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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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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八

“士兵們忙著維持秩序,或者幫他們指路,但他們還是不可避免地阻塞了部分道路,導致路人和車馬在經過那段路時,不得不放慢速度。”

“忽然,有馬匹受驚,瘋了一樣地拉著馬車,在路上胡亂沖撞,嚇得人們到處躲避,場面也更加混亂。”

“我讓隨行的侍從去幫著安撫、引導行人,在看到一個幼兒,因為和親人走散,站在路中間哭泣時,我上前牽著他的手走向路邊。”

“然後,幼兒看著我,滿臉驚恐,哭聲也更大了。”

“這時,我才發覺,一枚泛著青光的箭鏃,從我胸前冒出,汩汩的鮮血,淹沒箭鏃,噴湧而下,染得衣服、地面,到處都是。”

“有人在我背後某處,趁著侍從離開,射出了一支毒箭。我摔倒在地,激起更多慌亂的尖叫,隨從們立即趕來,擡著我去找醫生。”

“雖然毒箭帶來的劇痛,在我體內散播,但我仍存留了一點清醒的意識。”

“他們驚惶不安地說著什麽預言應驗了,我馬上就要死了,新的繼承人很快就會取代我。”

“哈哈……太好笑了,他們在胡說什麽,哪裏來的繼承人?我有繼承人嗎?根本沒有!我自己親手了結的生命,我難道不清楚?”

“這個所謂的兇手,就是個騙子!根本目的就是殺死我,然後奪取我的一切!” 灰影情緒有些激動,越發透明的身軀也晃了下。

“很快,我被送回熟悉的房間,”他繼續說,“醫生來了,神情凝重,家人和仆從也來了,到處都是低泣、哀嘆和憂慮,只是,我沒能仔細看清他們的臉,就斷了氣。”

“我的靈魂開始沈睡,陷入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但隱約知道,有很多巫師和教徒為我祈禱誦經。”

“就在我下葬的前一晚,一個值夜的巫師出現在我床邊,收走了我的靈魂。”

“我沒想到已經死去的我,靈魂還能重新清醒,直到我看到那個巫師。”

“塔特·本森!你勾結同夥,執行針對我的暗殺計劃,又把我的靈魂控制、拘禁在這裏,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

“你究竟是什麽人!早在我靈魂剛蘇醒時,我就問過你這個問題,你避而不答,開始用各種法術攻擊、折磨我的靈魂,一直重覆著一句話‘應得的’,我跟你沒有任何仇怨,我不知道有什麽是我應得的?”

“沒有嗎。”塔特冷笑一聲。

灰影大概再也無法容忍他這副態度,擡起灰白摻雜的手臂,狠狠揮向他,但完全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只有發梢像被風吹起稍微動了下。

“從我被毒箭射中時,就聽到那些人在談論羅達祭司的預言,他們,剛才提到你成了大祭司,”灰影嚴厲地說,“該不會,你的同夥真的成了國王,和你這個大祭司一起,掌握王國兩大最高權柄,裏應外合,做盡惡事?”

“龍族的朋友,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出現在人類中,但你們,還有這個年輕人,都來到荒蕪之地,我猜測,應該是為了塔特,”灰影繼續說,“塔特一直在研究黑暗法術,他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我希望,也算是請求你們,殺死他,然後回到帕頓城,揭露那個騙子國王,也是殺人兇手的真面目。”

“我雖然早已死去,但不允許任何人損害王國利益,危害霍納國民的生命。”

黛西看了加蘭一眼,從灰影講到自己中箭時,他就站在那裏絲毫未動,目光也有些空洞地盯著不遠處的地面,手指虛虛並攏在掌心,除了偶爾眨下眼睛,沒有任何反應。

“戴夫·帕默國王,”黛西看向灰影,“我想,這樣稱呼你應該沒錯吧,我們確實是為了除掉塔特,才來到這裏。”

“至於你說的殺人兇手,他叫尼利,確實因為讓羅達祭司的預言應驗,登上了王位,但是,在我們離開帕頓城時,他已經被關進監獄,等著被處以絞刑。”

“好!”灰影有些豪爽地說,“不過,你們怎麽發現那家夥是騙子的?”

