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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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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深淵

白霽塵回到學校後的第三天,林厭遲的手機變成了空號。

不是關機,不是無人接聽,而是空號。那串白霽塵倒背如流的數字,在他撥出第一百三十七次之後,被聽筒裏冰冷的女聲宣判了死刑:“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白霽塵握著手機,站在教學樓的天臺上——不是臨市那個天臺,是他們學校的天臺。四月的風已經變暖了,吹在臉上像一只手,溫柔得讓人想哭。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林厭遲”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過,像棉花糖,像羊毛,像林厭遲給他織的那條圍巾。

他又被丟下了。這一次連一個“嗯”字都沒有。

白霽塵沒有哭。他的眼淚好像在上周臨市七中的門衛室門口就已經流幹了。他現在眼睛幹澀得發疼,眨一下都像有沙子在磨,但他擠不出一滴眼淚。他的身體告訴他你應該哭,他的心告訴他你哭不出來了,他的大腦告訴他那就不要哭了,哭有什麽用。

他站在天臺上站了很久。久到下課鈴響了又響了,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了西邊,久到他的腿站得發麻,麻到失去了知覺。他想,林厭遲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是不是也在某個天臺上,仰著頭看著同一片天空?是不是也在想他?是不是也在想“他會不會打電話給我,發現我的號碼變成空號了,會不會難過”?林厭遲換號碼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有沒有在按下確認鍵的那一瞬間,手指停了一下,心臟疼了一下,眼眶紅了一下?

白霽塵不知道。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他走下天臺,回到教室。沈嶼正在座位上做卷子,看到他進來,擡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低下了頭,繼續做題。什麽都沒問。顧衍之在前排整理筆記,也沒有回頭。但白霽塵走到座位上的時候,發現桌上放著一杯熱水,冒著白氣,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四個字:“先別喝了”?

不對,寫的是“喝點水吧”。

字跡不是林厭遲的,是顧衍之的。方方正正的,一筆一劃,像他這個人一樣規規矩矩。白霽塵拿起那杯水,捧在手心裏,溫度從掌心傳到心臟,一點一點的,像冬天裏林厭遲送他的那副手套。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好是能入口的溫度。顧衍之永遠知道什麽溫度最合適。白霽塵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拿起筆,開始做題。他不能停下來。因為他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林厭遲;一想起林厭遲,就會想去找他;一想去找他,就會發現他無處可找。他必須做題,必須聽課,必須考試,必須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因為他答應過林厭遲——“你要好好的”。

他要好好的。哪怕林厭遲不在。

四月過了一半的時候,白霽塵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回原來的學校——不是現在這所,而是林厭遲轉學之前他們一起上的那所。臨市七中的門衛大叔說林厭遲“好像又轉回原來的學校了”。那個“原來的學校”,就是他們相遇的地方。白霽塵不知道林厭遲是不是真的回去了,但他必須去確認。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因為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樣,等了一個星期才發現人已經走了。他要第一時間找到他,在他再次消失之前,抓住他,問清楚一切。

沈嶼知道後,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這次我陪你去。”

白霽塵搖頭:“你不用請假了。這次我自己去。那個學校我熟,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沈嶼看著他,眼神裏有擔心,有不舍,有一種“我知道我攔不住你所以我不攔你但你要答應我好好的”的覆雜。他伸出手,拍了拍白霽塵的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

“有什麽事打電話。”沈嶼說。

“嗯。”

“別一個人扛著。”

白霽塵看著沈嶼,眼眶忽然就熱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想哭的感覺了,但沈嶼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裏某扇鎖了很久的門。門後面關著的不是眼淚,而是委屈。這兩個多月所有的委屈——被推開、被消失、被空號、被丟下、被“別來了”、被“沒有理由”——全部堵在門口,爭先恐後地往外湧。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出了教室。

