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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臨市
周日早晨六點，天還沒亮。
白霽塵站在火車站進站口，手裏攥著車票，背包裏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寶、一本數學課本（沈嶼說“你去找人還帶課本腦子有病吧”，他說“萬一要在那邊待好幾天呢，不能落下功課”），還有那條林厭遲送他的深灰色手套。三月的天氣已經不太用得著手套了，但他還是帶上了，放在背包最裏面的夾層裏，和那封信、那張便利貼放在一起。
沈嶼和顧衍之都來了。
沈嶼穿了一件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裏拎著一袋包子和兩杯豆漿，看到白霽塵就把袋子往他懷裏一塞：“路上吃，別餓著。”顧衍之背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比白霽塵的包還大，白霽塵問他帶了什麽，他推了推眼鏡，平靜地說：“應急用品。”白霽塵後來才知道，“應急用品”包括：一瓶礦泉水、一包餅幹、一盒創可貼、一包濕巾、一卷繃帶、一盒退燒藥、一包紙巾、一把折疊傘、一張臨市地圖、一個充電寶（他自己的）、以及一本《臨市旅游指南》。
沈嶼看到那本旅游指南的時候沈默了很長時間。
“顧衍之，”沈嶼說，“你是去找人還是去旅游？”
“兩者不矛盾，”顧衍之面不改色地說，“到了陌生城市，首先需要了解當地的地理環境和交通網絡，這是基本常識。”
白霽塵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眼眶很熱。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用力地抱了抱沈嶼，又抱了抱顧衍之，然後轉身走進了進站口。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
高鐵上，白霽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懷裏，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一片一片的綠色。三月的田野是最好看的時候，麥苗青青的，油菜花金黃金黃的，一片一片地鋪開去，像一塊巨大而斑斕的地毯。陽光從雲層後面鉆出來，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光斑，像有人在天空中拿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在大地上畫出一幅流動的畫。
白霽塵看著那些風景，腦子裏卻在想林厭遲。
他想，林厭遲是不是也坐過這趟火車？是不是也看過這些風景？是不是也在這條路上，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種生活到另一種生活？他走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是害怕，是解脫，是不舍，還是什麽都沒有？他有沒有哭？有沒有在某個無人的時刻，把臉埋在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裏，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告訴自己“沒關系，都會過去的”？
白霽塵不知道。他只能猜。
他猜了一路，猜了一個半小時，猜到了火車廣播裏響起“各位旅客，臨市站到了”的聲音。他站起來，把背包背好，走下了火車。
臨市的天比他的城市藍一些，空氣裏有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泥土，又像是花草，又像是什麽都不是，只是陌生。白霽塵站在站臺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高樓，車流，行人，廣告牌，紅綠燈。和任何一個城市都沒有太大的區別。但白霽塵覺得這裏不一樣。因為這裏有林厭遲。林厭遲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某棟樓的某個房間裏，在某張桌子的某個位置上，做著某件事情。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吃飯，也許在睡覺，也許也在想他。
白霽塵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臨市一中”。地圖上顯示，臨市一中在市中心偏東的位置，距離火車站大概八公裏，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他走到公交站牌前，找到了去臨市一中的公交車，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臨市的街道。白霽塵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一家叫“好再來”的包子鋪，一個叫“陽光超市”的小商店，一所叫“育才小學”的學校，一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一個在路邊賣氣球的小販，一群在小區門口追逐打鬧的孩子。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他從未見過的。
但白霽塵覺得這些陌生的事物裏，藏著一種奇異的親切。因為林厭遲也看過這些。林厭遲也坐過這趟公交車，也經過這家包子鋪，也看過這棵老槐樹，也見過那個賣氣球的小販。這些事物因為被林厭遲看過，就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不再是陌生的、冰冷的、與他無關的東西，而是一塊一塊的拼圖，拼在一起，就是林厭遲離開他之後的生活。
白霽塵想把每一塊拼圖都看清楚，記在心裏，回去之後一塊一塊地拼起來。他要把林厭遲離開他之後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一點一點地還原出來。不是因為他有執念，而是因為他覺得，只有知道了林厭遲是怎麽度過那些日子的，他才能真正地理解林厭遲為什麽要走。
公交車在“臨市一中”站停了下來。白霽塵下了車，站在路邊，仰起頭看著面前這所學校。
臨市一中的校門比他們學校的氣派多了。高大的門柱，寬闊的校門，門口的石碑上刻著“臨市第一中學”六個大字，筆鋒遒勁，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校門裏面是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兩旁的梧桐樹比他們學校的高多了，枝葉交錯著遮住了整條道路，即使在夏天也不會曬到太陽。林蔭道的盡頭是一棟高大的教學樓，灰白色的外墻，整整齊齊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
白霽塵站在校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跳得很快。
他走進校門，走向門衛室。門衛室裏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看報紙，聽到敲門聲擡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誰？”老大爺問。
“大爺您好，”白霽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想找一個人，他叫林厭遲，是這學期轉學來的，應該在讀高二。”
老大爺放下報紙，想了想，搖了搖頭：“轉學生？這學期好像沒有轉學生來。你是不是搞錯了？”
白霽塵的心臟猛地沈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問：“大爺，您再想想，真的沒有嗎？高二的，男生，長得特別白，瘦高個，不愛說話。”
