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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以後

那天晚上,白霽塵沒有走。

林厭遲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很輕,輕到白霽塵要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鼻子前面才能確認他還活著。睡著的林厭遲和醒著的林厭遲不一樣——眉頭不再緊鎖,嘴唇不再緊繃,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在睡夢中碎了一地,露出裏面柔軟到不堪一擊的、像個孩子一樣的臉。

白霽塵不敢動。他靠在床頭的墻上,一只手摟著林厭遲的肩膀,另一只手輕輕地放在他瘦削的背上,能清楚地感覺到每一節脊椎骨的輪廓。那些骨頭凸起得太厲害了,隔著一層薄薄的衛衣,硌得白霽塵手心生疼。他想,這個人到底多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個覺了?多久沒有被人抱過了?

房間裏很安靜。臺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林厭遲的臉上,將他長長的睫毛投射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樓下有人在說話,笑聲隱隱約約的。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所有人都在過著自己的生活,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一個少年終於放下了扛了十七年的石頭,在另一個少年的肩膀上睡著了。

白霽塵沒有睡。他舍不得睡。他怕一閉上眼睛,林厭遲就會消失。就像從臨市七中消失那樣,幹幹凈凈,不留痕跡。他怕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之後他還是一個人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手機裏是再也打不通的空號。他怕這一切——林厭遲的眼淚,林厭遲的疤痕,林厭遲的“好”——都是他在絕望中幻想出來的。

所以他睜著眼睛。看著林厭遲的睫毛,看著林厭遲的鼻梁,看著林厭遲嘴唇上那道幹裂的細紋。他看得很仔細,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裏,像雕刻家在石頭上刻字,一刀一刀的,很深很深,深到時間都磨不掉。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地亮了。

先是最遠處的天際線從墨藍變成灰藍,然後是雲層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色,然後是整個天空從灰藍變成灰白,最後,第一縷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林厭遲的臉上,將他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白霽塵看著那縷陽光一點點地移動,從林厭遲的額頭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下巴。他想,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日出。不是太陽好看,是太陽照在你臉上的樣子好看。林厭遲,你知道嗎,你被光照著的時候,看起來不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你看起來像一個值得被全世界溫柔以待的人。

林厭遲醒的時候,白霽塵正在看他。

“幾點了?”林厭遲的聲音很啞,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哭壞了,又像是太久沒有說話聲帶生了銹。

“六點多,”白霽塵說,“天剛亮。”

林厭遲從他肩膀上直起身來,揉了揉眼睛。他看起來恍惚極了,像一個剛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裏醒來的人,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他的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白霽塵臉上,然後他楞住了。他看了白霽塵好幾秒鐘,睫毛顫了顫,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有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貼著創可貼,邊角已經完全翹起來了,露出下面淺粉色的新皮膚。

白霽塵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在想,原來不是夢。你真的來了。你真的在這裏。你真的看到了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醜陋,所有我想藏起來的東西。你沒有走,你還在。

白霽塵從床上站起來,腿因為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發麻,麻得他齜牙咧嘴地跺了幾下腳。林厭遲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貴。那是他在放松的時候才會露出的表情,是他在放下了某些東西之後才會出現的柔軟。

“你餓不餓?”白霽塵問。

林厭遲想了想,搖了搖頭,然後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白霽塵笑了:“你這到底是餓還是不餓?”

林厭遲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不知道。”

白霽塵看著他那副茫然的樣子,心臟像被人用手輕輕地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酸酸漲漲的感覺,像心臟泡在了檸檬水裏。他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在食堂和林厭遲吃飯的時候,林厭遲把不吃的西蘭花從左邊挪到了右邊,又從右邊挪到了左邊。那時候他覺得林厭遲只是一個挑食的人。現在他明白了,林厭遲不是挑食。林厭遲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他。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白霽塵說,“你等我。”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白霽塵。”

他轉過身。

林厭遲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間,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看著白霽塵,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在微微顫抖。

“你會回來嗎?”他問。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的聲音。但白霽塵聽到了。他從晨風的呼嘯聲、從樓下早餐店鍋鏟的碰撞聲、從自己心跳的咚咚聲中,準確地、無誤地、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捕捉到了那四個字。你會回來嗎。不是“你走吧”,不是“別來了”,不是“你不該來的”。而是你會回來嗎。

