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關燈
第十二章

“你這嘴怎麽回事兒?”林裴娜掐著閨女的臉左右瞧著,好端端的怎麽破了。

她沒往那方面想,蕭苓昭在她心裏一直很乖,她擔憂著說:“又去哪兒玩了?都跟你說過多少遍莫要摔了,你看你,偏偏還磕著嘴。”

蕭苓昭正愁不知道該怎麽跟爹娘解釋,她還害怕編個這樣的理由會被說胡謅,懸著的心放在肚子裏,她嬉皮笑臉的撒起嬌來:“阿娘莫要罵我了,疼的很。”

林裴娜刮她的鼻尖,寵溺的道:“疼呀,那就受著吧,誰讓你貪玩兒,阿娘做的點心你也少吃。”

“別再讓那快愈合的傷口給裂開了。”

蕭苓昭知道阿娘在拿她打趣,撅著嘴嬌滴滴道:“阿娘。”

西城這幾天陰雨連綿,蕭苓昭想著煜兒快過生辰了,便坐著馬車買幾匹料子,給他做幾身衣裳。

她撐著油紙傘,踩著水坑,不大的坑窪裏暈出一圈又一圈漣漪。

不下雨還好,氣溫適中,這朦朧細雨一下便是半月,剛要轉暖的天氣也跟瞬間變涼,她披著一件櫻色披風,披帛隨風揚起。

她走進一家老鋪子。

油紙傘被合起來,細小的雨滴順著紙傘的紋路往下滴,在木板上堆起了一片水漬,蕭苓昭撩著裙擺甩甩腳。

猛地一擡頭,手握著傘柄緊了些,整個人楞住,繡花鞋有些濕了,涼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沈默了幾秒,外面雨滴加速,劈裏啪啦的砸在地上,愈來愈發緊張。

“……楊大哥。”她動了動唇角。

半月未見楊延峰,他瞧著倒是有些憔悴,整個人邋遢了不少,衣服帶著褶皺,眼角皺紋擰著,嘴上胡茬一片,看著頹廢得很。

兩人相視了幾秒,楊延峰往後退了一步,冷淡朝她一笑,他這幾日一直都在躲著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蕭苓昭,雖說月娘懷了他的孩子,但對於蕭苓昭他是真心喜歡。

他清楚的知道那個錯誤會永遠橫亙在兩人之間。

自從聽說蕭家要退婚,他便學會了接受,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懦弱無能,他首鼠兩端,向來什麽都是聽娘的。

月娘和那孩子是個意外,他對不起她,可憑心而論,她蕭苓昭就是個好人嗎?

她難道就沒有背叛他嗎?

若是真娶她進門,還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楊延峰冷漠地扔下一句:“我們沒什麽好說的。”他轉身就走,離蕭苓昭遠遠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老鼠見了貓。

“楊大哥,你……你就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或是月娘,或是那個孩子。

這半月她一直在等,等他一個道歉,等他一句問候,結果到現在她只等來一句,他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

就算沒成得了婚,他們也從小一起長大,總歸有份情誼在,何至於此?

楊延峰停下腳步,自嘲的笑了一聲,半分冷漠半分痛恨的說:“昭昭,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

“你敢說你就沒有與旁的人偷情?”

“那天他吻的你,舒服嗎?”

起初她還幻想著趙致謙是騙她玩的,這一刻她是真的意識到他全看見了,那人說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吻了他。

下一秒,她被自己腦中的想法驚住,或許她從一開始就一點兒都不喜歡他,她第一時間想的竟然是那人沒騙她,而不是思考該如何向楊大哥解釋。

蕭苓昭無助的摸著頭上的簪子,不遠處的店小二似看好戲般向這兒看來,她緊緊抓住襦裙,整個人臉色蒼白。

“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我那天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楊延峰嗤笑:“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你信嗎?踮起腳尖去吻人家,那樣子是不知道在做什麽嗎?”

“蕭苓昭,你就承認吧,你心底住著一只猛獸,每夜都在孟,浪的叫著。”

恍惚之間她覺得眼前之人很陌生,她認識他多年,但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底色是怎樣。

譬如沒想到他會逛青樓,譬如沒想到他會這樣羞辱她。

她壓著情緒,尾音帶著顫抖:“你再說一遍。”

“昭昭,你又能比我好多少?”