老大爺又想了想，還是搖頭：“沒有。這學期就轉來了一個學生，是個女的，學美術的。沒有男的。”
白霽塵站在門衛室裏，感覺渾身上下都被澆了一盆冷水。他的手指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夥子，”老大爺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你要找的人可能不在我們學校。你去別的學校問問吧，臨市還有好幾所高中呢，臨市二中、臨市實驗中學、臨市外國語學校，你都去問問。”
白霽塵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門衛室。他走到校門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三月的風很輕很柔，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但他覺得冷，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拿出手機，給沈嶼發了一條消息：“臨市一中沒有他。”
沈嶼回覆得很快：“別急，還有其他學校。你把臨市的中學都跑一遍，總能找到的。”
白霽塵看著這條消息，眼眶有點熱。他知道沈嶼說得對，不能急，不能放棄，不能因為第一站撲空了就打退堂鼓。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地圖，搜了一下臨市其他高中的位置。臨市二中，在城西，距離現在的位置大概十公裏。臨市實驗中學，在城南，距離大概十二公裏。臨市外國語學校，在城北，距離大概十五公裏。
一天之內跑完這些學校，時間很緊，但不是不可能。
白霽塵收起手機，走向公交站，上了去臨市二中的公交車。
臨市二中的校門比一中小多了，門衛室裏坐著一個大媽，正在織毛衣。白霽塵敲了敲門，大媽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繼續織毛衣。
“找誰？”大媽問。
“阿姨您好，我想找一個轉學生，叫林厭遲，這學期轉來的，高二的，男生。”
大媽頭都沒擡：“沒有。這學期沒有轉學生來。”
白霽塵的心又沈了一截。
他站在臨市二中的校門口，仰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覺得好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面的累。那種累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閉上眼睛，在黑暗裏看到了林厭遲的臉。
那張臉是冷的，是白的，是沒有什麽表情的。但白霽塵知道，在那張臉的下面，在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下面，藏著另一個林厭遲。那個林厭遲會紅耳朵，會偷偷地看一個人，會在他人的桌上放一杯奶茶然後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會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上“多喝熱水，別熬夜”，會在寒冷的冬天裏用纏著創可貼的手指一針一針地織出一副手套。
那個林厭遲，才是真正的林厭遲。
白霽塵蹲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向公交站，上了去臨市實驗中學的車。
臨市實驗中學在城南，是一所私立學校，校門比一中的還氣派。門口有一個巨大的花壇，花壇裏種滿了紅色的郁金香，開得正艷。白霽塵走到門衛室，敲了敲門。門衛室裏坐著一個年輕的保安，正在玩手機，聽到敲門聲擡起頭來。
“你好，我想找一個轉學生，叫林厭遲，這學期轉來的，高二的。”白霽塵說。
保安放下手機，在電腦上查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這個人。”
白霽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又折返回去。
“你好，”他說，“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這學期所有轉學生的名單？不用給我看具體信息，就告訴我有沒有姓林的就行。”
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臉上那種“不找到不罷休”的表情打動了，點了點頭，又在電腦上查了一下。
“這學期轉來的學生有十三個，”保安說，“姓林的有兩個，一個叫林曉彤，女的，高一的；一個叫林浩，男的，高三的。沒有叫林厭遲的。”
白霽塵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走出了校門。
他站在實驗中學門口的花壇邊，看著那些紅色的郁金香，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坐了三百公裏的火車，跑了大半個臨市，問了三個學校，得到了三個“沒有”。他不知道是自己猜錯了，還是林厭遲根本不在臨市，還是臨市一中的轉學證明上的“臨”字不是“臨市”而是別的什麽。
他拿出手機，想給沈嶼打電話，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他跑了一整天，一個學校都沒找到？說他的線索可能是錯的？說他可能永遠都找不到林厭遲了？
他不想說這些。因為他不想讓沈嶼和顧衍之覺得他們的努力是白費的。他們幫他查線索，幫他分析，陪他熬夜，送他到火車站，給他買包子和豆漿，塞給他一堆“應急用品”。如果他放棄了，那些努力就真的白費了。
他不能放棄。
白霽塵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公交站，上了去臨市外國語學校的車。
臨市外國語學校在城北，是最後一站。白霽塵到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太陽開始西斜，陽光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橘色，照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金光。他走到門衛室，敲了敲門。門衛室裏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聽收音機，收音機裏放著一首老歌，聲音沙沙的，像舊時光的聲音。
“大爺您好，我想找一個轉學生，叫林厭遲，這學期轉來的，高二的。”白霽塵說。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啞了，跑了一天，說了太多話，喝了太少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老大爺關掉收音機，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說：“你說你找誰？”
“林厭遲。”
老大爺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這學期沒有轉學生來我們學校。”
白霽塵靠在門衛室的門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不覺得意外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臨市所有的學校都會告訴他“沒有”。也許他的線索本來就是錯的，也許林厭遲根本不在臨市，也許那張轉學證明上的“臨”字根本不是“臨市”，也許是“林市”或者“淩市”或者別的什麽他聽都沒聽過的城市。
他睜開眼睛，向老大爺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老大爺忽然在身後喊了一聲：“小夥子！”
白霽塵轉過身。
老大爺從門衛室裏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張紙：“你說的那個名字，怎麽寫？”
