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寶貝,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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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寶貝

學校東邊的操場外圍有一片竹林,這個點兒,沒什麽人去那裏。

孟夏拎著兩盒綠豆粥,沈默地走在由石子鋪成的小路上。

輕微的腳步聲混著竹葉的沙沙聲,緊隨其後。

夕陽西下,低垂的天際被烘成薄薄的緋紅色,夾雜著一些飄逸的淡紫色。浪漫又靜謐的景物下,孟夏站定,轉過身,冷漠地望著跟在身後的人。

“你有事兒?”

莊顏一沈默地站在孟夏面前,幾縷金光無聲地滑過他那透亮的鏡片,轉眼間便隱入空氣消失不見。

“我給你寫的信你看了嗎?”

“看了,然後呢?”

“你不給我一個答覆嗎?”

孟夏過於隨意的態度讓莊顏一本就高傲的自尊無地自容。他不甘又倔強地側過臉,低聲問孟夏要一個答案。

“你腦子很聰明,應該不會看不出來我不回覆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喜歡你。”

“看出來了。”

莊顏一抿了抿嘴,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氣,不顧後果地表達出自己的不滿:“你就算不喜歡我,那至少也應該告訴我一個答案,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我的一片真心當作可以視而不見的垃圾。孟夏,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別人的感情嗎?”

“我為什麽要尊重你的感情?”孟夏心情很差,說出口的話又尖又利:“你明知道我不喜歡你,也不會喜歡你,為什麽還要把我不會接受的感情告訴我?你難道不知道你的行為會對我造成困擾嗎?”

“你剛剛的意思是我自私,不懂得珍視別人的一腔熱情。難道你就不自私嗎?你把這些話說出來,你心裏是爽了,了了一樁心事。那我呢?我是不是會因為你的這些話在心裏反覆推敲,想著怎麽給你一個不那麽難堪的答覆?這不需要耗費我的時間和心神嗎?”

“我……”

莊顏一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心裏確實是這麽想的,他剛剛也確實站在了自以為是的高度去責怪孟夏。

“你既然把這些話說出來,就應該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我會保密,誰都不會說。離開這裏之後,我們兩個還是正常的同學關系。”

孟夏說完這些話,轉身欲走。

莊顏一上前一步,“等一下!”

“還有什麽事兒?”孟夏扭頭,平靜地望著他。

莊顏一深呼吸幾下,藏在袖口裏的手兀自捏緊。他局促地擡眸瞥幾眼孟夏,見她那雙烏黑的眼眸泛出冷墨一般的鈍光,沈靜、疏離。

最終,他還是問出口:“你為什麽不喜歡我?你是喜歡江淮嗎?你沒有談過戀愛,你怎麽就確定你喜歡女生呢?”

“哦,你說這個啊。”

“我之前是沒喜歡過其他人,但這代表不了什麽。我知道我只喜歡江淮就夠了,至於我的性取向,那並不是很重要。”孟夏又說:“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的話,我先走了。”

秋風低吟,卷起枯黃的竹葉,割開蕭索的落寞,遮住了眼前人的背影。

莊顏一站在淒淒作響的竹林下,站在無邊的金色裏,站在清寂的暮秋裏。

他在想自己是怎麽愛上孟夏的。

他的性格刻板寡趣,做事墨守成規,從小到大,都沒什麽正兒八經的朋友和他玩,與他年齡相仿的堂弟堂姐,說他總是一板一眼,不論是做什麽游戲,只要他加入了,就會變得索然無味。

是孟夏身上散漫不羈我行我素的鮮明性格吸引自己嗎?

好像也不是。

他說不清。

莊顏一的表情疑惑又苦悶,像是在解覆雜的函數題。

他那天從紀律處回來,就發覺自己對孟夏的感情變質了。他好像很欣賞他的對手,甚至是崇拜?

原因是孟夏身上除了學習成績好以外還有更多他值得學習的優點,莊顏一想要以一個穩定且長久的身份待在她身邊。

所以到底是為什麽呢?

這道題好難解。

“莊顏一呢?”

老陸拍了拍潘彤的肩膀,給正偷看小說的潘彤嚇得像見了鞭炮的狗,趔著腰往林栩那邊躲。

“啊?啊?我不知道啊!”

潘彤不動聲色地把正經東西往違禁物品上蓋,心虛地訕笑。

老陸對他的回答大為失望,遺憾地說:“你不百事通嗎?”

潘彤傻眼:“誰傳的謠言?”

老陸無語地撇嘴:“這還用傳嗎?”

“行吧。”潘彤淡淡地接受了這個外號,下一秒,急得直接跳腳。

老陸老神在在地拿起他那本修仙小說,老成穩重地胡言亂語:“你說高考算不算結丹?好好修煉吧!”

潘彤呆若木雞,盯著老陸離去的背影,這老頭兒挺潮流啊!

“沒關系,我還有下冊。”

林栩善解人意地從書包夾層掏出一本小說,放在潘彤面前。

“哥們,你更牛逼!”