“戴夫國王,答案你稍後就會知道,現在,”黛西又瞥了眼沈默的加蘭,說,“我們好不容易見到塔特,有些問題需要他回答。”

塔特發出一聲輕嗤,“黑龍,你們擺脫環繞帕頓城的屠龍咒,應該費了不少力氣吧?怎麽還繼續來送死?這些事情,本來跟你們毫無關系,你們這麽喜歡多管閑事,我保證會發一點善心,用屠龍咒送你們去見神靈。”

黛西不為所動,塔特沒有隨身攜帶那柄紅寶石法杖,她不怕他,就算他真的出招,她也還有速度優勢可以利用。

“龍族決定要做一件事,就一定會把事情從頭到尾做完。”黛西平靜地說,“從尼利被押送離開會堂,你和文斯,也就是托比·勞維互相配合,躲到尖塔頂端的房間,之後,你又放棄托比·勞維,進入寢室地下的避難所,利用傳送法陣逃到這裏。”

“既然你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罪行洩露,想必也不會在意接下來我們的質問。”黛西繼續說。

塔特哈哈笑了聲,“盡管問,反正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家夥已經來到這裏,我不介意讓你們明明白白地死去。”

“好,”黛西點頭,“我們先從貝薩城萊恩祭司說起,他所掌握的喚靈術,是不是跟你,或者說,以文斯為容器的你學的,當地教會出售火焰寶石賺錢,是不是向總教會繳納了大量稅收。”

“是,”塔特幹脆地說,“他那麽愛女心切,真是讓人同情,我答應他,和他做出交換,各取所需,這不是很好嗎?”

“科裏城外,神殿遺跡的魔氣,在二十年前覆蘇,是怎麽回事。”

“當然是感應到我激活了沈寂多年的黑暗法術,這才醒來,暗中積蓄力量。”

“三年前,你在一場大雨後,經過魯特城郊,發現了□□已死,但靈魂沒有消散的托比·勞維,在使用黑暗法術覆活他時,是不是影響了周圍墓地的鬼魂,導致城中富商威廉·沃岡的妻子,洛蒂的亡魂覆活,還飄向科裏城。”

“我當時救活托比後,馬上帶著他離開了,並不知道那裏有處墓地。”塔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莎莉·莫爾是怎樣取代喬伊芙,成為範寧祭司的,是不是你利用她,害死馬修和漢娜,挑起範寧和波查兩大領地的矛盾,讓高地陷入無休止的戰爭,又教給莎莉獨眼詛咒,讓她成為惡靈的容器,殘害士兵。”

“是,都是我幹的,”塔特嗤笑一聲,“這麽完美的人選可不多見,我只不過是把她安排在她應該在的位置上。”

“喬伊芙剛來到帕頓城,還沒什麽人見過她時,我就召見並殺死了她,然後讓莎莉成為新的喬伊芙。至於她為什麽能從五個候選人中勝出,成為範寧祭司,也很簡單,只要讓掌握決定權的約克大祭司看到,其他四個人不合格就行了。”

“那四個家夥或許日常為人處事看不出什麽缺點,但是只要在和他們相關的特定細節上動動手腳,又正好讓約克大祭司看到他們的表現,心裏有了芥蒂,那麽,就算莎莉再平庸,她也會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這麽費心培養莎莉·莫爾,就是為了她身上自然出現的火焰抗性,你們已經領會過它的效果了吧,怎麽樣,是不是讓你們覺得很麻煩?”塔特打量著黛西和她身後的格弗雷,指了指不遠處原地待命的亡靈大軍,“就算是龍族,也不能一下子殺死他們。”

“只要他們沒被燒死,那就還有機會。”

“你為什麽要讓德布高地陷入戰爭的泥潭。”

“呵,”塔特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為了覆仇。”

“覆仇?”灰影突然出聲,“聽你們說了這麽多,我更覺得,塔特·本森,你這個混蛋,就算被扔進地獄,也是死有餘辜!”

塔特忽然擡手,一道黑色光芒驟然襲向灰影,灰影受到重擊,發出一聲悶哼。

“混、混蛋……”

“給我閉嘴。”塔特威脅他。

黛西繼續問:“你為了研究黑暗魔法,讓那個乞丐巴裏,幫你挑選其他乞丐和流浪漢,送進地下通道,成為你練習黑暗法術的‘材料’。在他們沒能成為容器而死去後,你燒死他們,再讓巴裏處理骨灰。”

“為了搜刮更多的黃金,打造黃金裝備,壯大亡靈軍團,你不僅提高了教會的稅率,讓各地教會上交更多黃金,還和本就受你扶植的尼利合作,讓沃特·賴利成為名義上的財政大臣,實際上是你們的傀儡,再聯合游蛇,也就是克拉克·狄魯,從全國各地招募,或者說,買來智力有缺陷的人,幫你們運送、冶煉黃金。”

