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冊攤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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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燈先亮了。
玄關那一片暖黃的光順著地面鋪出去，連鞋櫃邊角都照得很柔。櫃子上收得很齊，常穿的鞋一雙雙排開，門口還放著一雙新拖鞋，淺色，鞋面微微鼓起，邊緣還帶著剛拆封時留下的折痕。
林嶼森把手裏的袋子放到一旁，轉身走到門邊的屏幕前。
“給你錄個指紋。”
聶曦光剛把包摘下來，聞言擡頭：“現在？”
“嗯。”他看了她一眼，“以後你來，直接進。”
她站了兩秒，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林嶼森托住她的指尖，指腹貼著她的手，替她把角度擺正。識別器亮起一圈淡光，輕輕響了一聲。那一下震動很輕，從指尖鉆過去，卻讓她心口也跟著緊了緊。
“再按一次。”
他沒有松手，帶著她又落下去一回。
提示音第二次響起，電子鎖發出完成錄入的提示。
“好了。”
聶曦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他。
“這算正式權限？”
“算。”
“長期有效？”
林嶼森唇邊掠過一點笑意，眼尾也跟著松開。
“長期有效。”
她“哦”了一聲，轉身換鞋。那雙淺色拖鞋踩上去的時候，她動作慢了半拍，鞋底落在地毯上，聲音被收得很輕。
往裏走，客廳一下子在眼前展開。
整面落地窗把夜色全接了進來。陸家嘴的樓群一棟接一棟立在窗外，燈火攀著玻璃往上走，江面上也有碎亮的波紋。屋裏的影子被映進玻璃，和外面的夜景疊在一起，仿佛近處和遠處都被留在了這一層光裏。
聶曦光在窗前停住。
“你這套房子……剛買的？”
林嶼森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
“不是。”他說，“我爸以前買的。”
她轉過頭。
“那時候還沒裝完，後來一直空著。”
聶曦光原本要說的話停在唇邊，過了幾秒才輕聲開口：“我之前都不知道。”
“沒什麽。”他說，“我也很少提。”
她望著他，沒有往下追問。
廚房那邊的燈亮起來，屋子裏的光線一下收得近了些。食材被一樣樣拿出來，臺面擺得滿。蔬菜、肥牛、底料、蘸料，還有那兩只波龍，並排放在正中，殼泛著深紅，鉗子合得嚴嚴實實。
聶曦光看了看龍蝦，又看了看林嶼森。
“現在改叫外賣，還來得及嗎？”
林嶼森已經把刀拿起來了，神情很認真。
“理論上，來得及。”
她忍不住偏過頭，嘴角先揚了起來。
“那你還準備挑戰一下？”
“買都買了，總得試試。”
他說得一本正經，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站到臺前，低頭打量那兩只波龍。
聶曦光把蔬菜拎去水槽邊清洗，水流淌下來，菜葉在她指間翻過去。她彎腰拉開下面的抽屜找剪刀，視線掃過裏面時，動作頓了頓。
抽屜角落放著一支護手霜，銀白色的管身，蓋子擰得很緊。是她常用的那個牌子，味道也熟。
她看了一眼，把剪刀拿出來，順手把抽屜推了回去。
過了幾分鐘，身後安靜得有點過頭。
她回頭。
林嶼森還站在原地，刀尖對著龍蝦，半天沒落下去。
她靠著臺面，眼裏已經有了笑。
“怎麽了？”
“在找下手的位置。”
“你在超市不是還說，”她學著他的語氣，“殺雞用牛刀？”
林嶼森擡眼看她，自己也有些無奈，唇角往上牽了牽。
“那是在超市。”
“那現在呢？”
“現在發現，紙上談兵和實物操作之間，確實隔著一點距離。”
他說完，又低頭換了個角度，刀尖在殼上輕輕碰了一下，還是沒落下去。
聶曦光把水關小了些，肩膀抵著臺沿，站在那兒看他。
“你這是在和它互相觀察？”
“我在研究它的結構。”
“研究這麽久？”
“總不能辜負食材。”
他這句說得太認真，聶曦光終於沒繃住，笑意從唇邊漫開，連眼睛都亮了。
“林醫生。”
“嗯？”
“你現在特別像在開題。”
林嶼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把手機拿了出來。
解鎖，搜索，點進教程，動作一氣呵成。
