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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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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柯擡頭看他,眼神帶幾分荒謬和不可置信,很難想象記憶裏那樣一個……清風霽月的人物,竟然能說出這樣輕佻的話。

但下一刻對上鐘意坦然的眸子,他又有些理解的釋然了。

更加確認,他過往的直覺並沒有錯,鐘意根本是個偽三好學生,本質上比誰都要叛逆厭世。

就像他懶得寫的演講稿,寧願將機會拱手讓人,也不會寫一個字。

就像某個夏日夜晚,幾個少年偷偷翻墻出校門,在空曠街道狂奔大笑時,誰也不會想到牽頭人會是鐘意。

池柯看他片刻,道了句:“手這種東西我還是有的。”

鐘意順著他的話回:“是哦。”

視線刻意在池柯兩手間掃了下,語調笑意過分明顯,不含嘲諷,只是單純覺得有趣強調:“還是兩只。”

池柯帶刺的拒絕被他四兩撥千斤變成玩笑,心口波瀾再起,輕輕吸了一口氣,索性不理,擡步轉去衛生間換衣。

關上門,將那道灼熱的視線隔絕門外,站定在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擡起眼睫,眼眶裏的黑瞳仁如夜空幕布,頭頂燈光綴上星點,微微閃動著,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是熬夜趕作業的結果,微抿的唇幹燥得輕微起皮,看起來有些疲態。

除了隱秘的紊亂心跳和稍顯不正常的呼吸起伏。

在這場初次重逢裏,他應該沒露什麽馬腳。

斂眸,一並安撫心跳,從那印著品牌logo的袋子裏拿出衣服。

鐘意拿給他的是很簡單的條紋衫和深藍牛仔褲,看起來很新,布料摸起來柔軟舒適,看得出價格不菲。

他有一瞬的猶豫,最終還是穿上了。

他怕穿自己的原來那套走出去,鐘意真的會直接上手。

畢竟現在的鐘意,他已經不太了解了。

袖子有點長,卷一卷倒是還好,褲腰偏大,堪堪掛在胯骨,勉強能穿。

將濕衣塞回手袋,衣物隨主,低廉的身軀裹在高奢衣衫裏,得鐘意一句:“襯你。”

池柯聽後有些費解,衣衫偏大,褲子也是,哪裏合適呢?

卻什麽也沒說,只道:“衣服我下周洗幹凈還你。”

鐘意卻說:“留個聯系方式吧,我下周不一定會在。”

說著說著便從口袋裏拿手機。

池柯沈默兩秒,平靜地回他:“我到時候給阿姨,你隨時可以回來取。”

鐘意動作頓了下,視線從手機移到池柯臉龐,嘴角笑意淡了幾分。

在這沈默時間裏,周遭靜得能夠清晰聽見落雨聲,一場秋雨走到高潮,雨下得烈,不要命地打在窗子上,劈裏啪啦地響,天更陰沈,襯得眼前人的神情晦暗不明。

池柯對上他沈黑眸子,眼睫輕顫一瞬,剛想開口,就聽見鐘意說話了。

比起先前,他聲音明顯低了幾分,帶了幾分令人心緊的小心:“你……現在還是討厭我麽?”

池柯心尖猛地一跳,隨後慢慢鼓脹起來,像是積滿了一場蕭瑟的雨,呼吸重了幾分,下意識要解釋,可怎麽說呢?

張了張口,喉間幹澀,最後竟然只能吐出幹巴巴的倆字:“沒有。”

“那是要躲我?”

“沒有。”池柯這次回答得快了些,說完似乎意識到這種辯駁有些無力,補了句解釋,卻又不知是在說給誰聽:“事情過去這麽久,我沒有必要躲你。”

那些驕陽下的完滿回憶,走到這個地步,用“沒有必要”四個字足以掩蓋麽?