白霽塵走回去，在老大爺遞過來的紙上寫下了“林厭遲”三個字。他的字一向飛揚跋扈，但這三個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描摹什麽重要的東西。就像去年九月，他在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的那樣。
老大爺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然後“啊”了一聲：“林厭遲，我想起來了。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但我知道這個人。”
白霽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上個月，臨市幾所高中搞了一個聯考，”老大爺說，“我們學校是考點之一。考試那天我在門口執勤，看到一個學生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瘦高個，白皮膚，不愛說話，和你說的一模一樣。我看了他的準考證，上面寫的名字就是這兩個字——林厭遲。”
白霽塵的心臟砰砰砰地跳著，跳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大爺，您記得他是哪個學校的嗎？”他的聲音在發抖。
老大爺想了想：“準考證上寫的好像是——臨市七中。對，臨市七中。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還想了一下，‘七中’？臨市還有七中？我怎麽沒聽說過。”
臨市七中。
白霽塵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三遍，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臨市七中”。地圖上顯示——臨市第七中學，位於臨市郊區，距離市區約十五公裏，是一所寄宿制高中。
白霽塵盯著手機屏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沒有哭出來，但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他用力地、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頭，看著老大爺，笑了。
那個笑容裏有淚水的鹹味，有心酸的苦澀，有失而覆得的狂喜，有一種“我終於找到你了”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滿得快要裝不下的激動。
“大爺，謝謝您，”白霽塵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老大爺擺了擺手，笑著說：“快去吧，天快黑了，晚了就沒車了。”
白霽塵轉身就跑。他跑出了外國語學校的校門，跑過了那條種滿梧桐樹的馬路，跑到了公交站牌前。他看了一眼站牌——去臨市七中的公交車，半小時一班，下一班還有十七分鐘。
他站在站牌下，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跑了太遠了，從城北到城東，從城東到城西，從城西到城南，從城南到城北。他跑了整整一天，跑了臨市所有的高中，跑了無數條街道，坐了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車，問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
白霽塵直起腰，仰起頭，看著天邊那一抹橘紅色的晚霞，笑了。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他一邊笑一邊流淚，看起來像一個瘋子，但路過的行人都沒有覺得他瘋。因為他的笑容裏有光，那種光不是太陽的光，不是燈光的光，而是一種從心裏面、從骨頭縫裏、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滾燙的、灼熱的、足以照亮一切黑暗的光。
那是希望。
公交車來了。白霽塵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懷裏，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高樓變成平房，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太陽一點一點地沈下去，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墨藍。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串串珍珠，沿著道路延伸到遠方。
公交車在“臨市七中”站停了下來。白霽塵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面前這所學校。
臨市七中比他想的小很多。校門不大，門柱上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校門口的牌子上寫著“臨市第七中學”六個字，字的顏色已經褪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校門裏面是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兩旁種著一些矮矮的冬青樹，路的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樓不高，只有四層，窗戶裏透出白色的燈光。
白霽塵站在校門口，心跳得比跑完三千米還快。
他走向門衛室。門衛室裏坐著一個大叔，正在吃泡面，看到白霽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找誰？”大叔問。
“大叔您好，我想找一個學生，叫林厭遲，高二的。”
大叔想了想，點了點頭：“林厭遲，知道，高二三班的。你是他什麽人？”
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他沒有擦，讓它們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是他同學，”他說，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從外地來找他的。”
大叔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他臉上的淚水和眼睛裏的光，沒有多問，指了指教學樓：“高二三班在三樓，走廊走到頭就是。這會兒應該在上晚自習，你上去找吧。”
白霽塵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跑進了校門。他跑過那條水泥路，跑過那些矮矮的冬青樹，跑進了教學樓，跑上了樓梯。他的腳步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著，咚咚咚咚，像他此刻的心跳。
三樓。走廊。盡頭。
白霽塵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
教室裏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低著頭做題。日光燈的白光照在所有人的臉上，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蒼白而疲憊。白霽塵的目光在那些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第一排，不是。
第二排，不是。
第三排，不是。
第四排，不是。
第五排，不是。
第六排——