聶曦光看著他低頭劃屏幕，對照教程、對照龍蝦、再對照手裏的刀，越看越忍不住。
“你還真查啊。”
“合理使用工具。”
“要是方師兄看見了……”
“他會懂。”林嶼森淡聲說，“手術臺和廚房，不是一個系統。”
她笑得肩膀都輕輕發顫，擡手把頭發別到耳後，目光卻一直停在他身上。
最後那兩只波龍還是被處理明白了。林嶼森把殼丟進垃圾袋，呼出一口氣，低頭洗手時，水珠順著手背一路滑下去。
聶曦光站在旁邊看著，慢慢眨了下眼。
“下次你是不是就熟練了？”
林嶼森關掉水，擡頭看她。
“下次就不用臨時搜教程了。”
她輕輕挑眉：“已經想到下次了？”
“嗯。”他抽紙擦手，聲音很低，“經驗要用起來。”
火鍋煮上的時候，屋子裏多了熱氣。
鍋底沸開，香味一點點漫出來，霧氣貼上玻璃，窗外那些燈被熏得有些朦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筷子起落，鍋裏紅湯滾一陣又沈下去。她給他夾青菜，他把剛涮好的肥牛放進她碗裏，誰也沒急著說很多話，時間就在這一來一回裏慢下來。
吃到後來，外面的夜色更深了，客廳只剩落地燈還亮著，光從沙發邊一路鋪過去，連地毯上的紋路都照得很清楚。
收拾廚房的時候，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林嶼森洗碗，水聲嘩嘩落著。聶曦光在旁邊擦臺面，把調料一瓶瓶歸回原位。鍋底的熱氣散了，盤子疊起來的時候碰出輕輕的脆響。垃圾袋紮好，廚房的燈也熄了，屋子裏一下靜下來，只剩客廳那盞燈還留著。
聶曦光回到沙發邊坐下，把包放在一側，手搭在拉鏈上，停了一下。
“對了。”
林嶼森端著兩杯溫水出來，放到茶幾上。
“嗯？”
“我也帶了東西。”
她把包打開，從裏面拿出一本相冊，遞給他。
林嶼森接過去，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立刻翻。
“暖居禮物？”
“算是吧。”聶曦光靠進沙發裏，看著他，“你以前給我寄過那麽多照片、明信片，還有些小東西。”
她說到這裏，眼裏浮起一點笑。
“你是分批寄的。我這次一次性還給你。”
林嶼森聽完，低頭笑了一聲，笑意先落在嘴邊，隨後慢慢爬進眼底。
“這麽認真。”
“翻慢一點。”她提醒他。
第一頁一打開，時間一下被翻舊了。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帶著淡淡的黃。院子不大，晾衣繩從一頭扯到另一頭，地上曬著幹貨。小小的聶曦光紮著牛角辮，站在院子當中，兩邊是她爺爺奶奶，三個人都沖著鏡頭笑。
林嶼森的手在這一頁停了停。
“這是你爺爺奶奶？”
“嗯。”聶曦光往他那邊挪近一點，擡手指給他看，“這張拍的時候還沒過年，但院子裏已經掛了好多吃的。”
他指著照片角落一串深色的東西。
“這個？”
“臘腸。”她眼睛彎起來，“爺爺自己灌的。還有臘肉、風雞，院子裏經常掛得滿滿的。”
說到這裏，她聲音都輕快起來。
“他做糖醋排骨特別好吃，奶奶煮的鯽魚湯也好喝。是鄉下的野鯽魚，湯一燉開，顏色很濃，面上浮一層細細的油花。我每次回去都要喝兩大碗。”
她講得很快，像是那座院子又被她一件件搬了回來。
林嶼森沒打斷，只在一旁安靜聽著，目光從照片移到她臉上，看了片刻，又低頭翻到下一頁。
是幼兒園門口。
小小一只的聶曦光揪著大人的手，臉上沒有哭鬧的痕跡，眼圈卻紅著，嘴巴抿得緊緊的。
林嶼森看著那張照片，眉梢輕輕動了動。
“第一天上學？”
“嗯。”
“哭了？”
“掉眼淚了。”她自己都笑，“老師後來跟我媽說，我算很省心的那種，不鬧，也不跑，就站在那裏，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林嶼森低低應了一聲，眼底有一點壓不住的笑。
“看得出來。”
聶曦光側頭看他：“看得出來什麽？”
“小時候就很會乖。”
她沒接這句話，只伸手往後翻。
再往後，照片的顏色一點點鮮起來。
校服，操場，夏天的樹影，教室外的走廊，晚自習前的落日，單車停在路邊，風把她額前碎發吹亂。每一頁都帶著她長大的痕跡。
“這是初中。”她指給他看，“你出國以後。”
林嶼森翻頁的動作慢了些。
“這張是高中。”她看著照片裏的自己，笑了笑，“那時候每天都起得很早，六點多就出門，冬天騎車的時候手指都凍得發疼。”
林嶼森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照片，又擡頭看她，目光在兩者之間停留了片刻，像是想把那些他不在場的年月，一點一點補起來。