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看著林厭遲,看著他那雙紅紅的、濕濕的、充滿了恐懼和期待和不安和不舍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會,”他說,“我哪都不去。”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裏很安靜,客廳裏沒有人,那個女人的房門還關著。白霽塵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看到鞋櫃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廚房有粥,熱一下就能喝。”字跡圓潤溫柔,和林厭遲那張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樣。

白霽塵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張紙條,忽然覺得眼眶很熱。他想,這個女人是林厭遲的什麽人?姑姑?阿姨?還是爸爸後來又娶的人?不管是誰,她會在門口放一碗粥,會在紙條上寫“熱一下就能喝”,會在有人敲門的時候說“進來吧,他在屋裏”。這就夠了。林厭遲的身邊,至少還有這樣一個人。

他把紙條放回鞋櫃上,走進廚房。竈臺上放著一口小鍋,蓋子蓋著,掀開一看,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開花了,冒著微微的熱氣。旁邊的小碟子裏裝著鹹菜和肉松,還有一只剝好的水煮蛋,白白嫩嫩的,像嬰兒的皮膚。白霽塵把粥熱了,盛了兩碗,放在托盤上端進房間。林厭遲還坐在床上,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好像他離開的這十分鐘裏,林厭遲一動都沒有動過。

“你一直坐著?”白霽塵把托盤放在書桌上,轉過頭問他。

林厭遲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白霽塵,從門口到書桌,從書桌到床邊,從床邊到他對面坐下的位置。那目光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擔心,有試探,有一種“你真的在這裏嗎”的不真實感。

白霽塵把一碗粥遞給他,又把勺子放在碗沿上。“喝吧,”他說,“還燙,慢點。”

林厭遲接過碗,低頭看著碗裏的白粥,看了很久。白粥冒著細細的白氣,米粒在粥裏浮浮沈沈,像一個小小的、安靜的世界。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裏。粥很燙,燙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下來,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舌頭分辨粥的味道——甜的,鹹的,熱的,還有一點點,幾乎嘗不出來的,被小心地藏在粥裏的溫柔。

白霽塵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喝粥,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他生病的時候林厭遲幫他記了五本筆記,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小字:“多喝熱水,別熬夜。還有,記得吃藥。”那時候他覺得那行字是全世界最溫暖的話。現在他知道了,全世界最溫暖的話不是“多喝熱水”,而是你坐在我對面,喝著我熱的粥,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好吃,只是安靜地、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吃完粥,白霽塵把碗收了,洗了,放回廚房。他回到房間的時候,林厭遲已經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衛衣,深灰色的運動褲,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一點,但還是很瘦,瘦到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白霽塵,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裏。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細細長長的,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人形。白霽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著窗外。

窗外的陽光花園小區在四月的早晨裏顯得安靜而祥和。樓下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草坪上跑來跑去,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花壇裏的月季開了,紅的粉的黃的,一朵一朵的,在晨光中搖曳著。遠處的天空很藍,藍得透亮,像被水洗過一樣。

“林厭遲,”白霽塵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林厭遲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表情很平靜,但白霽塵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縮,像是在猶豫,像在想“我可以嗎”,像在問自己“我配嗎”。

白霽塵沒有催他。他站在旁邊等著,等著林厭遲自己做出決定。他不能再替林厭遲做任何決定了。他只能在這裏,在林厭遲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等他。

等了大概一分鐘,林厭遲點了點頭。

小區裏的空氣很好,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白霽塵和林厭遲並排走在水泥路上,兩個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他們走得慢,慢到身後的人都超過了他們,慢到遛狗的大媽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白霽塵不著急。他想和林厭遲多走一會兒,走多久都行,走到天荒地老也行。

他們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家早餐店。店門口排著隊,蒸籠裏冒著白氣,包子的香味飄滿了整條街。白霽塵停下來,看著那些熱氣騰騰的蒸籠,忽然說:“你以前來過這家店嗎?”

