輕飄飄地給了個不痛不癢的懲罰,就默契地急於將這件事揭過。

“小孩子?小孩子!”梁秀歌語氣裏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您現在能坐上校長這個位置,想必也是年輕時候刻苦讀書才得來的吧?在您那個年代,十七八歲的人,還算小孩子嗎?”

梁秀歌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趙淩峰:“以前的人不懂法也就算了。現在的孩子,哪個沒接受過正經教育?學校沒教過他們,故意傷害他人是犯法的嗎?這是故意傷人憑什麽就只停課一周?!”

趙淩峰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漂亮的女人,竟然會這麽伶牙俐齒。頓了幾秒,他才慌忙開口:“之淇媽媽,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也要顧全大局啊!梁之淇同學被人欺負,肯定是事出有因,同學們不會平白無故去針對一個人的。”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當然,造成這樣的局面,我作為校長感覺到很心痛,可是那畢竟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這要是傳出去了,以後還誰敢和梁之淇做朋友,稍微不小心磕著碰著了同學們都該害怕,小心翼翼地那不是不利用她融入班級了嗎?”

這番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梁秀歌的心裏。

也一字不落,落進了門外蘇燼植的耳朵裏。

蘇燼植的手臂被謝照野死死攥著,他猛地擡頭,瞪著謝照野,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想說什麽。”謝照野壓低了聲音,將蘇燼植狠狠摁在墻壁上,“你和我,都和這件事沒關系。你一個異性貿然進去,只會添亂。再等等。”

蘇燼植深吸一口氣,額頭冒氣青筋。

他真想沖進會議室,看看這位滿口“顧全大局”的校長,到底長了一副什麽嘴臉——是滿臉油膩的諂媚,還是長了十幾張顛倒黑白的嘴?

真想讓他閉嘴!

梁秀歌斂起眼皮,緊致的美甲嵌入掌心,默然不說話了。

趙淩峰用眼神警告著一旁的趙宇菁,就在他以為快要成功的時候,梁秀歌卻忽然輕聲開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女兒被人欺負,還有錯了?”

趙淩峰連忙擺手:“這當然不是!我只是說,這其中興許是有什麽誤會。畢竟學校這麽多人,他們一群高三生,犯不著用珍貴的學習時間,去針對一個高二的學生。我建議您,回去和梁之淇同學好好談一談,讓她盡快覆學,這才是當務之急。”

梁秀歌剛要開口反駁,趙淩峰又換上一副溫和的語氣,循循善誘道:“之淇媽媽,我知道,每一個家庭裏的媽媽,都擔任著非常重要的角色。能看出來您經常忙於事業,這當然是好事。我們當老師的,也都是為人父母的,整日這麽辛苦,不都是想給孩子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好好供養他們上大學嗎?”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這期間,我們肯定會忽略一部分孩子的想法。有時候出現問題了,我們真的得慢下來,停下來,好好地和孩子一對一交流,聽聽她們到底想要什麽,想過什麽樣的人生,喜歡什麽。我想,您應該還沒和梁之淇同學溝通過,就急急忙忙跑來學校了吧?”

梁秀歌的眼神迷茫地幾經變幻,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梁之淇發來的消息。

【寶貝女兒:媽媽,我想吃城西那家的巧克力蛋糕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字眼,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梁秀歌緊繃的神經。

她捂住嘴巴,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瞬間就紅了。

“校長,我初中就畢業了。”梁秀歌擡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挺直了脊背,“或許我沒上過幾年學,和您們這些名校畢業的老師相比,思想確實淺薄。但是——”

她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卻不認為,你說的話,全部都是正確的。”

“是……我們——”

“行了。”梁秀歌打斷趙淩峰,疲憊地擺了擺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累了,要回去陪我女兒。”

說完,梁秀歌轉身就走,將門狠狠摔上,“砰”的一聲巨響,好似巴掌一般震得趙淩峰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趙宇菁起身掃過面前如釋重負的學生和老師,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微笑。

她看向臉色鐵青的趙淩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趙淩峰,原來你什麽都知道啊。”

“但你不覺得,總是這樣紙上談兵,會顯得你特別卑劣嗎?”