翻到成人禮那頁時，聶曦光擡手壓住了相冊邊緣。
照片裏，她穿著禮服，站在姜雲身邊。兩個人都看著鏡頭，眉眼很像。
“這張是和我媽拍的。”她說。
林嶼森沒有催她，只等著。
“那時候他們已經分開了。”她聲音輕了些，指尖在塑封頁上停了停，“但我那天看著她，心裏其實挺高興的。”
屋子裏很安靜，只能聽見窗外極遠處傳來的車聲。
聶曦光望著那張照片，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外公以前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家阿雲的雲，是淩雲壯志的雲。”
她把這句話念出來的時候，神情很安靜，眼裏卻有亮。
“他一直這麽叫她。”
林嶼森看著她，沒有插話。
“後來我慢慢覺得，確實是這樣。”她指尖輕輕劃過照片邊緣，“她不是那種會停下來的人。她總得往前走。”
林嶼森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落進客廳裏，反倒讓那句話更沈了些。
再往後翻了兩頁，聶曦光忽然伸手，把相冊“啪”地合上。
“不行。”
林嶼森擡眸。
“為什麽？”
“後面那張不公開。”
她抱住相冊，神情認真得很。
“屬於歷史事故。”
林嶼森眼裏浮起一點笑，手伸過去，按住相冊邊緣。
“什麽程度的事故？”
“你不能看。”
“我更想看了。”
他說著把相冊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聶曦光立刻往後退。沙發本來就軟，她這一退，身子陷進去一截，相冊被兩個人一前一後按在中間，封面微微鼓起。
林嶼森下意識伸手去扶她，身體也跟著傾下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燈光從側面落下來，把他的影子壓到她肩側。沙發陷下去一塊，距離忽然縮得很小，連呼吸都繞不開。相冊夾在他們之間，翻頁聲早就沒了，只剩下她指尖貼著封面時那一點細碎的顫。
聶曦光能看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薄薄一層影。也能看見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了攥，又松開。
下一秒，她忽然擡手，按在他肩側。
力道不大，卻很急。
“……不行。”
她坐起身，把相冊一把收回懷裏，動作有點亂，封面邊緣刮過指腹，她低頭抱住，呼吸還沒完全勻過來。
過了兩秒，她才擡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碰了一下，又很快躲開。
“想看也行。”她說，“拿你的來換。”
林嶼森仍舊看著她，眼底有一層很淺的笑意，還帶著剛才沒退幹凈的熱。
“好。”
“你的相冊呢？”
“浦西那邊。”他說，“下次拿給你。”
“還有你留學時候的照片。”
“也給你看。”
她這才點點頭，把相冊重新塞回包裏。拉鏈拉上的那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楚。
窗外的燈火已經亮到了最深的時候。
她偏頭看向墻上的鐘。
“幾點了？”
林嶼森也看了一眼時間。
“再晚，你回去就趕不上門禁了。”
聶曦光應了一聲，拎起包站起來。
“那走吧。”
林嶼森去拿鑰匙，聶曦光彎腰換鞋。那雙淺色拖鞋被她輕輕推回原位，鞋尖朝裏，和剛進門時一樣。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回頭看了一眼。
落地燈還亮著，沙發上的抱枕沒有挪動，茶幾上的水杯卻還剩半杯溫熱。剛才翻過的相冊已經收起來了，可那些畫面還停在屋子裏——院子裏的臘腸，幼兒園門口的紅眼睛，騎車去學校的早晨，成人禮那張合影，還有她說起姜雲時那句慢慢落下來的話。
門在身後合上，鎖扣響了一下。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這一晚走到了尾聲。