身後,沈嶼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從樓梯口消失。

周五下午,白霽塵坐上了回家的火車。不是回他現在住的地方,而是回他原來的城市。那個城市叫雲城,他和林厭遲在那裏相遇,在那裏度過了高二上學期的每一天。他在那裏第一次註意到林厭遲,在那裏第一次坐在林厭遲對面吃飯,在那裏第一次收到匿名奶茶,在那裏第一次戴上林厭遲織的手套,在那裏第一次送出自己織的圍巾。那座城市裏有太多關於林厭遲的記憶,多得他不敢回去。但他現在必須回去,因為林厭遲可能也在那裏。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白霽塵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仰起頭看著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的夜空。和臨市一樣,看不到多少星星,但月亮很好,彎彎的,細細的,像一瓣被剝開的橘子,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清冷的、銀白色的光。和那天在天臺上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樣。那天林厭遲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瘦削的、蒼白的、被淚痕劃過的臉,像一幅褪色的畫。白霽塵想,如果時間能倒流,他會在那天晚上抱住林厭遲,不管林厭遲願不願意,不管林厭遲會不會推開他。他會緊緊地抱住他,抱到他喘不過氣來,抱到他放棄掙紮,抱到他再也沒有力氣逃跑。

但時間不會倒流。

白霽塵打了一輛車,去了陽光花園——林厭遲以前住的那個小區。他想碰碰運氣,也許林厭遲真的搬回來了,也許他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也許他此刻就在三樓的某個房間裏,燈亮著,窗簾拉著,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筆,面前攤著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車停在陽光花園門口。白霽塵下了車,走進小區。四月的夜晚比冬天暖和多了,風裏帶著一股不知名的花香,甜甜的,膩膩的,像過期的糖。他走到那棟樓下,仰起頭看著三樓那個窗戶。

窗簾沒有拉。

白霽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窗戶透出白色的燈光,不是日光燈的白,是臺燈的白,暖暖的,柔柔的,在深藍色的夜空中像一顆星星。窗簾被拉開了,窗臺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在燈光下顯得生機勃勃。

有人住。不是空房子。

白霽塵站在樓下,手在發抖,腿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盯著那個窗戶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酸了,久到他的眼睛花了,久到他覺得那個窗戶裏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像一團火,在寒冷的夜空中燃燒著。他想上樓,想敲門,想看看裏面的人是不是林厭遲。但他不敢。他怕敲門之後,開門的是一個陌生人;他怕陌生人問他“你找誰”,他怕自己說出“林厭遲”三個字的時候,對方說“不認識”。他更怕開門的是林厭遲,更怕林厭遲看到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驚喜只有恐懼,嘴唇裏說出的話不是“你怎麽來了”而是“你走吧”。

他怕。他從來沒有這麽怕過。

白霽塵在樓下站了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當他終於鼓起勇氣走進單元門的時候,他的腿是軟的,他的心跳是亂的,他的手心全是汗。他走上樓梯,一級一級,數著臺階。一樓,二樓,三樓。他站在那扇門前,門是深棕色的,上面貼著一個倒著的“福”字,紅色的紙已經褪成了粉色,邊角翹起來了。門縫裏透出燈光和細微的聲音——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

白霽塵擡起手,手指懸在門鈴上方,停了很久。然後他按了下去。

“叮咚——”

門裏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林厭遲。

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的樣子,頭發盤在腦後,穿著一件碎花家居服,圍裙上沾著水漬。她看著白霽塵,眼神裏有疑惑,有好奇,有一點點警惕。

“你找誰?”女人問。

白霽塵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張了張嘴,嘴唇在顫抖,但聲音就是出不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了三個字:“林厭遲。”

女人的表情變了。不是疑惑,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裏面有心疼,有無奈,有一種“終於有人來找他了”的如釋重負。她側過身,讓開了一條路。

“進來吧,”她說,“他在屋裏。”

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出來。他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但聽到“他在屋裏”這四個字的瞬間,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後他放棄了,任由眼淚流了滿臉。他走進門,換鞋,走過玄關,走過客廳,走到一扇關著的門前。

女人站在他身後,輕聲說:“他回來之後就一直在裏面,不怎麽出來。吃飯的時候我叫他,他就說‘放門口吧’,我把飯放在門口,過一會兒去收碗,碗是空的,但人還是不出來。”