趙淩峰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囁嚅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毫不留戀地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唔……唔——!”

門外,蘇燼植猛地掙紮起來,謝照野眼疾手快,一手死死捂著他的嘴巴,另一手環住他的腰,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將他迅速拉離了會議室門口。

蘇燼植難以置信地瞪著謝照野,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終於,兩人走到了一個遠離會議室的僻靜拐角。謝照野怕捂得太緊,剛松開手,蘇燼植就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貓,趁著這瞬間的空隙,猛地攥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扭!

謝照野猝不及防,被他反剪著手臂,狠狠摁在了面前冰冷的水泥柱子上。

謝照野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為什麽不讓我進去!”蘇燼植冷著臉,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你是不是喜歡繆明祺?想替她打掩護?!”

“我不喜歡她!”謝照野疼的莫名其妙,“你現在沖進去,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結果頂多也就是停課一周,你冷靜一點!蘇燼植,你覺得,只宣洩憤怒,卻沒有實質性的結果,有意義嗎?”

“有意義!”蘇燼植漆黑的眼睛冰冷地如同結了一層霜,“我可以讓那幾個人生不如死,讓任何人之後再也不敢欺負梁之淇!”

“你——”謝照野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想轉過頭看他,可蘇燼植根本不給他機會,手臂上傳來的劇痛,幾乎要讓他的骨頭裂開。

“祖宗!這是法治社會!你冷靜一點,我發誓,我一定會讓這件事,有一個比你想象中更滿意的結果。”

蘇燼植眼神動了動,目光落在謝照野因為疼痛而跳動的太陽穴上。

他在這裏生活的經驗,終究沒有謝照野多。而且,謝照野好像……也從來沒騙過他。

然而,就在蘇燼植這短暫的失神瞬間,謝照野眼神一沈,手腕猛地一翻,竟憑著一股巧勁,掙脫了蘇燼植的鉗制。

下一秒,還沒等蘇燼植反應過來,謝照野反手一拽,將人狠狠拽進了懷裏。

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蘇燼植的後背,雙臂像是兩道鐵箍,將他牢牢鎖在懷裏。

“行了,別生氣了。”謝照野的聲音放得又柔又輕,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貓,“這件事,都是我的錯。你說的對,我確實是個自私的人。仔細想來,梁之淇在上個時空,狀態好像也不是那麽好。她幫了我很多,我應該多關註她一些的。”

謝照野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蘇燼植的肩窩,“我中午請你吃飯好嗎?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甜品店,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別生氣了,嗯?我保證,我一定會解決這件事的……”

今天的天氣糟糕透了,厚重的烏雲像是浸了墨,死死遮住了太陽。

蘇燼植感受著身後有力的心跳和溫暖的體溫,身體慢慢地放松下來,甚至有了幾分想要沈浸其中的欲望。

然而,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蘇燼植猛地用力,將謝照野推開,他別過臉,語氣依舊冷冰冰的,卻少了幾分火氣:“行了……現在就去吃。”

……

“哎,明祺!你等等我!”

張昊晨的家長只有下午才有空來學校,一來二去離校的時間就拖延到了第一節晚自習下課。

他匆匆收拾好書包,小跑著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繆明祺。

夜色濃稠,路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跟過來幹什麽?”繆明祺冷著臉,聲音裏滿是不耐。

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臉色,只餘一個線條尖銳的下巴落在張昊晨的眼裏。

“我爸說要捎上你。”張昊晨喘著氣,小心翼翼地解釋,“你爸媽不是沒空嘛……”

繆明祺驟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頭,眼神兇狠地瞪著他:“張昊晨!你明明和我保證過,那個地方萬無一失!怎麽還會被人看見?都怪你!這下好了,我爸媽又要罵我了!”

“怪我怪我……”張昊晨像是習慣了她的遷怒,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歉,“哎,陳佳文和王笑呢?她們不會先走了吧?”

繆明祺冷哼一聲,沒再理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哎,明祺!你慢一點!”張昊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連忙擡腿追上去,“前面的路燈壞了,黑燈瞎火的,你註意腳下!”

然而,就在兩人轉過一個拐角時,繆明祺卻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驟然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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