可相冊攤開的那一刻，留在那套房子裏的東西，並沒有跟著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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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嶼森把手裏的袋子放到一旁，轉身走到門邊的屏幕前。
“給你錄個指紋。”
聶曦光剛把包摘下來，聞言擡頭：“現在？”
“嗯。”他看了她一眼，“以後你來，直接進。”
她站了兩秒，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林嶼森托住她的指尖，指腹貼著她的手，替她把角度擺正。識別器亮起一圈淡光，輕輕響了一聲。那一下震動很輕，從指尖鉆過去，卻讓她心口也跟著緊了緊。
“再按一次。”
他沒有松手，帶著她又落下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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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聶曦光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他。
“這算正式權限？”
“算。”
“長期有效？”
林嶼森唇邊掠過一點笑意，眼尾也跟著松開。
“長期有效。”
她“哦”了一聲，轉身換鞋。那雙淺色拖鞋踩上去的時候，她動作慢了半拍，鞋底落在地毯上，聲音被收得很輕。
往裏走，客廳一下子在眼前展開。
整面落地窗把夜色全接了進來。陸家嘴的樓群一棟接一棟立在窗外，燈火攀著玻璃往上走，江面上也有碎亮的波紋。屋裏的影子被映進玻璃，和外面的夜景疊在一起，仿佛近處和遠處都被留在了這一層光裏。
聶曦光在窗前停住。
“你這套房子……剛買的？”
林嶼森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
“不是。”他說，“我爸以前買的。”
她轉過頭。
“那時候還沒裝完，後來一直空著。”
聶曦光原本要說的話停在唇邊，過了幾秒才輕聲開口：“我之前都不知道。”
“沒什麽。”他說，“我也很少提。”
她望著他，沒有往下追問。
廚房那邊的燈亮起來，屋子裏的光線一下收得近了些。食材被一樣樣拿出來，臺面擺得滿。蔬菜、肥牛、底料、蘸料，還有那兩只波龍，並排放在正中，殼泛著深紅，鉗子合得嚴嚴實實。
聶曦光看了看龍蝦，又看了看林嶼森。
“現在改叫外賣，還來得及嗎？”
林嶼森已經把刀拿起來了，神情很認真。
“理論上，來得及。”
她忍不住偏過頭，嘴角先揚了起來。
“那你還準備挑戰一下？”
“買都買了，總得試試。”
他說得一本正經，袖口挽到手腕上方，站到臺前，低頭打量那兩只波龍。
聶曦光把蔬菜拎去水槽邊清洗，水流淌下來，菜葉在她指間翻過去。她彎腰拉開下面的抽屜找剪刀，視線掃過裏面時，動作頓了頓。
抽屜角落放著一支護手霜，銀白色的管身，蓋子擰得很緊。是她常用的那個牌子，味道也熟。
她看了一眼，把剪刀拿出來，順手把抽屜推了回去。
過了幾分鐘，身後安靜得有點過頭。
她回頭。
林嶼森還站在原地，刀尖對著龍蝦，半天沒落下去。
她靠著臺面，眼裏已經有了笑。
“怎麽了？”
“在找下手的位置。”
“你在超市不是還說，”她學著他的語氣，“殺雞用牛刀？”
林嶼森擡眼看她，自己也有些無奈，唇角往上牽了牽。
“那是在超市。”
“那現在呢？”
“現在發現，紙上談兵和實物操作之間，確實隔著一點距離。”
他說完，又低頭換了個角度，刀尖在殼上輕輕碰了一下，還是沒落下去。
聶曦光把水關小了些，肩膀抵著臺沿，站在那兒看他。
“你這是在和它互相觀察？”
“我在研究它的結構。”
“研究這麽久？”
“總不能辜負食材。”
他這句說得太認真，聶曦光終於沒繃住，笑意從唇邊漫開，連眼睛都亮了。
“林醫生。”
“嗯？”
“你現在特別像在開題。”
林嶼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把手機拿了出來。
解鎖，搜索，點進教程，動作一氣呵成。
聶曦光看著他低頭劃屏幕，對照教程、對照龍蝦、再對照手裏的刀，越看越忍不住。
“你還真查啊。”
“合理使用工具。”
“要是方師兄看見了……”
“他會懂。”林嶼森淡聲說，“手術臺和廚房，不是一個系統。”
她笑得肩膀都輕輕發顫，擡手把頭發別到耳後，目光卻一直停在他身上。