白霽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最後一排靠墻的角落裏，坐著一個人。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校服，深藍色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件校服穿在他身上就顯得格外空蕩，像是裹著一層薄薄的霜。他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裏握著筆，側臉線條清瘦而鋒利，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日光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樣。
但又不完全一樣。他比以前更瘦了，臉頰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的嘴唇是蒼白的，白到幾乎沒有血色。他的手握著筆，手指比以前更細更長，骨節比以前更突出，像一根一根的枯枝。
白霽塵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沒有擦，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裏，隔著那扇門，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他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頭來，看向門口。
他們的目光隔著玻璃撞在了一起。
林厭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
他看到了白霽塵。
白霽塵站在門外，滿臉是淚，嘴唇在顫抖，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難看極了，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迷了路的、終於找到家的小動物。
林厭遲看著他，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撿。他只是坐在那裏，隔著那扇門，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看著白霽塵。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白霽塵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沈靜的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開了。裂開了一條縫，那條縫從瞳孔的中心向外延伸，像冰面上裂開的紋路，一點一點地、不可阻擋地、無法挽回地擴散開去。縫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湧，那些東西被壓得太深太久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它們的存在，但它們確實在那裏，在他每一次沈默的回應裏，在他每一次隱秘的靠近裏，在他每一次裝作若無其事的好意裏，在他每一個失眠的夜晚裏，在他每一滴沒有流出來的眼淚裏。
那些東西湧了出來。
林厭遲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厲害，紅到白霽塵隔著那扇門、隔著那層玻璃、隔著整個教室的距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白霽塵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響亮。所有人都擡起頭來看向門口，看到的是一個滿臉是淚的陌生少年。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問“他是誰”，有人已經轉回頭繼續做題了。
但白霽塵不在乎。
他穿過那些目光，穿過那些竊竊私語，穿過那些好奇的、驚訝的、困惑的、冷漠的眼神，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後一排。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腳丈量他和林厭遲之間的距離。
那個距離，他走了整整兩個多月。
六十多天。
一千五百多個小時。
他走了那麽久，終於走到了。
白霽塵站在林厭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林厭遲仰著頭看著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像夜空中最遠的那顆星星，微弱，遙遠，但它就在那裏，一直在那裏，從來沒有熄滅過。
教室裏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筆，看著這兩個人對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輕到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白霽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他想說“我找到你了”，想說“你怎麽瘦成這樣”，想說“你為什麽不回我消息”，想說“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想說“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林厭遲，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厭遲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冬天裏最後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
“你怎麽來了？”他問。
白霽塵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他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兇了。他想起了去年運動會，他站在看臺下面，彎著腰喘著氣，問林厭遲“你怎麽來了”。林厭遲說“路過”。當時他笑了，覺得“路過”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謊言。
現在林厭遲問他“你怎麽來了”，他該怎麽回答？
他可以說“路過”，可以像林厭遲當初那樣，用一個拙劣的借口掩飾自己跑了三百公裏、跑遍了整個城市、問遍了所有學校才找到這裏的事實。但他不想說謊。他不想對林厭遲說謊。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對林厭遲說任何一句謊話。
白霽塵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彎下腰，雙手撐在林厭遲的桌面上，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半米。就像去年九月，他在教室裏做的那樣。但這一次，他的眼眶是紅的，他的聲音是啞的，他的嘴唇是顫抖的。“林厭遲，”他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林厭遲一個人能聽到，“我來帶我的人回家。”
教室裏更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到窗外的風聲，能聽到走廊裏某個教室傳來的讀書聲，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林厭遲看著白霽塵，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白霽塵看到他的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像海底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覺到。那些暗流在湧動，在掙紮，在拼命地想要沖破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沖出來，湧出來，撲出來。