“沒錯,”塔特坦然承認,陰惻惻地說,“如果不是你們出現,我這個偉大而縝密的計劃,還會繼續運轉下去。”

“在尼利即位半年後,各地開始出現幽靈,也是你幹的嗎。”黛西盯著塔特,又問。這個家夥對自己犯下的罪行,表現出一種傲慢又不在意的坦誠,實在可恨。

“他們只是感受到黑暗法術即將覆興,才活躍起來而已。”

“那你為什麽到各地巡視,或者聽說哪裏出現幽靈後,會在當地的墓地設下壓制鬼魂的獨眼法陣。”黛西頓了下,“我曾在夜裏去過貝薩城的墓地,見到一個斷氣的酒鬼被扔到亂葬崗。”

“奇怪的是,他死去的軀體重新站了起來,但很快,結界上伸出無數黑色卷須纏住了他,他再次倒下後,才徹底不動了。”

塔特笑了聲,臉上露出一絲夾雜著陰狠的得意。他揮了下手,灰影背後,結界上的濃霧散去。

黛西已經能看到開闊的沙灘和遠方湧動的海水,但更引人註目的是,沙灘上那棵怪異的植物。

那應該算是棵樹,植株不算高,但樹幹粗壯,原本應該是樹冠的部位,光禿的枝條彎曲交錯,構成一只眼睛的形狀,而正中間,就是那顆鮮紅奪目的寶石,如深邃幽暗的瞳孔,向周圍散發出陣陣血紅之氣。

是接骨木。黛西認出來了。灰影正在慢慢消失,根須卻毫無變化,而法杖就在灰影背後,那遍布地面的根須,應該就來自於它。

“所以,你在墓地中設下的法陣,根本不是為了鎮壓鬼魂。”黛西肯定地說。

“當然不是,”塔特陰笑著說,“知道為什麽這些亡靈士兵能一直存在嗎,在我覆活他們之後?”

“正是因為他們得到了供養。”

“有的人死後,靈魂會迅速消散,有的人卻不會,他們的靈魂會飄蕩在屍體周圍,或者還短暫地留在身體裏,更甚至,那些靈魂會垂死掙紮,試圖讓屍體再活過來。”

“這樣的靈魂,是最好的食物。”

“你用法杖設下獨眼法陣,就是在汲取已死之人的鬼魂,然後供給這些亡靈。”黛西慢慢說著,話裏隱約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完全正確。”塔特笑了起來,“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修煉黑暗法術,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殺死罪行累累的國王,然後努力掌控一切,覆活更多亡靈,讓他們變得更強。”

“直到他們真正成了堅不可摧的軍隊,別說霍納王國,整片大陸都要匍匐在他們腳下。”塔特堅定地說著,露出夢幻般的神情。

“塔特·本森,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所謂的覆仇,就是殘害那些平民嗎?”一直沈默的加蘭,突然開口,語氣嚴肅而低沈,完全沒有平時的輕松平和。

塔特看向這個雙拳緊握,臉上現出怒氣,但極力壓制的年輕人,哈哈笑了兩聲,卻在瞬間忽然轉變了臉色和語氣,恨恨地指著加蘭,大聲說:“你們問我是什麽身份?!”

他另一只手,拿起掛在身側,倒扣向內,外層幾乎和衣服顏色一致的、方形平整的石頭,舉到眾人面前。

一束紫羅蘭的花簇,清晰地顯示在石頭表面,花簇之下,是刻成花體的“K.F.”兩個字母。

“你和那個幻境小鎮是什麽關系,難道你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不,應該說是,幸存下來的後代?”黛西盯著花瓣的紋路,“石頭上的紫羅蘭,和幻境小鎮花園裏那盆花,一模一樣。”

“我確實是幸存者,唯一活下來的幸存者。”塔特緊握住石頭,臉色鐵青地說。

“你和康茲王室有關。”灰影篤定的聲音突然響起,“紫羅蘭,是曾經的康茲王國的代表花卉,出現在建築、衣著、首飾、徽章等各種王室物件上。”

“哈哈,”塔特咬著牙,發出怪異的笑聲,“豈止有關,我就是康茲王室法隆家族最後的後裔!”