白霽塵擡起手,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輕聲說:“林厭遲,是我。”

門裏安靜了很長時間。安靜到白霽塵以為裏面沒有人,安靜到他以為剛才那個女人在騙他,安靜到他準備再敲一次的時候,門開了。

林厭遲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頭發長了一些,垂下來遮住了半邊額頭。臉比上次在臨市天臺上看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的輪廓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深到像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弧線。嘴唇是蒼白的,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白到讓人覺得他的血液是不是已經不流通了。但最讓白霽塵心碎的,不是他的瘦,不是他的白,不是他的黑眼圈——是他的眼睛。

那雙沈靜的黑眼睛,像兩口枯井。裏面沒有光,沒有淚,沒有任何情緒。不是平靜,不是冷淡,不是拒人於千裏之外,而是空了。像被人把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掏走了,剩下的只有兩個空洞的、幹涸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容器。

白霽塵看著那雙眼睛,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伸出手,想碰林厭遲的臉,手指在觸到皮膚的瞬間,林厭遲往後退了一步。

“別碰我。”他說。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的聲音。但白霽塵聽到了。他從自己心跳的咚咚聲中、從客廳裏女人倒水的嘩嘩聲中、從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中,準確地、無誤地、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捕捉到了那三個字。

別碰我。

白霽塵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兩秒鐘,然後慢慢收了回來。他沒有哭,因為他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林厭遲,看著他那雙空了的眼睛,看著他瘦削的、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看著他縮在衛衣袖子裏的、貼著創可貼的手。

“林厭遲,”白霽塵說,“我來了。”

林厭遲看著他,那雙空了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光,不是淚,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石頭沈進水底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叫絕望。

“你不該來的。”林厭遲說。

白霽塵沒有接這句話。他走進房間,環顧四周。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個紙袋子——深灰色的,邊角已經磨白了,就是白霽塵裝圍巾的那個紙袋子。書桌上攤著幾本書,摞得整整齊齊,筆筒裏插著幾支筆,臺燈亮著。一切都很整齊,整齊到不像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房間,更像一個隨時準備離開的人的行李。

白霽塵的目光落在書桌的抽屜上。抽屜沒有關嚴,露出一角白色的紙。他走過去,拉開抽屜。

裏面全是信。

不是一封兩封,是幾十封。白色的信封,沒有貼郵票,沒有寫地址,每一封的正面都寫著同樣的兩個字:白霽塵。字跡清瘦有力,幹凈得像印刷體。有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有的字跡潦草,像是在發抖的時候寫的;有的字跡模糊,墨跡洇開了,像是被水滴打濕過。

白霽塵看著那些信封,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撕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白霽塵,今天看到一個人喝芋圓波波,想到了你。”

他又拿起第二封:“白霽塵,這裏的冬天比雲城冷,我織了一條圍巾,織得不好,沒有你織的好看。”

第三封:“白霽塵,我爸爸又喝酒了,他把我的手機摔了,我可能沒辦法回你消息了。對不起。”

第四封:“白霽塵,我想你。”

第五封:“白霽塵,我想你。”

第六封:“白霽塵,我想你。”

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每一封的開頭都是“白霽塵”,每一封的內容都很短,每一封的結尾都沒有署名。白霽塵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把那些清瘦有力的字洇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墨跡。他看到第十幾封的時候,手抖得拿不住信紙了,信紙飄落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看到了抽屜最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長頭發,白皮膚,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手裏拿著一束花,笑得很好看。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和林厭遲的不一樣,更圓潤,更溫柔:“小遲百日留念,媽媽永遠愛你。”

白霽塵拿著那張照片,轉過身看著林厭遲。林厭遲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低著頭,看著地面。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空洞的、幹涸的、沒有任何溫度的麻木,但白霽塵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林厭遲,”白霽塵的聲音在發抖,“你媽媽呢?”

