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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的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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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的人回家

# 第十二章帶我的人回家

教室裏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白霽塵彎著腰,雙手撐在林厭遲的桌面上,兩個人的臉之間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日光燈的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白霽塵臉上未幹的淚痕照得發亮,將林厭遲眼眶裏那層薄薄的水霧照得透明。

全班同學都在看他們。

有人認出了白霽塵不是這個學校的人,有人在低聲猜測他和林厭遲的關系,有人已經轉回頭繼續做題了——畢竟對於高中生來說,別人的 drama 再精彩,也沒有五分鐘後的交卷時間重要。但白霽塵不在乎。他眼裏只有林厭遲,只有那雙紅紅的、有什麽東西在翻湧的、沈靜的黑眼睛。

林厭遲先移開了目光。

他低下頭,把掉在地上的筆撿起來,合上面前的書,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下。他的動作很慢,很平靜,和去年九月在教室裏被白霽塵搭訕時一模一樣。但白霽塵註意到,他握筆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到筆帽好幾次都沒有蓋上去。

“出去說。”林厭遲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但白霽塵聽到了那層平靜下面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拒絕,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沈的、像石頭沈進水底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叫害怕。害怕自己會失控,害怕自己會在這麽多人面前露出不該露出的表情,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做出一輩子都收不回來的事情。

白霽塵直起身,讓開了一條路。

林厭遲從他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極輕極淡的風。風裏有洗衣液的味道,有冬天的味道,有白霽塵已經兩個多月沒有聞到過的、獨屬於林厭遲的味道。那味道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白霽塵心裏某扇關了很久的門。門後面關著的東西太多了——有奶茶的甜,有羊毛手套的暖,有三行推導的心動,有“路過”的心酸,有圍巾被收下時的狂喜,有消息發出去等不到回覆的焦灼,有站在空蕩蕩的座位前的心碎,有在樓下仰望那扇深色窗戶時的絕望。

那些東西像洪水一樣湧了出來,淹沒了白霽塵的理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厭遲的手腕。

林厭遲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手很涼,比白霽塵想象的還要涼。那種涼不是冬天被風吹的涼,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好像血液都不再溫暖的、讓人覺得害怕的涼。白霽塵的手指扣在他細瘦的腕骨上,能清楚地感覺到皮膚下面骨頭堅硬的輪廓,能感覺到脈搏在皮膚下微弱地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比正常人的脈搏慢了很多,也弱了很多。

白霽塵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他松開了林厭遲的手腕,因為他怕自己太用力會弄疼他。他怕自己太用力,會把林厭遲這具單薄的、脆弱的、好像隨時都會碎掉的身體捏碎。

林厭遲沒有回頭。他站在原地,背對著白霽塵,沈默了三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他走過講臺,走過教室前門,走進了走廊裏。白霽塵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著,一前一後,像兩條平行的線,永遠靠近,卻永遠不相交。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通往天臺的門。林厭遲推開門,走了出去。白霽塵跟了上去。

天臺上很黑,只有遠處城市的燈光在地平線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橘色。風很大,三月的夜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吹在臉上冷冷的,像刀子割。白霽塵沒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衛衣,風一吹就透了,冷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他沒有縮起來,因為他看到林厭遲站在天臺邊緣,手扶著欄桿,仰著頭看著夜空。他的校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看起來瘦得像一張紙,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白霽塵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仰起頭看著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幾顆勉強透過光汙染和霧霾,發出微弱的光芒。但今晚的月亮很好,彎彎的,細細的,像一瓣被剝開的橘子,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散發著清冷的、銀白色的光。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

風在他們之間穿來穿去,帶著彼此的體溫和氣息,攪在一起,又分開,又攪在一起。白霽塵想說話,想說很多很多話,但他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他想問林厭遲為什麽要走,想問林厭遲為什麽不回消息,想問林厭遲這兩個多月是怎麽過的,想問林厭遲瘦成這樣是因為吃不下飯還是睡不著覺,想問林厭遲手上的創可貼下面還有沒有傷口,想問林厭遲——

想問林厭遲,你有沒有想過我。

哪怕只是一瞬間。哪怕只是在某個失眠的深夜,在某個醒來的清晨,在某個看到奶茶店、看到手套、看到圍巾、看到任何和白霽塵有關的東西的瞬間。你有沒有想過我?哪怕只有一秒?