“曾經,在康茲的王宮中,有個專做雜活,身形偏胖的侍女,叫貝姬·本森。一天晚上,在宴會上喝得醉醺醺的國王,巴斯特·法隆,回宮後走錯了路,不知道怎麽闖進了貝姬休息的簡陋小屋,做了一男一女在夜裏都會做的事。”

“很快,有侍從在宮中到處呼喊,尋找國王,貝姬聽到了,就把長醉不醒的國王拖到門外,趁人不註意,移到一個昏暗的路口。”

“貝姬躲在墻邊的陰影裏,沒多久,她就聽到侍從和衛兵找來,把國王接走了。”

“她知道自己是個低賤的女仆,沒想過和國王扯上什麽關系,更沒想過,那一夜會對她產生什麽影響,尤其對她來說,那只是隨便而混亂的一個夜晚而已。”

“直到大半年後,也是在一個夜晚,她感受到腹中劇痛,隨即分娩,生下一個男嬰。後來進宮,和她一起工作的女仆,以為這是她和士兵或男仆偷情的結果,沒有多問,她也沒有多說。”

“因為貝姬身形肥胖,所以沒有察覺到自己懷孕,而在孩子出生後,她也不可能把他養在宮中。所幸,那個女仆願意幫她,在瑪辛城找了個意外失去孩子的平民家庭,把嬰兒寄養在那裏。”

“偶爾,貝姬外出時,會帶些禮物,去那戶人家看望孩子。”

“瑪辛城的市民,似乎已經習慣了明明國家處於戰爭狀態,但沒有真正影響到他們的生活。貝姬雖然過得辛苦,但好在宮裏什麽都有,哪怕後來外面出現食物短缺,她也能想辦法帶一些東西出去,送給那戶人家。”

“直到敵軍離瑪辛城越來越近,人們才開始陷入恐慌。貝姬雖然什麽都不懂,但人們的議論,還有宮裏無處不在的焦灼氛圍,都讓她察覺到,危機即將到來。”

“幸好她平時積攢了不少東西,不起眼的首飾,落灰的錢袋,小巧的工藝品,再加上她的工錢,讓她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在瑪辛城被圍困之前,她最後一次去那戶人家送東西時,把孩子帶走了。她背著收拾好的包袱,抱著幼兒,在黎明到來之際,坐上了去鄰國維林的渡船。”

“維林和康茲兩國離得不遠,雖然船速不快,但貝姬和孩子,還是在兩天後到達了維林。他們在位於港口的小城裏,租了一間普通的房子,貝姬接了不少在家就能做的活計,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

“他們在維林王國落腳半個月後,城裏到處都在傳瑪辛城陷落的消息。那天,貝姬從聽到消息後,就沒怎麽工作,總是心不在焉,直到夜裏,她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場。”

“曾經強盛繁榮一時的康茲王國,就這樣覆滅了,不留一點痕跡。”塔特聲音透著寒意,即便是在敘述貝姬和孩子的事,也顯得十分冷漠。

“那個嬰兒就是你。”加蘭說,“你既然生活在維林,又是怎麽去了維林和霍納邊界處的羅勒城,在見到弗洛祭司時,還說自己是孤兒。”

塔特發出一聲陰冷的笑,“大概康茲滅亡這件事,一直讓貝姬感到憋悶,在五年後,她開始生病,一開始情況並不嚴重,但幾年下來,病情越來越糟。”

“貝姬無法再完成讓人滿意的工作,收入減少,不得不花費積蓄維持生計,然而積蓄也終歸有限,即便貝姬再怎麽節省,搬到更破舊的房子,減少食量,再怎麽為孩子考慮,最後她病逝時,也沒給孩子留下多少錢。”

“一個九歲的孩子,要怎麽獨自活下去,像你這樣有人照顧的家夥,是不會懂的。”

“如果貝姬沒有把你的身世告訴你,你肯定不會走上這條覆仇之路。”黛西說。

塔特又笑了聲,“你們沒有體會過,暴雨之下,在漏水的草棚裏生活是什麽感覺。”

“貝姬當時已經快要不行了,她勉強起身,拉著我,情緒激動,又零零散散地講述她過去所有的經歷,告訴我,要為他們報仇,我們之所以現在過得這麽糟糕,都是仇敵剝奪了我們的一切。”

“說完後,她抱著我,一直在雨裏哭。淩晨的時候,雨停了,第二天是個大晴天,貝姬躺在鋪滿稻草的木板上,望著門外的陽光,閉上了眼睛。”

“我忍著胳膊脫臼的疼痛,拿著僅剩的錢去找醫生。醫生大概看我可憐,免費幫我把胳膊覆位。我這才有力氣,安葬貝姬。”

“就在貝姬去世後不久,我發現自己獲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維林終究是個小國,就算有巫師,實力也有限。”

“那麽,自然而然,我決定去霍納王國,為了學習更多法術,也為了完成貝姬的願望,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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