林厭遲沈默了很久。久到白霽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死了。”他說,“我出生那天就死了。大出血,沒救回來。”

白霽塵的心臟像被人用錘子狠狠地砸了一下。他想過很多種可能——離婚了,改嫁了,出國了,不要他了——但他從沒想過是“死了”。從沒想過。他想起林厭遲作文裏寫的爺爺帶他放煙花,想起林厭遲從來不提媽媽,想起林厭遲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多喝熱水,別熬夜”,想起林厭遲在信裏寫的“我爸爸又喝酒了”。他想起了一切,一切都串起來了——媽媽的死,爸爸的酗酒,家裏的暴力,不停的轉學,沈默的性格,不敢靠近任何人,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意,不敢留下來。因為留下來就會被傷害,靠近了就會失去,愛了就會痛。

白霽塵的眼淚無聲地流著。他看著林厭遲,看著他那雙空了的眼睛,看著他瘦削的、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看著他縮在袖子裏的、貼著創可貼的手,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所有的語言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無力。“我喜歡你”太輕了,“我陪你”太虛了,“一切都會好的”太假了。他說不出口。他只能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張照片,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厭遲擡起頭,看著白霽塵。那雙空了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不是溫暖的光,而是一種冰冷的、絕望的、像死灰覆燃又迅速熄滅的光。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手指在顫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撕扯的葉子。

“你看到了,”林厭遲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媽媽死了,生我的時候死的。我爸爸恨我,他覺得是我殺了他老婆。他每次喝酒都會打我,罵我是災星,說我為什麽不去死。我手上的傷不是織東西織的,是他用煙頭燙的,用酒瓶砸的,用皮帶抽的。”

他卷起衛衣的袖子,露出小臂。白霽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那些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新的,舊的,長的,短的,圓的,扁的——煙頭燙的圓疤,皮帶抽的長疤,不知道什麽東西劃的交叉的疤。有些已經變成了白色的、平坦的痕跡,有些還是粉紅色的、凸起的疤痕,有些還結著痂,痂下面滲著血。那些疤痕像一張地圖,畫滿了林厭遲十七年人生裏所有的痛苦。每一條疤痕都是一次毆打,每一個圓疤都是一次灼燒,每一道血痕都是一次哭泣。

白霽塵蹲了下來。不是因為想蹲,是因為腿軟了,站不住了。他蹲在地上,手裏還攥著那張照片,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沈悶的聲響。他張著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蹲在那裏,看著林厭遲的手臂,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看著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林厭遲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那些疤痕。他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他靠著門框,低著頭,看著蹲在地上的白霽塵,聲音很輕很輕。

“所以你看,我就是這樣的人,”林厭遲說,“一個不該出生的人。一個害死了自己媽媽的人。一個被爸爸恨了十七年的人。一個身上全是疤、心裏全是洞的人。一個不敢靠近任何人、因為怕把不幸傳染給別人的人。一個不配被愛的人。”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更輕了。

“白霽塵,你走吧。你不應該看到這些的。你不應該認識我。你不應該喜歡我。我不值得。”

白霽塵蹲在地上,聽著林厭遲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紮在他心上。不是鋒利的刀,那種刀割下去很疼,但傷口是整齊的,愈合得也快。是鈍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時候肉被撕裂,骨頭被磨碎,神經被一點一點地扯斷。那種疼不是劇烈的、短暫的,而是持續的、慢性的,像慢性毒藥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的身體和靈魂。

他終於站了起來。

他走到林厭遲面前,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握住了林厭遲藏在袖子裏的手。林厭遲想抽回去,但他握得很緊,緊到林厭遲沒有辦法在不弄傷自己的情況下掙脫。他一點一點地把林厭遲的袖子推上去,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然後他低下頭,把嘴唇貼在了那些疤痕上。

他親得很輕很輕,輕到像羽毛落在皮膚上。他親著那些白色的、平坦的、已經愈合的舊傷,親著那些粉紅色的、凸起的、正在愈合的新疤,親著那些還結著痂、痂下面滲著血的、還沒有愈合的傷口。他一處一處地親過去,親得很慢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每一處疤痕他都親了很久,久到他覺得自己的嘴唇已經記住了那個疤痕的形狀、大小、紋理。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林厭遲——這些傷,我看到了。這些痛,我感受到了。這些疤,我不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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