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怕林厭遲說“沒有”,怕林厭遲說“我很忙沒時間想這些”,怕林厭遲說“我走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放下了”。任何一個答案,都足以把他這兩個多月的堅持、三百公裏的奔波、一整天的尋找,全部變成一場笑話。

他不敢問。

所以他沈默。

林厭遲先開口了。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但白霽塵聽得很清楚。

“轉學證明,”白霽塵說,“接收學校那一欄被塗掉了,但我從背面看出來了。臨市。我猜你可能在臨市一中,就跑來了。跑了一整天,問了四個學校,最後是臨市外國語學校的門衛大爺告訴我,你在臨市七中。”

林厭遲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應該來的。”

白霽塵的心像被人狠狠紮了一刀。那刀不是從外面紮進來的,是從裏面紮出來的——從心臟最深處、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自己長出來的。刀刃上刻著林厭遲的名字。

“為什麽?”白霽塵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但他藏在衛衣袖子裏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

林厭遲沒有回答。他看著遠方城市的地平線,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表情安靜得像一尊雕塑。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冷白的皮膚染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真實的人,更像一幅畫,一個夢,一個隨時會消失的幻影。

“林厭遲,”白霽塵轉過身,面對著他,“你看著我。”

林厭遲沒有動。

“你看著我。”白霽塵又說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重了一些,但不是命令,是請求。是那種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幾乎要低到塵埃裏的請求。

林厭遲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白霽塵看清楚了林厭遲的臉。比他上次在陽光花園樓下遠遠看到的時候更瘦了。顴骨的輪廓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下頜線緊繃著,臉頰幾乎看不到什麽肉,整張臉只剩下骨頭和一層薄薄的皮。眼下的青黑比上學期期末的時候更深了,不是淡淡的、幾乎看不到的那種,而是明顯的、觸目驚心的、像被人用炭筆在眼睛下面畫了兩道弧線的那種。嘴唇是蒼白的,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白到讓人覺得他的血液是不是已經不流通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苗在風中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熄滅。

白霽塵看著這張臉,眼淚又湧了上來。他拼命地忍住,忍得眼眶發酸,忍得鼻頭發紅,忍得嗓子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因為他不想在林厭遲面前哭。不是因為他覺得哭很丟人,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哭了,林厭遲會更難受。林厭遲已經夠難受了。林厭遲的臉上寫滿了“我在承受某種我不知道該怎麽說的痛苦”,白霽塵不想再給他增加任何一絲負擔。

“你瘦了。”白霽塵說。這是他能說出的、最安全的話。

林厭遲的睫毛顫了顫。他把目光從白霽塵臉上移開,重新看向遠方。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白霽塵,”他說,“你回去吧。”

白霽塵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回哪裏?”

“回你的學校。回你的生活。回沒有我的地方。”

白霽塵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灌滿了三月夜晚冰涼的空氣。那些空氣進入他的肺,冷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同時也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盯著林厭遲的側臉,盯著那張瘦削的、蒼白的、被月光照得像紙一樣透明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林厭遲,我跑了三百公裏,跑遍了整個臨市,問了四所學校,才找到這裏。你讓我回去?就一句‘你回去吧’?”