林厭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他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不需要說了。
白霽塵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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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臨市
周日早晨六點，天還沒亮。
白霽塵站在火車站進站口，手裏攥著車票，背包裏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個充電寶、一本數學課本（沈嶼說“你去找人還帶課本腦子有病吧”，他說“萬一要在那邊待好幾天呢，不能落下功課”），還有那條林厭遲送他的深灰色手套。三月的天氣已經不太用得著手套了，但他還是帶上了，放在背包最裏面的夾層裏，和那封信、那張便利貼放在一起。
沈嶼和顧衍之都來了。
沈嶼穿了一件連帽衛衣，帽子扣在頭上，手裏拎著一袋包子和兩杯豆漿，看到白霽塵就把袋子往他懷裏一塞：“路上吃，別餓著。”顧衍之背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比白霽塵的包還大，白霽塵問他帶了什麽，他推了推眼鏡，平靜地說：“應急用品。”白霽塵後來才知道，“應急用品”包括：一瓶礦泉水、一包餅幹、一盒創可貼、一包濕巾、一卷繃帶、一盒退燒藥、一包紙巾、一把折疊傘、一張臨市地圖、一個充電寶（他自己的）、以及一本《臨市旅游指南》。
沈嶼看到那本旅游指南的時候沈默了很長時間。
“顧衍之，”沈嶼說，“你是去找人還是去旅游？”
“兩者不矛盾，”顧衍之面不改色地說，“到了陌生城市，首先需要了解當地的地理環境和交通網絡，這是基本常識。”
白霽塵看著這兩個人，忽然覺得眼眶很熱。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只能用力地抱了抱沈嶼，又抱了抱顧衍之，然後轉身走進了進站口。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
高鐵上，白霽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懷裏，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一片一片的綠色。三月的田野是最好看的時候，麥苗青青的，油菜花金黃金黃的，一片一片地鋪開去，像一塊巨大而斑斕的地毯。陽光從雲層後面鉆出來，在田野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動的光斑，像有人在天空中拿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在大地上畫出一幅流動的畫。
白霽塵看著那些風景，腦子裏卻在想林厭遲。
他想，林厭遲是不是也坐過這趟火車？是不是也看過這些風景？是不是也在這條路上，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種生活到另一種生活？他走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是害怕，是解脫，是不舍，還是什麽都沒有？他有沒有哭？有沒有在某個無人的時刻，把臉埋在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裏，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告訴自己“沒關系，都會過去的”？
白霽塵不知道。他只能猜。
他猜了一路，猜了一個半小時，猜到了火車廣播裏響起“各位旅客，臨市站到了”的聲音。他站起來，把背包背好，走下了火車。
臨市的天比他的城市藍一些，空氣裏有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泥土，又像是花草，又像是什麽都不是，只是陌生。白霽塵站在站臺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高樓，車流，行人，廣告牌，紅綠燈。和任何一個城市都沒有太大的區別。但白霽塵覺得這裏不一樣。因為這裏有林厭遲。林厭遲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某棟樓的某個房間裏，在某張桌子的某個位置上，做著某件事情。也許在看書，也許在吃飯，也許在睡覺，也許也在想他。
白霽塵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輸入“臨市一中”。地圖上顯示，臨市一中在市中心偏東的位置，距離火車站大概八公裏，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他走到公交站牌前，找到了去臨市一中的公交車，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臨市的街道。白霽塵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一家叫“好再來”的包子鋪，一個叫“陽光超市”的小商店，一所叫“育才小學”的學校，一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一個在路邊賣氣球的小販，一群在小區門口追逐打鬧的孩子。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他從未見過的。
但白霽塵覺得這些陌生的事物裏，藏著一種奇異的親切。因為林厭遲也看過這些。林厭遲也坐過這趟公交車，也經過這家包子鋪，也看過這棵老槐樹，也見過那個賣氣球的小販。這些事物因為被林厭遲看過，就變得不一樣了。它們不再是陌生的、冰冷的、與他無關的東西，而是一塊一塊的拼圖，拼在一起，就是林厭遲離開他之後的生活。
白霽塵想把每一塊拼圖都看清楚，記在心裏，回去之後一塊一塊地拼起來。他要把林厭遲離開他之後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一點一點地還原出來。不是因為他有執念，而是因為他覺得，只有知道了林厭遲是怎麽度過那些日子的，他才能真正地理解林厭遲為什麽要走。
公交車在“臨市一中”站停了下來。白霽塵下了車，站在路邊，仰起頭看著面前這所學校。
臨市一中的校門比他們學校的氣派多了。高大的門柱，寬闊的校門，門口的石碑上刻著“臨市第一中學”六個大字，筆鋒遒勁，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校門裏面是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兩旁的梧桐樹比他們學校的高多了，枝葉交錯著遮住了整條道路，即使在夏天也不會曬到太陽。林蔭道的盡頭是一棟高大的教學樓，灰白色的外墻，整整齊齊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
白霽塵站在校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跳得很快。
他走進校門，走向門衛室。門衛室裏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看報紙，聽到敲門聲擡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誰？”老大爺問。
“大爺您好，”白霽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想找一個人，他叫林厭遲，是這學期轉學來的，應該在讀高二。”
老大爺放下報紙，想了想，搖了搖頭：“轉學生？這學期好像沒有轉學生來。你是不是搞錯了？”
白霽塵的心臟猛地沈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問：“大爺，您再想想，真的沒有嗎？高二的，男生，長得特別白，瘦高個，不愛說話。”