林厭遲也停下來,看了看那家店,搖了搖頭。白霽塵看著他搖頭的樣子,心臟又酸了一下。他住在這個小區,每天早上都會經過這家店,每天早上都能聞到包子的香味,但他從來沒有進去過。不是不想進去,是不敢進去。因為他是一個人,一個人走進一家熱氣騰騰的早餐店,坐在吵吵嚷嚷的人群裏,一個人吃一籠包子,那種孤獨感會比饑餓更讓人難以忍受。

白霽塵拉著林厭遲的手腕——不是牽著,是拉著手腕,隔著衛衣的袖子——走進了那家早餐店。“兩份小籠包,兩碗豆漿,”他對老板說,“一碟鹹菜。”

他們坐在角落裏的位置,對面是墻,旁邊是過道,沒有人能看到林厭遲的臉。白霽塵故意選的這個位置,因為他知道林厭遲不想被人看到。蒸籠端上來的時候,白熾燈的燈光照在白白胖胖的小籠包上,將薄薄的皮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裏面湯汁在流動。白霽塵夾了一個放在林厭遲的碟子裏:“吃。”

林厭遲看著那個小籠包,看了兩秒鐘,然後夾起來,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裏爆開,鮮的,燙的,香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夾起了第二個。

白霽塵看著他吃,自己反而忘了吃。他想,這是林厭遲第一次在這家早餐店裏吃東西。這是林厭遲第一次和另一個人坐在早餐店裏吃東西。這是林厭遲第一次不是因為餓了、不是因為必須、不是因為不吃會死,而是因為“想”吃東西。這只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去看電影,第一次去游樂園,第一次去海邊,第一次在冬天裏堆雪人,第一次在夏天的夜晚裏吃冰淇淋。他想把這些第一次一個一個地送給林厭遲,像送禮物一樣,把林厭遲錯過的那些熱鬧和快樂一樣一樣地補回來。

他們從早餐店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月的風很輕很柔,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白霽塵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林厭遲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影子從交疊變成了平行,兩條細長的黑影在水泥路面上靜靜地往前移動。

“林厭遲,”白霽塵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林厭遲也停了下來,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不知道。”

白霽塵早知道他會這麽說。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被轉了三次學,搬了兩次家,他沒有朋友,沒有可以依靠的成年人,沒有屬於自己的任何東西。他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為他從來不敢去想以後。在他的世界裏,“以後”是一個奢侈品,是那些確信自己明天還會活著、後天還會活著、大後天還會活著的人才敢想的事情。林厭遲不知道他爸爸下一次喝醉了會做出什麽,不知道他明天還能不能繼續住在這個家裏,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留在雲城,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見到白霽塵。

白霽塵伸出手,握住了林厭遲的手。這一次他沒有隔著袖子,沒有隔著任何東西,就是手握手。林厭遲的手很涼,瘦得像一把骨頭,但這一次他沒有縮回去。他讓白霽塵握著他的手,涼的和暖的貼在一起,像兩塊形狀完全不同的拼圖,但不知道為什麽拼在一起就嚴絲合縫。

“那你想不想知道?”白霽塵問。

林厭遲看著他,那雙沈靜的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不是光,不是淚,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海底火山噴發時從地殼裂縫裏透出來的微光。那種光很弱,很薄,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有足夠的力量穿透厚厚的雲層,但它就在那裏,微弱而堅定地存在著。

林厭遲點了點頭。

白霽塵笑了。那個笑容裏有淚水的鹹味,有心酸的苦澀,有“我喜歡你”的甜蜜,有“我等你”的堅定,還有一種“不管前面是什麽我都要走過去”的決絕。

“那我告訴你,”白霽塵說,“以後你會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以後你會和我住在同一個城市。以後你會和我一起吃早餐、午餐、晚餐。以後你會和我一起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落葉、冬天的雪。以後你會和我一起變老,老到頭發白了、牙齒掉了、走不動了,你還得聽我說我喜歡你。”

林厭遲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憑什麽這麽肯定?”林厭遲的聲音在發抖。

白霽塵把林厭遲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看著他紅紅的眼睛、顫抖的嘴唇、泛紅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鋪滿了整條水泥路。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纏繞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像一棵樹的兩根枝丫,從同一個根裏長出來,向著同一個方向生長,伸向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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