林厭遲沒有說話。

“你至少給我一個理由,”白霽塵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但他控制不住,“你至少告訴我,你為什麽要轉學,為什麽要搬家,為什麽不回我的消息,為什麽要躲著我。你至少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能讓我理解這一切的理由。哪怕那個理由很爛,哪怕那個理由會讓我更難過,哪怕那個理由是‘我不想再見到你了’——你至少給我一個。”

林厭遲的手指在欄桿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了。他的指節泛白,骨節突出,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清晰可見。他用力地握著欄桿,像是在握著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控制自己不要逃跑。

“沒有理由。”他說。

白霽塵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的眼淚流了滿臉,順著下巴滴在校服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鼻子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呼出的白氣在月光下一團一團地散開,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轉瞬即逝的雲。

“沒有理由?”白霽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林厭遲,你跟我說沒有理由?你走了,你消失了,你從我的生活裏徹徹底底地消失了,你跟我說沒有理由?你知不知道我這兩個多月是怎麽過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失眠到淩晨三四點,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你到底怎麽了?你知不知道我上課走神被老師點了多少次名?你知不知道我不敢去食堂,因為那個角落的桌子會讓我想起你?你知不知道我不敢喝芋圓波波,因為那杯奶茶會讓我想起你?你知不知道我不敢戴手套,因為那副手套會讓我想起你?”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眼淚流進了他的嘴裏,鹹的,苦的,澀的,像這兩個多月所有的委屈、心酸、不甘、思念,全都融在了這一滴眼淚裏。

“你什麽都不知道,”白霽塵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你走了。你走了,所以你不用面對這些。你走了,所以你不用看到我哭。你走了,所以你不用回答我的任何問題。你走了,所以你什麽都不用管了。”

“你走了。”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白霽塵的聲音碎了。像玻璃被錘子砸碎的那種碎,不是裂成幾塊,而是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尖銳的、紮進肉裏就再也拔不出來的碎片。那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帶著血,帶著淚,帶著這兩個多月所有的痛苦和絕望。

林厭遲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但白霽塵看到他的眼眶紅了,紅得很厲害。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葉子,在風中拼命地抓著樹枝,不肯落下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吞咽什麽東西——也許是眼淚,也許是那些他拼命想說卻不敢說的話,也許是這兩個多月所有被壓抑的、被隱藏的、被否認的感情。

“白霽塵。”林厭遲叫他的名字。

白霽塵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林厭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得像枯枝,骨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還貼著創可貼,但不是新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下面一小片泛紅的、結了痂的皮膚。那些傷口有新有舊,新的疊在舊的上面,舊的還沒有完全愈合就被新的覆蓋了。

白霽塵看著那些創可貼和傷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手套。那條圍巾。那些筆記本上的字。那些便簽紙上的叮囑。那些奶茶。那些“路過”。那些看似不經意的一切——都不是“順便”的。每一件都是林厭遲用盡全身力氣,拼了命地、咬著牙地、忍著痛地,一點一點做出來的。那些傷口,那些創可貼,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早起的清晨,都是證據。

證據證明林厭遲愛他。

用最笨拙的、最沈默的、最不聲張的方式,愛他。

白霽塵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握住了林厭遲的手。林厭遲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放在冰箱裏凍了很久的冰。白霽塵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用自己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暖著它。他的手套在背包裏,但他沒有去拿。因為他想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體溫,用自己的心跳,去溫暖林厭遲。不是用手套,不是用任何外物,就是他自己。

“林厭遲,”白霽塵說,聲音已經不哭了,但還是很啞,“你不用說的。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不逼你。但我不會回去的。你在這裏,我就在這裏。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你躲到哪裏,我就找到哪裏。你推開我多少次,我就回來多少次。”

林厭遲的手在他手心裏微微顫抖著。

“因為你說過,”白霽塵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眼睛裏,將他的瞳孔映得像兩顆黑色的寶石,裏面有光,有淚,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像山一樣的堅定,“你說過,‘你不是我同桌’。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應該告訴你——我不是你同桌,但我想做那個坐在你旁邊的人。不管旁邊是教室,是食堂,是操場,是天臺,是這個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還是這輩子剩下的所有時間——我都想做那個坐在你旁邊的人。”

林厭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不是隱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的哭。他的眼淚流了滿臉,順著下巴滴在校服的領口上,滴在白霽塵握著他的手的手背上,一滴一滴,滾燙的,像巖漿,像火焰,像他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再也壓不住的那些東西。