最後那兩只波龍還是被處理明白了。林嶼森把殼丟進垃圾袋，呼出一口氣，低頭洗手時，水珠順著手背一路滑下去。
聶曦光站在旁邊看著，慢慢眨了下眼。
“下次你是不是就熟練了？”
林嶼森關掉水，擡頭看她。
“下次就不用臨時搜教程了。”
她輕輕挑眉：“已經想到下次了？”
“嗯。”他抽紙擦手，聲音很低，“經驗要用起來。”
火鍋煮上的時候，屋子裏多了熱氣。
鍋底沸開，香味一點點漫出來，霧氣貼上玻璃，窗外那些燈被熏得有些朦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筷子起落，鍋裏紅湯滾一陣又沈下去。她給他夾青菜，他把剛涮好的肥牛放進她碗裏，誰也沒急著說很多話，時間就在這一來一回裏慢下來。
吃到後來，外面的夜色更深了，客廳只剩落地燈還亮著，光從沙發邊一路鋪過去，連地毯上的紋路都照得很清楚。
收拾廚房的時候，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林嶼森洗碗，水聲嘩嘩落著。聶曦光在旁邊擦臺面，把調料一瓶瓶歸回原位。鍋底的熱氣散了，盤子疊起來的時候碰出輕輕的脆響。垃圾袋紮好，廚房的燈也熄了，屋子裏一下靜下來，只剩客廳那盞燈還留著。
聶曦光回到沙發邊坐下，把包放在一側，手搭在拉鏈上，停了一下。
“對了。”
林嶼森端著兩杯溫水出來，放到茶幾上。
“嗯？”
“我也帶了東西。”
她把包打開，從裏面拿出一本相冊，遞給他。
林嶼森接過去，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立刻翻。
“暖居禮物？”
“算是吧。”聶曦光靠進沙發裏，看著他，“你以前給我寄過那麽多照片、明信片，還有些小東西。”
她說到這裏，眼裏浮起一點笑。
“你是分批寄的。我這次一次性還給你。”
林嶼森聽完，低頭笑了一聲，笑意先落在嘴邊，隨後慢慢爬進眼底。
“這麽認真。”
“翻慢一點。”她提醒他。
第一頁一打開，時間一下被翻舊了。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角帶著淡淡的黃。院子不大，晾衣繩從一頭扯到另一頭，地上曬著幹貨。小小的聶曦光紮著牛角辮，站在院子當中，兩邊是她爺爺奶奶，三個人都沖著鏡頭笑。
林嶼森的手在這一頁停了停。
“這是你爺爺奶奶？”
“嗯。”聶曦光往他那邊挪近一點，擡手指給他看，“這張拍的時候還沒過年，但院子裏已經掛了好多吃的。”
他指著照片角落一串深色的東西。
“這個？”
“臘腸。”她眼睛彎起來，“爺爺自己灌的。還有臘肉、風雞，院子裏經常掛得滿滿的。”
說到這裏，她聲音都輕快起來。
“他做糖醋排骨特別好吃，奶奶煮的鯽魚湯也好喝。是鄉下的野鯽魚，湯一燉開，顏色很濃，面上浮一層細細的油花。我每次回去都要喝兩大碗。”
她講得很快，像是那座院子又被她一件件搬了回來。
林嶼森沒打斷，只在一旁安靜聽著，目光從照片移到她臉上，看了片刻，又低頭翻到下一頁。
是幼兒園門口。
小小一只的聶曦光揪著大人的手，臉上沒有哭鬧的痕跡，眼圈卻紅著，嘴巴抿得緊緊的。
林嶼森看著那張照片，眉梢輕輕動了動。
“第一天上學？”
“嗯。”
“哭了？”
“掉眼淚了。”她自己都笑，“老師後來跟我媽說，我算很省心的那種，不鬧，也不跑，就站在那裏，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林嶼森低低應了一聲，眼底有一點壓不住的笑。
“看得出來。”
聶曦光側頭看他：“看得出來什麽？”
“小時候就很會乖。”
她沒接這句話，只伸手往後翻。
再往後，照片的顏色一點點鮮起來。
校服，操場，夏天的樹影，教室外的走廊，晚自習前的落日，單車停在路邊，風把她額前碎發吹亂。每一頁都帶著她長大的痕跡。
“這是初中。”她指給他看，“你出國以後。”
林嶼森翻頁的動作慢了些。
“這張是高中。”她看著照片裏的自己，笑了笑，“那時候每天都起得很早，六點多就出門，冬天騎車的時候手指都凍得發疼。”
林嶼森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照片，又擡頭看她，目光在兩者之間停留了片刻，像是想把那些他不在場的年月，一點一點補起來。
翻到成人禮那頁時，聶曦光擡手壓住了相冊邊緣。
照片裏，她穿著禮服，站在姜雲身邊。兩個人都看著鏡頭，眉眼很像。
“這張是和我媽拍的。”她說。
林嶼森沒有催她，只等著。