誰也說不清。

鐘意半垂著眼睛,喃喃重覆道:“沒有必要……”

池柯聽出他話裏的黯然,呼吸連帶著心臟絲絲縷縷的抽痛,但沒等他開口,就聽鐘意執著地問:“好歹算半個同學,既然碰見了,為什麽不能留個聯系方式?”

話說到這個份上,池柯哪裏說得出拒絕的話。

到底同他交換電話,加了好友。

看著那熟悉的手持煙花頭像,煙花像是加了動態模糊的濾鏡,可左下角的修長指節卻是清晰的。

池柯實在沒想到,這個頭像下添加為好友的按鍵竟然還有當著正主的面,光明正大點下去的一天,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唯有懸在屏幕上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鐘意要留他的聯系方式,可他不知道,池柯早已躺在他的好友列表裏,無言的四年時間裏,灰塵大概都落了幾層。

加完好友,鐘意像是任務達成,很利落地收起手機,把那碗姜湯端給他,“溫度差不多了,喝了吧。”

池柯接了個滿懷,頂著他的視線咕嚕咕嚕喝完一碗,好像生怕耽誤他時間,害他著急一樣。

鐘意看笑了,提醒:“不用這麽急。”

他話說完,池柯也已經喝得差不多,稍顯不自然地別開視線:“我把碗拿下去,順便把小落帶上來。”

鐘意很識趣開口:“這次我絕不打擾。”

等到重新把小落帶回座位,距離原先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於是自然而然地,池柯結束的時間也推遲了半個小時。

五點半下課,鐘落先池柯一步沖出門,比池柯的視線先觸碰鐘意的,是欄桿上童稚的聲音:“鐘意!我餓了!”

鐘意靠在客廳沙發上,坐姿不算端正,渾身上下透著股懶散勁,地燈的光線打在他臉龐,襯得他五官分外深邃,鼻子在臉側投下一片陰影。

聞聲掀起眼皮,眼睛從欄桿上的鐘落輕飄飄掃過去,定在池柯身上,移不開了。

這棟樓的建築是按照鐘乾平的審美設計,做古做舊,同老宅風格很相像,從前他見這種朱漆實木梯只覺庸俗又陰冷,尤其濕水後再滅燈,簡直成了會吃人通天血瀑。

可此刻池柯站在上面,幽幽燈光反折到他的側臉,映上幾分艷俗的暗紅,配上那樣一張精致冷漠的眉眼,形成一種矛盾的和諧。

小蘿蔔頭沒等到回應,一股氣沖下樓梯,撲向鐘意,纏著他帶自己去吃香喝辣。

池柯也下了樓,覺得有必要跟他說一聲:“那我先回了。”

鐘意被他纏得沒法,艱難抽出空問:“你回學校是麽?”

池柯不明所以,回他:“是。”

鐘意笑了下,拎著手裏的人:“我帶他去市中心,順路送你一程。”

沒等池柯開口,他已轉身,對一旁阿姨說,“我帶小落去吃飯,九點前送回,如果有人問起就這樣說。”

阿姨應了一聲。

鐘意人走到玄關,見池柯還站在原地,“不走麽?”

池柯回神跟上。

出門時發覺雨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隱隱有放晴的兆頭,空氣中帶著雨後的微涼和清幽,攜來淡淡的松針和泥土氣息。

鐘意走在前頭,拎著一路蹦跳的鐘落,忽然轉過頭問池柯:“一塊去吃飯麽?”

池柯微微一怔,一時不確信他是出於禮貌還是真心邀請,雖然對他來說都沒什麽區別,反正答案都是一個,“不用了,學校裏還有事情沒忙完,謝謝。”

鐘意點點頭,沒說話,拎著眼睛滴溜溜轉的小鬼上了車。

車是司機在開,池柯坐副駕,一路都是鐘落在跟鐘意說話。

小孩要裝大人,一定要平等地喊他全名,“鐘意,你今晚會跟我一起回家嗎?”