他哭了很久。

白霽塵握著他的手,沒有松開。風在他們之間穿來穿去,帶著眼淚的鹹味和月光的涼意,帶著這兩個多月所有的分離和思念,帶著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和沒有流出來的淚。

林厭遲哭夠了之後,抽回了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和白霽塵剛才一模一樣。白霽塵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看,我們都不完美,但我們在一起”的笑。

“你笑什麽?”林厭遲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啞啞的,悶悶的,和平時的清冽完全不一樣。但白霽塵覺得,這是他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因為這是真實的。真實的林厭遲,真實的情緒,真實的眼淚,真實的脆弱。不是那層冰冷的、堅硬的外殼,不是那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山美人”,不是那個不會哭、不會笑、不會愛、不會痛的林厭遲。

這才是真正的林厭遲。

會哭,會痛,會害怕,會逃跑,會在深夜裏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織手套織到手指全是傷口,會在離開的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一件都不留下,會在被找到的時候說“你不應該來的”,會在聽到“我想做那個坐在你旁邊的人”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

這才是白霽塵喜歡的那個林厭遲。

不,不對。

白霽塵喜歡的不只是這個會哭的林厭遲。他喜歡的是全部的林厭遲——冷的,熱的,沈默的,笨拙的,溫柔的,殘忍的,留下來的,離開的,所有所有的林厭遲。

“林厭遲。”白霽塵叫他。

林厭遲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白霽塵伸出手,用拇指輕輕地擦去了林厭遲臉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品。他的拇指從林厭遲的眼角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臉頰,從臉頰滑到下頜,每一寸皮膚都涼得像冰,但白霽塵覺得自己摸到的不只是皮膚,而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殼。殼的下面,是林厭遲藏了太久太久的東西——他的恐懼,他的不安,他的孤獨,他的愛。

那些東西太重了,重到林厭遲一個人扛不動,所以他選擇逃跑。不是因為他不想被白霽塵看到,而是因為他怕白霽塵看到了,也會被壓垮。

白霽塵收回了手,看著林厭遲,說了一句讓林厭遲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林厭遲,你聽著。你不是一個人。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是。你有我。你有沈嶼,你有顧衍之,你有我們。你不用一個人扛著。你不用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裏。你不用在寒冷的冬天裏一個人坐在亮著燈的教室裏寫到深夜。你不用在離開的時候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一件都不留下。你不用在我找到你的時候說‘你不應該來的’。”

白霽塵的聲音很輕,很穩,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頭裏,釘得很深,深到拔不出來。

“你應該說的是——‘你來了’。”

林厭遲看著他,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一次他沒有哭出來。他把眼淚忍住了,忍得眼眶發紅,忍得睫毛顫抖,忍得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他把那些眼淚和那些想說又不敢說的話一起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發疼,咽得胸口發悶,咽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他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哭了,他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會把所有的秘密都說出來,會把所有藏了很久很久的東西都倒出來,會把白霽塵拖進那個他拼命想要逃離的、黑暗的、可怕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出口的深淵裏。

他不能。

他不能那麽自私。

林厭遲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了回去。他壓得很用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是在用一塊巨大的石頭蓋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石頭蓋上了,火山暫時安靜了,但他知道,巖漿還在下面流動,溫度還在下面升高,壓力還在下面積聚。總有一天,那塊石頭會被掀翻,巖漿會噴湧而出,燒毀一切。

但至少不是今天。

今天,他還要把白霽塵送走。

“白霽塵,”林厭遲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回去吧。天晚了,沒車了。你明天還要上課。”

白霽塵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重新變得沈靜的黑眼睛,看著他那張重新變得面無表情的臉,看著他那副重新豎起來的、比之前更高更厚更密不透風的墻,心臟像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不是鋒利的刀,那種刀割下去很疼,但傷口是整齊的,愈合得也快。是鈍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時候肉被撕裂,骨頭被磨碎,神經被一點一點地扯斷。那種疼不是劇烈的、短暫的,而是持續的、慢性的、像慢性毒藥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你的身體和靈魂。

“林厭遲,”白霽塵說,“你在怕什麽?”