“那時候他們已經分開了。”她聲音輕了些，指尖在塑封頁上停了停，“但我那天看著她，心裏其實挺高興的。”
屋子裏很安靜，只能聽見窗外極遠處傳來的車聲。
聶曦光望著那張照片，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外公以前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家阿雲的雲，是淩雲壯志的雲。”
她把這句話念出來的時候，神情很安靜，眼裏卻有亮。
“他一直這麽叫她。”
林嶼森看著她，沒有插話。
“後來我慢慢覺得，確實是這樣。”她指尖輕輕劃過照片邊緣，“她不是那種會停下來的人。她總得往前走。”
林嶼森低低“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落進客廳裏，反倒讓那句話更沈了些。
再往後翻了兩頁，聶曦光忽然伸手，把相冊“啪”地合上。
“不行。”
林嶼森擡眸。
“為什麽？”
“後面那張不公開。”
她抱住相冊，神情認真得很。
“屬於歷史事故。”
林嶼森眼裏浮起一點笑，手伸過去，按住相冊邊緣。
“什麽程度的事故？”
“你不能看。”
“我更想看了。”
他說著把相冊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聶曦光立刻往後退。沙發本來就軟，她這一退，身子陷進去一截，相冊被兩個人一前一後按在中間，封面微微鼓起。
林嶼森下意識伸手去扶她，身體也跟著傾下來。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燈光從側面落下來，把他的影子壓到她肩側。沙發陷下去一塊，距離忽然縮得很小，連呼吸都繞不開。相冊夾在他們之間，翻頁聲早就沒了，只剩下她指尖貼著封面時那一點細碎的顫。
聶曦光能看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薄薄一層影。也能看見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了攥，又松開。
下一秒，她忽然擡手，按在他肩側。
力道不大，卻很急。
“……不行。”
她坐起身，把相冊一把收回懷裏，動作有點亂，封面邊緣刮過指腹，她低頭抱住，呼吸還沒完全勻過來。
過了兩秒，她才擡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碰了一下，又很快躲開。
“想看也行。”她說，“拿你的來換。”
林嶼森仍舊看著她，眼底有一層很淺的笑意，還帶著剛才沒退幹凈的熱。
“好。”
“你的相冊呢？”
“浦西那邊。”他說，“下次拿給你。”
“還有你留學時候的照片。”
“也給你看。”
她這才點點頭，把相冊重新塞回包裏。拉鏈拉上的那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楚。
窗外的燈火已經亮到了最深的時候。
她偏頭看向墻上的鐘。
“幾點了？”
林嶼森也看了一眼時間。
“再晚，你回去就趕不上門禁了。”
聶曦光應了一聲，拎起包站起來。
“那走吧。”
林嶼森去拿鑰匙，聶曦光彎腰換鞋。那雙淺色拖鞋被她輕輕推回原位，鞋尖朝裏，和剛進門時一樣。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回頭看了一眼。
落地燈還亮著，沙發上的抱枕沒有挪動，茶幾上的水杯卻還剩半杯溫熱。剛才翻過的相冊已經收起來了，可那些畫面還停在屋子裏——院子裏的臘腸，幼兒園門口的紅眼睛，騎車去學校的早晨，成人禮那張合影，還有她說起姜雲時那句慢慢落下來的話。
門在身後合上，鎖扣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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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走到了尾聲。
可相冊攤開的那一刻，留在那套房子裏的東西，並沒有跟著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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