老大爺又想了想，還是搖頭：“沒有。這學期就轉來了一個學生，是個女的，學美術的。沒有男的。”
白霽塵站在門衛室裏，感覺渾身上下都被澆了一盆冷水。他的手指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小夥子，”老大爺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你要找的人可能不在我們學校。你去別的學校問問吧，臨市還有好幾所高中呢，臨市二中、臨市實驗中學、臨市外國語學校，你都去問問。”
白霽塵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門衛室。他走到校門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三月的風很輕很柔，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但他覺得冷，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拿出手機，給沈嶼發了一條消息：“臨市一中沒有他。”
沈嶼回覆得很快：“別急，還有其他學校。你把臨市的中學都跑一遍，總能找到的。”
白霽塵看著這條消息，眼眶有點熱。他知道沈嶼說得對，不能急，不能放棄，不能因為第一站撲空了就打退堂鼓。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地圖，搜了一下臨市其他高中的位置。臨市二中，在城西，距離現在的位置大概十公裏。臨市實驗中學，在城南，距離大概十二公裏。臨市外國語學校，在城北，距離大概十五公裏。
一天之內跑完這些學校，時間很緊，但不是不可能。
白霽塵收起手機，走向公交站，上了去臨市二中的公交車。
臨市二中的校門比一中小多了，門衛室裏坐著一個大媽，正在織毛衣。白霽塵敲了敲門，大媽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繼續織毛衣。
“找誰？”大媽問。
“阿姨您好，我想找一個轉學生，叫林厭遲，這學期轉來的，高二的，男生。”
大媽頭都沒擡：“沒有。這學期沒有轉學生來。”
白霽塵的心又沈了一截。
他站在臨市二中的校門口，仰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覺得好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裏面的累。那種累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閉上眼睛，在黑暗裏看到了林厭遲的臉。
那張臉是冷的，是白的，是沒有什麽表情的。但白霽塵知道，在那張臉的下面，在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下面，藏著另一個林厭遲。那個林厭遲會紅耳朵，會偷偷地看一個人，會在他人的桌上放一杯奶茶然後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會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上“多喝熱水，別熬夜”，會在寒冷的冬天裏用纏著創可貼的手指一針一針地織出一副手套。
那個林厭遲，才是真正的林厭遲。
白霽塵蹲了大概五分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向公交站，上了去臨市實驗中學的車。
臨市實驗中學在城南，是一所私立學校，校門比一中的還氣派。門口有一個巨大的花壇，花壇裏種滿了紅色的郁金香，開得正艷。白霽塵走到門衛室，敲了敲門。門衛室裏坐著一個年輕的保安，正在玩手機，聽到敲門聲擡起頭來。
“你好，我想找一個轉學生，叫林厭遲，這學期轉來的，高二的。”白霽塵說。
保安放下手機，在電腦上查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這個人。”
白霽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又折返回去。
“你好，”他說，“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這學期所有轉學生的名單？不用給我看具體信息，就告訴我有沒有姓林的就行。”
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臉上那種“不找到不罷休”的表情打動了，點了點頭，又在電腦上查了一下。
“這學期轉來的學生有十三個，”保安說，“姓林的有兩個，一個叫林曉彤，女的，高一的；一個叫林浩，男的，高三的。沒有叫林厭遲的。”
白霽塵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走出了校門。
他站在實驗中學門口的花壇邊，看著那些紅色的郁金香，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坐了三百公裏的火車，跑了大半個臨市，問了三個學校，得到了三個“沒有”。他不知道是自己猜錯了，還是林厭遲根本不在臨市，還是臨市一中的轉學證明上的“臨”字不是“臨市”而是別的什麽。
他拿出手機，想給沈嶼打電話，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他跑了一整天，一個學校都沒找到？說他的線索可能是錯的？說他可能永遠都找不到林厭遲了？
他不想說這些。因為他不想讓沈嶼和顧衍之覺得他們的努力是白費的。他們幫他查線索，幫他分析，陪他熬夜，送他到火車站，給他買包子和豆漿，塞給他一堆“應急用品”。如果他放棄了，那些努力就真的白費了。
他不能放棄。
白霽塵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公交站，上了去臨市外國語學校的車。
臨市外國語學校在城北，是最後一站。白霽塵到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太陽開始西斜，陽光變成了一種溫暖的橘色，照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金光。他走到門衛室，敲了敲門。門衛室裏坐著一個老大爺，正在聽收音機，收音機裏放著一首老歌，聲音沙沙的，像舊時光的聲音。
“大爺您好，我想找一個轉學生，叫林厭遲，這學期轉來的，高二的。”白霽塵說。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啞了，跑了一天，說了太多話，喝了太少水，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老大爺關掉收音機，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說：“你說你找誰？”
“林厭遲。”
老大爺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這學期沒有轉學生來我們學校。”
白霽塵靠在門衛室的門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不覺得意外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臨市所有的學校都會告訴他“沒有”。也許他的線索本來就是錯的，也許林厭遲根本不在臨市，也許那張轉學證明上的“臨”字根本不是“臨市”，也許是“林市”或者“淩市”或者別的什麽他聽都沒聽過的城市。
他睜開眼睛，向老大爺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老大爺忽然在身後喊了一聲：“小夥子！”
白霽塵轉過身。
老大爺從門衛室裏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張紙：“你說的那個名字，怎麽寫？”