林厭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怕什麽?”白霽塵又問了一遍,“你在怕我?你在怕你自己?你在怕那些你不敢說的事情?你在怕什麽?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幫你一起怕。”

林厭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看著白霽塵,月光照在他的眼睛裏,將那雙沈靜的黑眼睛照得透明。白霽塵在那雙透明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站在月光下的自己。那個自己在林厭遲的眼睛裏,被淚水浸濕了,被月光照亮了,被兩個多月不見的思念浸泡著,看起來像一個夢。

“我怕你受傷。”林厭遲說。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輕到如果不是白霽塵全神貫註地盯著他的嘴唇,根本不會聽到。但白霽塵聽到了。他從風的呼嘯聲、從遠處城市的喧囂聲、從自己心跳的咚咚聲中,準確地、無誤地、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捕捉到了那四個字。

我怕你受傷。

白霽塵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他能感覺到胸腔裏那個跳動了十七年的器官,在聽到那四個字的一瞬間,猛地一縮,然後靜止了。那一秒鐘——也許更久,也許只是一瞬——他的世界裏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溫度,什麽都沒有。只有那四個字,在林厭遲輕輕顫動的嘴唇上,在白霽塵停止跳動的心臟裏,反覆回響。我怕你受傷。

這四個字,比“我喜歡你”更重,比“我愛你”更深,比“我等你”更痛。因為“我喜歡你”是索取,“我愛你”是給予,“我等你”是承諾,而“我怕你受傷”——是放棄。

是明明喜歡到骨子裏,卻因為怕對方受傷,所以選擇放棄。

是明明想靠近到發瘋,卻因為怕連累對方,所以選擇遠離。

是明明想牽住那雙手,卻因為怕自己的手太涼,所以選擇松開。

白霽塵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沒有擦,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林厭遲,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的嘴唇在顫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林厭遲都以為他可能沒有聽懂那四個字的意思。

白霽塵聽懂了。

他什麽都聽懂了。

他聽懂了林厭遲為什麽要轉學,為什麽要搬家,為什麽不回消息,為什麽要躲著他。不是因為不喜歡,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害怕自己的存在會給白霽塵帶來麻煩,喜歡到覺得自己不配站在白霽塵身邊,喜歡到寧可用最殘忍的方式把白霽塵推開,也不願意讓白霽塵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他聽懂了。他全都聽懂了。

白霽塵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像對待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一樣,捧住了林厭遲的臉。他的手掌覆在林厭遲冰涼的臉頰上,拇指在他顴骨的位置輕輕地摩挲著,感受著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面,骨頭堅硬的輪廓。

“林厭遲,”白霽塵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麽,“我不怕受傷。我怕的是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一個人流著所有的眼淚,一個人做著所有的決定,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替我做了選擇。”

林厭遲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不怕你冷,”白霽塵說,“我怕的是你覺得自己的手太涼,所以不敢牽我。”

“我不怕你走,”白霽塵說,“我怕的是你走了之後,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哭,卻不讓我知道。”

“我不怕你推開我,”白霽塵說,“我怕的是你推開我的時候,比我還疼。”

林厭遲的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它們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出來,流過白霽塵捧著他臉的手指,流過他瘦削的臉頰,流過他顫抖的嘴唇,一滴一滴地落在天臺上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他的手指緊緊地攥著校服的下擺,攥得指節泛白,攥得布料都皺成了一團。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但他在拼命地咬著,咬得嘴唇都破了,鐵銹味的血混著眼淚一起流進了嘴裏。

他沒有出聲。他哭得撕心裂肺,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為他不想讓白霽塵聽到。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他有多疼。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離開白霽塵的這兩個多月,他是怎麽過的。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那些失眠的夜晚,他是怎麽盯著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他們一起度過的日子。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那些早起的清晨,他是怎麽站在奶茶店門口,等一杯永遠不會送出去的芋圓波波。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那些一個人的午後,他是怎麽把那副深灰色的手套從抽屜裏拿出來,戴在手上,然後摘下來,放回去,再拿出來,再摘下來,再放回去。