那還說啥了,接著看唄。

坐在後排的孟夏拎著卷子的一角翻頁,盯著老陸離去的背影,思考要不要告訴他莊顏一可能在操場。

那貨心理抗壓能力應該沒那麽脆弱吧?

不過他要是心理不脆弱,也不會一整節晚自習都沒回來。

孟夏坐立難安,越想越後怕。

莊顏一那家夥不會出什麽事兒吧?!

風從耳邊掠過時,沒有帶走一點燥熱。孟夏以最快的速度往操場狂奔,一路上,透過飛速掠過的鐵護欄往寂靜的跑道上看,沒發現任何一個人影。孟夏當即轉彎兒,直奔小竹林。

“我說……你不去上課……站這裏、幹嘛?”孟夏彎腰扶著膝蓋大喘氣,話都說不利索。她跑得渾身發熱,整個腦門汗津津的,風一吹,冰冰涼涼的,冷得一激靈。

莊顏一不知道抽什麽風,神經質地垂眸盯著跑得心臟狂跳太陽穴直突突的孟夏,幽森的眼眸中劃過一道鏡片折射的月光,說:“在想我是因為什麽愛上你的。”

孟夏緩過來勁兒,直起腰,說話還是有些喘:“那你想明白了沒?”

“有點。”

孟夏一臉淡然,甚至有些無語:“是不是發現你其實不是喜歡我,只是喜歡我身上的某些特質?”

“確實是這麽個道理。”莊顏一若有所思地附和。

“那我們兩個以後就是光明正大的朋友關系了!”孟夏欣慰地拍拍他的肩頭,清透的聲音很亮:“走吧,回班。”

兩個人把事情說開後,莊顏一就成了孟夏的死忠粉。還偷偷找了孟夏的賬號約稿,看到她的公告,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有個性。

孟夏坐在電腦前,看著這個約稿人,出四百塊錢只為了讓她給自己畫個烏龜。

她打字:您確定只畫一只烏龜嗎?

對方回答:確定。

她接著打字:您可以提一些要求。

對方默了默:畫個縮頭的。

孟夏:“。。。”

【巖羊:您的意思我大致已經了解,送朋友確實很合適。】

【平行線:我也這麽覺得。】

孟夏只當對面是人機,但秉持著花錢的就是爺,她也要好好辦事,給這個匿名網友畫一個最縮頭的烏龜!

孟夏在房間裏揮毫弄墨,江淮在陽臺數著今天又多開了幾株花。等江淮把所有的花都數完,孟夏依舊趴在電腦前埋頭苦幹。江淮順手拿起櫃子上面的小瓶眼藥水,站在孟夏身邊,看她如何給圖畫上色。

“你為什麽要畫王八?”

江淮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

孟夏設計的背景圖又是假山池水又是涼亭廊橋,結果現在她告訴自己這張圖的主角竟然是趴在雲梯上曬太陽的大烏龜!

“嗯,是單主的要求。”孟夏發笑。

“縮頭烏龜,你這個單主表達不滿的方式真是文藝。”江淮輕輕掰過孟夏的下巴,說:“我給你滴點眼藥水,總這樣看電腦屏幕太費眼。”

“好。”

孟夏乖乖坐好,仰起頭,閉上眼睛。

她腦子裏不可避免地想,如果江淮俯下身吻她就好了。

眉心一熱,是溫熱的觸感,很軟很軟,像是落了一片雲。

孟夏懵懵地睜開眼睛,與江淮四目相對。

“你為什麽、親我?”

“不為什麽,就是覺得……你好乖啊。”

江淮笑得明媚,但在孟夏眼裏,她心眼兒壞到了極致,一直在撩撥自己,又不負責。

“那姐姐,”孟夏順勢攬住她的後腰,笑盈盈貼上去,試探江淮:“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親人關系。”

“什麽啊?!”

孟夏不樂意了,開始耍小孩子脾氣,抱著江淮的腰不丟手,把臉埋在她柔軟的腹部喋喋不停。

“你都親我了!”

“因為你很乖啊。”

“那不行,你親我了就要給我負責!”

江淮寵溺地揉了揉孟夏的頭發,輕笑著垂眸說:“小沒良心的,我哪次沒為你負責?”

“這次!”

孟夏氣鼓鼓擡起腦袋,長眉之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燈光落在她流轉的眼瞳上,閃著細碎的微光。

“你頭發亂了,臉也憋紅了。”江淮的指尖溫柔地滑過她的臉頰,心中不禁泛起密密匝匝的苦意,每搏動一次,流淌出來的都是艾草汁。

她要怎麽向孟夏道別呢?

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嗎?

好像電影中的橋段。

太煽情了。

這樣的回答,會讓她總是想起她們的第一次相遇。江淮倒是希望孟夏永遠不要為她停留,不要總是想起她。

海水嘩啦啦地沖擊著礁石,一浪退去一浪又至,永不停歇。江淮站在無邊的孤獨與蒼涼中,站在無人會到達的小島,看著腳下翻白的浪花,眺望海水與天際的交接之地,那裏有翺翔的飛鳥。

“江淮?江淮?”