“當然,不然你自己回去?”

聲音是含笑的,細聽之下會發現他答得有點散漫。

“那你明天還會來看我嗎?”

“明天啊,中午陪你吃飯行不行?”

鐘落面上露出驚喜,卻還要勉強裝一下矜持:“可以。”

剛說完情緒又低了下去:“那後天呢?”

話說到這裏,鐘意算是聽明白了,笑著告訴他:“我這次回來不會走,你有事就打我電話,我可以隨時趕來見你。”

“你說真的嗎?!”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聽聞後座的歡鬧,池柯心也慢慢飄浮起來,不會走了嗎……

車停在S大北門,池柯臨下車前,聽見鐘意又問了一遍:“真不一起吃頓飯?”

他還是上車前一樣的答案:“不用了,學校裏還有事情沒忙完,謝謝。”

關上車門離去那一刻,池柯不經意跟他四目相對,莫名覺得他那一眼有些深,好像有話要說,頓住步子,等了片刻,卻只見他微微笑了下:“再見。”

池柯下意識覺得他想說的不是這句,可鐘意不說是什麽,他便不會知道。

微微一怔,回神後禮貌道一句:“再見。”

車行漸遠,背過身的人卻停步回望,直到車身不見,影子在殘光下被拉得很長,眸光輕輕閃動著,唇角緩緩揚起一個很淺的弧度,長睫垂下,眼瞼下方落了一層陰影,使得那抹清淺笑容帶了一絲澀。

他還是那樣,和池柯想象裏二十四歲的鐘意一樣,依舊耀眼、自信、善良。

鐘意偏頭,後窗裏的那抹身影越來越小,他清晰地看見池柯轉過身的動作,玻璃成了單向,他看得見池柯,池柯卻看不見他。

他本想問能不能再見,可不可以再聯系,但話到嘴邊,卻什麽也沒有說。

他不想再給池柯選項了。

他總不會選自己的。

想到此,臉上笑意淡了些,眸子愈深。

直到身側傳來一股力,他回過神,垂眸對上鐘落忽閃的眼睛:“鐘意,你認識池小柯嗎?”

鐘意好笑地皺起眉:“池小柯?”

“是啊,他說我可以這樣叫他,我們是朋友。”

說到最後,那張小臉上帶了幾分傲嬌。

鐘意看了他兩秒,只淡淡回一句:“哦。”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認識他嗎?!”

鐘落不滿,聲音都拔高幾分。

鐘意垂眸默然片刻:“不認識。”

不過下一刻他又看向身後,那抹身影小到看不見,臉上笑容很淡:“但是我很想認識他,我們會有很長時間,很多機會,慢慢認識……”

他說完,坐在一旁的鐘落眼睛轉了轉,不知道在想什麽。

池柯回到宿舍,掏出電腦,晚飯也來不及吃,打開paper,對著導師給的修改意見開始改,晚上十點多保存完,收拾著去洗漱。

躺在床上已經十一點多,身體宣告能量耗盡,可頭腦依舊活躍,反覆播放著鐘意單人cut。

不受控地拿起手機,點開熟悉的頭像,這次的朋友圈不是空白,卻也無從窺見什麽。

最近一條就在昨天,標題是“6585英裏。”

沒有配圖。

下面有人評論,他不知道是什麽,只見鐘意回了一句:“行啊。”

往下的兩三條都隔了很長時間,不變的是每年除夕的一條新年快樂。

唯一一張配圖是他的頭像,左下角冷白的拇指和食指捏著一根細枝,天空煙花恰時綻放,造就一場錯位的手持煙花。

連標題也只有簡單兩個字——煙花。

簡單幾條內容,什麽也看不出,什麽也表達不了,池柯卻來來回回看了很久。

也許是這場電子煙花作祟,也許是今日大雨作祟,睡意湧上來時,池柯再度夢見了從前,好似回到了那段肆意的少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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