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他有多想他。

因為如果他知道了,他就會更舍不得離開。而林厭遲,已經舍不得了。從白霽塵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一刻起,從他們的目光隔著玻璃撞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從白霽塵說“我來帶我的人回家”的那一刻起——林厭遲就已經舍不得了。

他花了兩個多月砌起來的那堵墻,在白霽塵出現的那個瞬間,就碎成了渣。

但他不能。

他不能。

白霽塵不知道林厭遲家裏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林厭遲的父親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不知道林厭遲的母親去了哪裏。他不知道林厭遲小時候是怎麽長大的。他不知道林厭遲為什麽要轉學,為什麽要搬家,為什麽要從那個城市來到這個城市。他不知道林厭遲的過去,不知道林厭遲的現在,不知道林厭遲的未來。

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而這些東西,正是林厭遲拼命想要藏起來的。不是因為他不想讓白霽塵知道,而是因為他怕白霽塵知道了之後,會用那種眼神看他。那種眼神林厭遲見過太多次了——同情,憐憫,可憐。他不想要那種眼神。他寧願白霽塵恨他,罵他,甚至忘了他,也不想要那種眼神。

但白霽塵沒有用那種眼神看他。

白霽塵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樣。明亮的,溫暖的,像陽光一樣鋪天蓋地的,帶著笑意,帶著溫度,帶著一種“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都喜歡你”的篤定。

那種眼神讓林厭遲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疼。

不是因為不舒服,是因為太溫暖了。溫暖到讓他想哭,想撲進白霽塵懷裏,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想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攤開在他面前,想說“你看,我就是這樣的人,你還喜歡我嗎”。

但他不敢。

因為他怕白霽塵說“喜歡”。更怕白霽塵說“不喜歡”。

他怕任何一種答案。

白霽塵收回了捧著林厭遲臉的手,退後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裏。他的眼睛還是紅紅的,鼻頭還是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林厭遲都以為他可能已經放棄了。

“林厭遲,”白霽塵說,“我今天不逼你。你想說的,不想說的,我都尊重你。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林厭遲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白霽塵深吸了一口氣,月光照進他的眼睛裏,將那雙紅紅的、濕濕的、還掛著淚珠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我會再來的。”

五個字。很輕,很穩,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是威脅,不是承諾,不是請求,而是一個陳述句。一個關於未來的、確定的、不可更改的陳述句。

“下周,下下周,下個月,下個學期。不管多少次,不管多遠,不管你要推開我多少次——我都會再來。”

“因為你說過,你不是我同桌。但我今天要告訴你——林厭遲,你是我的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你跑到哪裏,我就追到哪裏。你躲到哪裏,我就找到哪裏。你說‘你不應該來的’,我就證明給你看,我應該來。你說‘沒有理由’,我就找到那個理由。你說‘我怕你受傷’,我就告訴你——我不怕。”

白霽塵的聲音很輕,很穩,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頭裏,釘得很深,深到拔不出來。

“林厭遲,你聽好了。這句話我這輩子只說一次,所以你最好記住。”

林厭遲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白霽塵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眼睛裏,將那雙眼睛照得像兩顆燃燒的星星。那火焰不是灼熱的、傷人的,而是溫暖的、明亮的、像冬天壁爐裏的火一樣讓人想靠近的。“我喜歡你。”

四個字。白霽塵這輩子說過無數次“喜歡”——喜歡打籃球,喜歡喝奶茶,喜歡周末睡懶覺,喜歡和沈嶼一起打游戲。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的“喜歡”,不是對事物,不是對活動,不是對任何沒有生命的東西。這一次的“喜歡”,是對一個人。對一個叫林厭遲的、瘦削的、蒼白的、沈默的、笨拙的、溫柔的、殘忍的、離開的、回來的、讓他哭了兩個多月、讓他跑了三百公裏、讓他找遍了整個城市、讓他站在天臺上吹著冷風說出這句話的人。