遙遠的鳥鳴褪去,孟夏站在眼前呼喚她。

“嗯?”

江淮迷瞪地應了一聲。

孟夏擔心地抱住她,“你最近總是發呆,剛好明天我們去醫院,順便一起把病看了。”

江淮擡手拍了拍趴在自己肩上的人,安撫她說:“哪兒有你說的那麽嚴重?不就是上課發了會兒呆嗎?”

孟夏撇撇嘴:“你總是這樣,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江淮:“對了,你剛剛不是說你以後要開工作室畫動漫嗎?”

“嗯,我想著先在網上更新連載漫畫,積累一定的粉絲量,等日後有閑錢了,就開始慢慢畫動漫。工作之後,就一邊掙錢一邊琢磨著成立一個工作室。不過我一個光桿兒司令一定難成大事,所以,可不可以邀請江淮姐姐當我的合夥人?”

“我又不會畫畫。”

“你可以管財務方面的。淮淮你那麽聰明,有想過大學學金融方面的專業嗎?”

江淮偏眸看她:“現在想這些有點早。”

孟夏吃驚地松開攬她的手,不可置信地說:“還早呢?!我們還有不到六個月就高考了!”

江淮不是那種沒規劃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兒都是正兒八經考慮過的,預測風險之後,她認為自己能兜底,才會著手去幹。

“這個我還真沒想好,不過不急,”江淮彎了軟軟的眼睫,“反正以後我們要考同一個大學,你把你的專業選好了,我在那個學校選一個合適自己的就可以。”

“江淮,你就沒什麽特別想幹的事兒嗎?”

“嗯……”江淮歪頭想了一會兒,“好像還真沒有。還是先說說你以後的人生計劃吧,我想聽。”

孟夏突然有些心虛,其實她這個計劃的主要目的一點都不純粹。她躲開江淮的視線,不知怎麽繼續說下去,正要開口,被人一把攬進懷裏。江淮讓孟夏靠在自己大腿上,一下又一下摸著她的頭發,像給小貓順毛。

“這樣說吧,感覺在聽故事。”

江淮垂下來的眼眸柔軟清透,像春日裏輕點湖面的金柳,愛意從她眼中落下,像是薄薄的花粉,讓人迷了眼。

孟夏伸手,五指穿過被燈光暈黃的發絲,捧上江淮的側臉,著迷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無邊的靜默像一層輕紗,將她們淹沒。

許久,孟夏開口:“不是故事。是我們的未來。”

江淮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幾句,表示肯定。就在孟夏以為事情在往她預想的方向發展而暗自慶幸時,她平靜地說了一句:“你這個想法可以稱得上完美。”

躺在她腿上的孟夏頓時驚起一身冷汗。她像是站在審判臺上,被戳破內心骯臟的貪念,所有的歌頌與讚美都是假意的,所有的祈禱與跪拜都是虛偽的,她只不過是,為了粉飾自己的一己之私。

江淮淺淺彎起唇角,神情悲傷,輕聲說:“孟夏,我好像也不是很了解你。”

孟夏看著江淮的眼睛,一瞬間,整個人如石沈大海,頭頂的光刺眼冰冷,耳邊是激蕩沈悶的水聲。

江淮還在說些什麽:“你知道我不會喜歡其他人,但你不放心。親情與友情都可以用來闡述我們的關系,愛情的話,由於我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讓你覺得愛不是萬能的,所以你想了一個更為可靠的紐帶將我捆綁在一起——利益。”

“友誼可以絕交,婚姻可以解綁,血緣可以斬斷,只有利益不會,就算我們日後真鬧翻臉,也要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孟夏,你想用更不可破的東西綁住我。”

江淮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笑著:“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一旦牽扯進利益,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摻雜質了?”

“算計得來的東西終究不是你的。”

孟夏一整個人自始至終都是懵的,她只能感覺到眼淚憋在眼眶裏打轉兒。

江淮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溫聲說:“以後別和我耍心眼子了,因為我真的拿你沒辦法。”

“我……下次不會再這樣了。”

孟夏羞愧又委屈地抱住江淮,把臉埋在她懷裏。原來自己的目的那麽直白,直白到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也是,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設計公司,只是在算計江淮,千方百計把她算進自己的未來。

她現在想,江淮會不會從來就沒對她產生超出當下關系的情感?之前說的那一切不過是為了哄她,在遷就她而已。

孟夏的眼淚越湧越多,濡濕她的睡衣,滾燙又黏膩。江淮的心被刀子轉著圈兒又捅又剜一樣地疼。

寶貝。

寶貝。

我的寶貝。

她該怎麽辦?

她該怎麽接受自己要離開孟夏的結局?

如果時間永遠停留在那個夏天就好了,果實成熟就腐爛在枝頭,永遠不要落在地上,永遠不要被泥土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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