白霽塵走回去，在老大爺遞過來的紙上寫下了“林厭遲”三個字。他的字一向飛揚跋扈，但這三個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描摹什麽重要的東西。就像去年九月，他在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的那樣。
老大爺拿著那張紙看了半天，然後“啊”了一聲：“林厭遲，我想起來了。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但我知道這個人。”
白霽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上個月，臨市幾所高中搞了一個聯考，”老大爺說，“我們學校是考點之一。考試那天我在門口執勤，看到一個學生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瘦高個，白皮膚，不愛說話，和你說的一模一樣。我看了他的準考證，上面寫的名字就是這兩個字——林厭遲。”
白霽塵的心臟砰砰砰地跳著，跳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大爺，您記得他是哪個學校的嗎？”他的聲音在發抖。
老大爺想了想：“準考證上寫的好像是——臨市七中。對，臨市七中。我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我還想了一下，‘七中’？臨市還有七中？我怎麽沒聽說過。”
臨市七中。
白霽塵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念了三遍，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臨市七中”。地圖上顯示——臨市第七中學，位於臨市郊區，距離市區約十五公裏，是一所寄宿制高中。
白霽塵盯著手機屏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沒有哭出來，但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他用力地、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頭，看著老大爺，笑了。
那個笑容裏有淚水的鹹味，有心酸的苦澀，有失而覆得的狂喜，有一種“我終於找到你了”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滿得快要裝不下的激動。
“大爺，謝謝您，”白霽塵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老大爺擺了擺手，笑著說：“快去吧，天快黑了，晚了就沒車了。”
白霽塵轉身就跑。他跑出了外國語學校的校門，跑過了那條種滿梧桐樹的馬路，跑到了公交站牌前。他看了一眼站牌——去臨市七中的公交車，半小時一班，下一班還有十七分鐘。
他站在站牌下，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跑了太遠了，從城北到城東，從城東到城西，從城西到城南，從城南到城北。他跑了整整一天，跑了臨市所有的高中，跑了無數條街道，坐了一趟又一趟的公交車，問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他找到了。
他終於找到了。
白霽塵直起腰，仰起頭，看著天邊那一抹橘紅色的晚霞，笑了。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他一邊笑一邊流淚，看起來像一個瘋子，但路過的行人都沒有覺得他瘋。因為他的笑容裏有光，那種光不是太陽的光，不是燈光的光，而是一種從心裏面、從骨頭縫裏、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滾燙的、灼熱的、足以照亮一切黑暗的光。
那是希望。
公交車來了。白霽塵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懷裏，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高樓變成平房，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太陽一點一點地沈下去，天邊的雲從橘紅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墨藍。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串串珍珠，沿著道路延伸到遠方。
公交車在“臨市七中”站停了下來。白霽塵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面前這所學校。
臨市七中比他想的小很多。校門不大，門柱上的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校門口的牌子上寫著“臨市第七中學”六個字，字的顏色已經褪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校門裏面是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兩旁種著一些矮矮的冬青樹，路的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樓不高，只有四層，窗戶裏透出白色的燈光。
白霽塵站在校門口，心跳得比跑完三千米還快。
他走向門衛室。門衛室裏坐著一個大叔，正在吃泡面，看到白霽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找誰？”大叔問。
“大叔您好，我想找一個學生，叫林厭遲，高二的。”
大叔想了想，點了點頭：“林厭遲，知道，高二三班的。你是他什麽人？”
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他沒有擦，讓它們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是他同學，”他說，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從外地來找他的。”
大叔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到了他臉上的淚水和眼睛裏的光，沒有多問，指了指教學樓：“高二三班在三樓，走廊走到頭就是。這會兒應該在上晚自習，你上去找吧。”
白霽塵說了一聲“謝謝”，轉身跑進了校門。他跑過那條水泥路，跑過那些矮矮的冬青樹，跑進了教學樓，跑上了樓梯。他的腳步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著，咚咚咚咚，像他此刻的心跳。
三樓。走廊。盡頭。
白霽塵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
教室裏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低著頭做題。日光燈的白光照在所有人的臉上，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蒼白而疲憊。白霽塵的目光在那些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第一排，不是。
第二排，不是。
第三排，不是。
第四排，不是。
第五排，不是。
第六排——
白霽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最後一排靠墻的角落裏，坐著一個人。他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校服，深藍色的，但不知道為什麽，那件校服穿在他身上就顯得格外空蕩，像是裹著一層薄薄的霜。他低著頭，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裏握著筆，側臉線條清瘦而鋒利，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日光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樣。