林厭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白霽塵,月光照在他的眼睛裏,將那雙沈靜的黑眼睛照得透明。白霽塵在那雙透明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站在月光下的自己。那個自己在林厭遲的眼睛裏,被淚水浸濕了,被月光照亮了,被“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擊中了,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那些漣漪從林厭遲的眼睛裏擴散開來,蔓延到他的臉上,蔓延到他的手上,蔓延到他的全身。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手指在顫抖,他的肩膀在顫抖,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他站在天臺上,被月光照著,被風吹著,被白霽塵的“我喜歡你”包裹著,像一個站在暴風雨中心的人,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在翻湧、在咆哮,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地、孤獨地、無處可逃地站在原地。

他無處可逃。

因為白霽塵站在他面前,擋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厭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他的喉嚨在劇烈地痙攣,他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他想說“我也喜歡你”,想說“我喜歡你很久了”,想說“從你第一次坐在我對面吃飯的那天起”,想說“從你在運動會上笑著接過我手裏的水的那天起”,想說“從你戴上我織的手套的那天起”,想說“從你送我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的那天起”。

他想說很多很多話。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的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所有的聲音都被卡在了喉嚨裏。那堵住他嗓子的東西,是恐懼,是自卑,是“我不配”,是“你會後悔的”,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是“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會喜歡我了”。

那些東西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心上,壓在他喉嚨上,壓在他全身每一個地方。他喘不過氣來,說不出話來,動不了,只能站在那裏,看著白霽塵,眼淚無聲地流。

白霽塵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臟疼得像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想走過去抱住林厭遲,想把他抱在懷裏,想對他說“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想告訴他“不管你有什麽秘密,不管你的過去是什麽樣的,不管你的家裏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離開你”。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林厭遲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擁抱,不是安慰,不是任何形式的“靠近”。林厭遲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時間讓他想清楚,時間讓他做好準備,時間讓他鼓起勇氣,把那塊石頭搬開,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白霽塵可以等。

他可以等很久很久。

“林厭遲,”白霽塵說,聲音很輕很輕,“我先走了。下周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他說,“沈嶼和顧衍之讓我帶句話。沈嶼說,‘你這條圍巾織得比我媽還好,但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圍巾還給你’。顧衍之說,‘你的歷史筆記我幫你留著,等你回來還你’。”

林厭遲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白霽塵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淚水的鹹味,有心酸的苦澀,有“我喜歡你”的甜蜜,有“我等你”的堅定,還有一種“不管前面是什麽我都要走過去”的決絕。

“走了,”他說,“下周見。”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回頭。他走過天臺的門,走進走廊裏,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走出校門,走在臨市七中門前那條種滿冬青樹的水泥路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路。

但他知道,這條路有盡頭。

那個盡頭,叫林厭遲。

他走了之後,林厭遲一個人站在天臺上,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久到風從涼變成了冷,久到他的眼淚幹了又流,流了又幹,久到他的手指凍得失去了知覺,久到他的腿站得發麻,久到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在天臺上站一輩子。

他站在那裏,反覆想著白霽塵說的每一句話。

“我來帶我的人回家。”

“我想做那個坐在你旁邊的人。”

“林厭遲,你是我的人。”

“我喜歡你。”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他心上,釘得很深,深到拔不出來。他不是不想拔,是舍不得拔。因為他怕拔出來了,心就空了,空了就再也填不滿了。

林厭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還貼著創可貼,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下面一小片泛紅的、結了痂的皮膚。他用左手慢慢地、輕輕地把那些創可貼撕了下來。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嫩嫩的,薄薄的,像嬰兒的皮膚一樣脆弱。

他把那些創可貼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很緊。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月亮,輕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小很小,小到被風一吹就散了,小到除了他自己和天上的月亮,沒有任何人能聽到。

他說的是:“我也喜歡你。”

從第一天就開始了。

從你坐在我對面吃飯的那天,從你在草稿紙上寫下我名字的那天,從你在運動會上笑著接過那瓶水的那天,從你戴上我織的手套的那天,從你送我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的那天。

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但我知道,永遠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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