“我再不濟,手上也沒人命,不似你。”

兩行清淚不受控制的流下,她從未想過他會拿這件事傷害她,她信任他,將心底的苦楚全盤托出,蕭苓昭從未想過她的痛苦會成為他刺向她的利劍。

視線逐漸模糊,她倒吸了口冷氣,店小二離他們遠聽不清在說什麽,蕭苓昭抄起身邊上好的布料就向他砸去,眼淚砸到布料上,她顫抖著伸出食指,指著楊延峰,

“我那時已經與你退婚,做什麽都跟你沒有半分關系,在我們有婚約期間,我沒有做過本分對不起你的事情。”

“倒是你,瞞著我與別人有了孩子,還妄想要我進你家的門。”

“大婚那日,你明知我會有生命危險,還是落荒而逃,將我一個人留在那兒,你可知我墜崖時有多害怕。”

“你們楊家人個個心都好狠。”

她的舌頭在發麻,一跳一跳的,像是冬日裏含了塊兒冰涼的苦瓜不斷刺激著舌尖。

一匹接一匹的布料砸到他身上,店小二急匆匆趕過來,著急攔住她:“姑娘,姑娘,我們這都是上好的料子。”

蕭苓昭直接扯下腰間的荷包,沈甸甸的砸在店小二手裏:“就算你這整間鋪子我也買得起。”

店小二不再吭聲,默默給她遞料子。

她氣惱地撩起一堆砸向楊延峰,擦掉了臉上的淚痕,

“從今以後我與你,再無任何關系,從此當做陌路人。”

店小二見她要走,忙喊:“姑娘,這些布料……”

“送你了。”

“那多的銀子。”

“也送你了。”

楊延峰心裏上下忐忑兩手抱著重重的布料,他不該說出那句,他太了解她了,知道怎樣捅她最痛。

話說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或輕或重,總會在聽者心裏留下印記。

他叫住她:“昭昭……”

蕭苓昭頓住腳步,松松垮垮地站著,沒有回頭。

“這件事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這點你放心,我答應過你。”

他沒有說出那句在嘴邊的道歉,她亦沒有等到她想要的道歉。

至於那件事,他就更不能亂說,楊延峰看著她頹廢的背影長長嘆了一口氣,他不該這麽沖動,與她說太多。

蕭苓昭沒搭理他,跨過門檻徑直往外走,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他們從小到大都情分就到這吧。

她孤身一人走出店鋪,雨點砸在她身上,眼睫上,混著淚珠往下流,苦苦的。衣衫貼在身上,雙腿跟灌了鉛一樣,每往前走一步都覺得累。

店小二看著躺在角落裏的傘,著急追出去,在門口站了半天沒看見人影,撓頭道:“人呢?走這麽快。”

趙致謙坐在平穩的馬車裏,聽著外面有節奏的雨滴聲。

無意間掀開帷幕,卻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停。”他對十七說。

他瞇著眼仔細瞧著,那姑娘一步步走過來,薄如蟬翼的脊背在打顫,今日的風格外刺骨,他細細凝視著,等會兒著涼了,又該哭鼻子了。

怎麽也不知道打傘,他眉間攏起一抹陰雲,無可奈何地拎起角落裏的傘下車。

蕭苓昭低著頭,這條街很靜,這會兒一個人都沒有,擺在街道兩側的小攤被白色布蓋著,雨滴順著布邊落下。

拐角處有只可憐的貓,和她一樣渾身濕透了,蕭苓昭一步步挪過去,那貓可憐的沖她叫喚。

“你怎麽了?”她懨懨的問。

那是只小白貓,看著沒多大,很瘦,兩只眼睛很大,倒顯得無神,她彎下腰細細去看,竟發現它一只腿受傷了,動彈不得,只得低聲慘叫著。

蕭苓昭吸了吸鼻子,蹲下來將它抱在懷裏:“我回去就給你治,好不好。”

雨勢沒有絲毫要減弱的趨勢,她抱著貓把頭埋進腿裏。

她就休息一會兒,就在這兒蹲一會,馬上回去,不然娘該擔心了。

周周,也會擔心的。

猛然間,一片陰影攏著她,傘的一邊朝她傾斜,雨滴淋濕了他的一側肩膀。

蕭苓昭以為是雨停了,疲憊地擡頭,絲發濕透了變成一縷一縷的,懷裏的貓感受到了暖意停止叫喚,用頭蹭著她的下巴。

他在為她撐著傘。

不遠處草坪上那些無名花被打得七零八散,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的氣味。

她擡頭,發絲上的水珠滑到她的額頭上,再滑落到她的眼睫上,她用力的眨著。

水珠順著傘的斜面傾落,似一串銀豆子落在地面上,七零八散。

趙致謙發梢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帶著暖意。

他彎腰,向她伸出手。

無聲無息。

手背上的一顆銀晶落在她的繡花鞋尖頭,蕭苓昭兩肘之間的鵝黃色披帛微微飄起,有一搭沒一搭的觸著他的指腹。

梧桐樹上的紅色飄帶向一側刮起,風鈴叮當個不斷,他腰間玉佩下的流蘇無聲卷起。

蕭苓昭久久凝視著這雙寬厚的手,鼻頭竟然酸了兩下,這個男人怎麽總是出現在她最窘迫的時候,懷裏的小貓往外伸頭,似要去他的懷抱。

一陣茉莉花香攪動兩人的心底,蕭苓昭呆呆地盯著這雙手,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再向上瞧著他。