但又不完全一樣。他比以前更瘦了，臉頰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的嘴唇是蒼白的，白到幾乎沒有血色。他的手握著筆，手指比以前更細更長，骨節比以前更突出，像一根一根的枯枝。
白霽塵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他沒有擦，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裏，隔著那扇門，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他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擡起頭來，看向門口。
他們的目光隔著玻璃撞在了一起。
林厭遲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
他看到了白霽塵。
白霽塵站在門外，滿臉是淚，嘴唇在顫抖，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難看極了，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迷了路的、終於找到家的小動物。
林厭遲看著他，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撿。他只是坐在那裏，隔著那扇門，隔著那層薄薄的玻璃，看著白霽塵。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白霽塵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沈靜的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開了。裂開了一條縫，那條縫從瞳孔的中心向外延伸，像冰面上裂開的紋路，一點一點地、不可阻擋地、無法挽回地擴散開去。縫裏面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湧，那些東西被壓得太深太久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它們的存在，但它們確實在那裏，在他每一次沈默的回應裏，在他每一次隱秘的靠近裏，在他每一次裝作若無其事的好意裏，在他每一個失眠的夜晚裏，在他每一滴沒有流出來的眼淚裏。
那些東西湧了出來。
林厭遲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他的眼淚沒有掉下來，但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厲害，紅到白霽塵隔著那扇門、隔著那層玻璃、隔著整個教室的距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白霽塵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響亮。所有人都擡起頭來看向門口，看到的是一個滿臉是淚的陌生少年。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問“他是誰”，有人已經轉回頭繼續做題了。
但白霽塵不在乎。
他穿過那些目光，穿過那些竊竊私語，穿過那些好奇的、驚訝的、困惑的、冷漠的眼神，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後一排。他的腿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腳丈量他和林厭遲之間的距離。
那個距離，他走了整整兩個多月。
六十多天。
一千五百多個小時。
他走了那麽久，終於走到了。
白霽塵站在林厭遲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林厭遲仰著頭看著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像夜空中最遠的那顆星星，微弱，遙遠，但它就在那裏，一直在那裏，從來沒有熄滅過。
教室裏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筆，看著這兩個人對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都變得很輕很輕，輕到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白霽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他想說“我找到你了”，想說“你怎麽瘦成這樣”，想說“你為什麽不回我消息”，想說“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想說“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林厭遲，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林厭遲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冬天裏最後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
“你怎麽來了？”他問。
白霽塵聽到這句話，忽然笑了。他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兇了。他想起了去年運動會，他站在看臺下面，彎著腰喘著氣，問林厭遲“你怎麽來了”。林厭遲說“路過”。當時他笑了，覺得“路過”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謊言。
現在林厭遲問他“你怎麽來了”，他該怎麽回答？
他可以說“路過”，可以像林厭遲當初那樣，用一個拙劣的借口掩飾自己跑了三百公裏、跑遍了整個城市、問遍了所有學校才找到這裏的事實。但他不想說謊。他不想對林厭遲說謊。他這輩子，再也不想對林厭遲說任何一句謊話。
白霽塵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彎下腰，雙手撐在林厭遲的桌面上，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半米。就像去年九月，他在教室裏做的那樣。但這一次，他的眼眶是紅的，他的聲音是啞的，他的嘴唇是顫抖的。“林厭遲，”他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林厭遲一個人能聽到，“我來帶我的人回家。”
教室裏更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到窗外的風聲，能聽到走廊裏某個教室傳來的讀書聲，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林厭遲看著白霽塵，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白霽塵看到他的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像海底的暗流，看不到，但能感覺到。那些暗流在湧動，在掙紮，在拼命地想要沖破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沖出來，湧出來，撲出來。
林厭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但他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不需要說了。
白霽塵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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