油紙傘全部蓋著她,他的整個後背已經濕透。

她在註視趙致謙的同時,他也在註視著她。

誰都沒有先說話。

這整個世界只有劈裏啪啦的雨滴聲,低聲叫喚的小貓聲,以及兩人極速的心跳聲。

他在等,在等她心底的聲音。

在等她最終的決定,在等她伸出手,像以前一樣,接受他的一切。

劈啦啪啦聲響不斷,以河面為琴弦,老天爺在演奏一首好曲子,水珠濺起,正一點點落在她的心裏。

蕭苓昭緩緩伸出手,懸在半空停留了好久,她在看他眼底的顏色。

是琥珀色。

亦是她衣服的顏色。

兩人的體溫相差很大,蕭苓昭是冰冷的,像個冰塊,他的手心裹著她整只手,把她拉起來,趙致謙用溫熱的手心幫她擦去臉上的淚珠。

他皺著眉,話少得可憐,指腹揉著她紅腫的眼睛,頓了頓道:“冷吧。”

他沒等蕭苓昭回應,自作主張的把身上的披風取下,給她披上。

蕭苓昭抱著小貓站好,那貓兒乖得很,同人一樣。

一動不動,任由著擺弄。

油紙傘不大,兩人面對面貼著站,傘的一遍依舊向她傾斜。

突如其來的溫暖,讓她沒忍住,眼眶又紅了,眼睫快速眨著,她咬著唇。

忽然,一道力氣將她擁入懷,在耳邊輕語:“想哭就哭。”

“我陪著你。”

“不想說的話,可以永遠不說。”

“煩心事,煩心人,統統交給我,我來解決,只要你肯告訴我。”

懷裏的人兒,小聲啜泣起來。

她坐在馬車裏,神情呆滯,倒在趙致謙懷裏,睜眼閉眼都能感覺到安穩。

趙致謙抱著她,她抱著小貓。

一路上,誰都沒發出聲響。

良久,蕭苓昭率先開口:“你嘴巴好點了嗎?”

他閉合的眼睛忽然睜開,沈了沈:“好多了,”

他推測道:“你剛才見了誰?”

“是楊延峰嗎?”

蕭苓昭沒吭聲,他明白了一切。

“他讓你受委屈了?”

蕭苓昭又紅了眼,受委屈的不是她,是周周。

“沒有。”她吸了吸鼻子。覺得有必要解釋一番剛才發生的事。“就是……就是剛才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

“什麽事兒,我幫你解決。”

蕭苓昭覺著心裏被一大塊石頭給壓著,嗓子緊了緊道:“都過去了。”

解決不了了,她再也見不到周周了,那樣好的女孩兒因她而死。

“好。”

趙致謙眸子暗淡,她不想說事他不會逼問,也不會去問她,但他見不得蕭苓昭受委屈,看不得她流淚。

上輩子他們緣分淺,這次他定要把那些遺憾全部給補上,她的過去,她的喜悅,她的痛苦,他通通都要參與。

“要我送你回府嗎?還是在……”那句在馬車裏多待會,他沒說出來。

他皺著眉頭看她紅腫的眼泡,心裏也很不是滋味,萬般悔恨湧起,若不是他的嫉妒心、占有欲太強,也不會引|誘昭昭,更不會讓她去找那個廢物,若是她沒去找那廢物,她也不會傷心至如此地步。

真算起來,他才是始作俑者,害得姑娘這樣,他有罪,他該死,可他一想起那廢物見過蕭苓昭穿著紅嫁衣那麽美得模樣,那廢物還與昭昭青梅竹馬,比他早認識昭昭那麽多年,兩輩子都是,他就嫉妒得要死,心裏老是生出一些邪惡的想法。

蕭苓昭勾著他的小拇指,慢慢覆上他的手心,十指相扣,沒回答他的問題:“大人,我冷。”

她閉上眼,依戀的在他懷裏蹭了蹭。

趙致謙眉心微動看著姑娘的動作,切切實實感受著她的冰涼,將姑娘摟得更緊了些,吻著她的絲發,將人裹進他懷裏,嗓音一沈,

“我給你暖著。”

這會兒他更確定剛才的想法,他的姑娘這麽嬌氣,誰的委屈都不能受。

今年的第一場雪,他摟著她在馬車內欣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