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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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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拜會

厲嵐將摩托車停在大姑家門口,領著嘗羌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見奶奶坐在院中理著兩只大竹筐裏的野菜。

厲嵐粗粗看了一眼,認出裏面有薺菜和蒲公英。

厲嵐拉過嘗羌,用方言向奶奶介紹道,“嘗羌他叫,我朋友,同事,來看你帶他。”

厲嵐隨即切換回普通話,對嘗羌說,“我奶奶。”

在厲嵐的引見下,嘗羌很有禮貌地用方言同面前的老人打了招呼。

老人招呼二人在一旁坐下。

厲嵐朝堂屋裏望,看不到動靜,正要開口問大姑是否在家,就看到奶奶一雙眼睛在嘗羌臉上打轉,看得很是認真細致。

嘗羌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也只能故作淡然地笑著看她。

“前四十年,祭林,孩子男傷重,記得?”奶奶看著嘗羌,邊說方言邊用手比劃那個男孩的個頭,重傷躺著的樣子。

厲嵐見嘗羌凝視思索片刻,再次擡頭看向奶奶時,即用方言問道,“孩子那個,你家的?”

奶奶點頭的同時,整個人也跟著興奮起來,用一雙布滿皺紋的泥乎乎的手,握住嘗羌搭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激情地說道:“恩人!恩人,救命的。”

嘗羌顧不得也不在意手上、膝蓋上沾染的菜根泥,詢問老人,“傷重兒小,怎樣了後來?”

聽嘗羌這樣問,奶奶更激動了,卻又因為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指著厲嵐。

終於,在厲嵐和嘗羌結束一個對此都很不解的眼神交換之後,奶奶終於把之前卡在喉嚨裏的話說了出來,“嵐小爹,世美!世美!”

奶奶這話一出,即便不是一陣驚雷的效果,也像有人突然往嘗羌和厲嵐中間投了一顆點著的炮仗,落地後“啪”的一聲炸開,把兩人嚇了一跳。

厲嵐和嘗羌同時驚得失去語言功能。

厲嵐原本是在一旁看熱鬧的,雖然聽得有點懵,但大致也聽出來了,大約四十年前,嘗羌救了奶奶家某個重傷的孩子。

至於為什麽救命恩人還是當年的模樣,這倒不在厲嵐擔心範圍之內,因為通過以往的交流,他知道奶奶信鬼神之說,連鬼神都能信,接受一個人容貌毫無變化,簡直小菜一碟。

這人既然能救重傷的孩子,在奶奶眼中必定有過人的能力,所以奶奶盯著嘗羌看,只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當年的救命恩人,而不是在質疑救命恩人為什麽不會老。

厲嵐怎麽也想不到,嘗羌救下的那個孩子,竟然是自己的父親段世美。

看嘗羌同樣震驚的表情,厲嵐可以確定,嘗羌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巧合。

奶奶叫厲嵐招呼嘗羌喝水,便起身出門去了。

厲嵐拎起腳邊的保溫水壺給嘗羌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粥水,一邊喝一邊問嘗羌怎麽回事。

具體經過嘗羌其實都記不大清了。

他之所以能在厲嵐的奶奶提示下想起有這麽一回事,是因為最近一百多年,他們只在祭林舉行過一次大型祭祀,也即四十年前那一次。

當時,祭林聚集著眾多魂靈,儀式過後,要麽升天入地,要麽排隊投生。

恰巧有幾個村民背著一個摔傷的男孩經過,要送到最近的醫院去救治。

村民們是看不到嘗羌他們的,但是,那重傷的孩子神魂不穩,被祭祀的氛圍吸引,雅安看見那孩子的魂靈脫離肉身,留在現場看熱鬧,問嘗羌怎麽辦。

這種情況通常只會有兩種結果:那孩子要麽死去,靈魂進入輪回;如果僥幸活下來,因為魂不附體,從此變得癡傻。

嘗羌翻看手裏的命理簿,那上面並沒有這孩子的生辰八字,也就是說,如果不是他們正在祭祀,吸引這個征途孩子的神魂跑來看熱鬧,他是可以活下來的。

嘗羌當即決定讓那孩子的魂靈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他沖那小魂靈招招手,小魂靈聽話地從樹上飄下來,任由他牽著走。

一人一魂很快追上趕路的村民。

嘗羌說自己是這山裏的游醫,正在附近采藥,也會看病,讓村民把孩子放下來給他看看。

那孩子本已不省人事,被嘗羌抱在懷裏搗鼓了那麽幾下,竟然悠悠轉醒,睜開眼睛看人,開口喊了對面的年輕女子一聲“阿媽”。

嘗羌見孩子沒事,也沒說多餘的話,轉身離開了。

至於為什麽過了四十年,厲嵐的奶奶能認出只有短短一面之緣的嘗羌,嘗羌轉頭瞥了瞥自然垂落在肩上的頭發,又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對厲嵐說,“除了發型,我當年穿的,跟這身很像。”

厲嵐給嘗羌挑的衣裳,正是嘗羌從山谷到秘密基地與他赴會,身上穿的那身古風民族款。

因為厲嵐覺得,衣架上那些現代風格的衣服,跟嘗羌的發型和氣質不是很搭,平日裏隨便穿穿倒也無妨,這不是要見家長嘛,總歸要得體隆重些。

至於見家長後聽到的頗具戲劇性的舊事——嘗羌曾救過他父親,厲嵐心說,這算不得什麽,自己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接受了嘗羌是歷史上最後一任古滇王這個事實。

在這個事實的基礎上,他還跟嘗羌在一起了。

厲嵐和嘗羌正隨意地聊著天,即見大姑和奶奶一人拎大鵝,一人提土雞進了院門。

兩只待宰的活物在二人手裏掙紮得厲害,厲嵐想要起身幫忙,被嘗羌按在凳子上。

嘗羌接過大鵝和土雞,對厲嵐的大姑說,“姑大,幫忙我來。”

於是,大姑領著嘗羌進廚房,厲嵐和奶奶坐在院中挑揀野菜。

順著之前的話題,奶奶告訴厲嵐,他的父親在那次重傷之後,在讀書這件事情上突然開竅,真就讀出去了,成了這片茫茫大山第一個大學生。

厲嵐不知道嘗羌順手而為的“還魂”,是否有助於父親在學業上開竅,只是覺得命運兜兜轉轉,看似不可思議,再一想又都能接受。

厲嵐領嘗羌進大姑家兩個小時後,連同務農歸家的大姑父,五人圍著一餐豐富的飯菜,熱熱鬧鬧地開席了。

席間,除了堅持騎車不喝酒的厲嵐,另外四人都喝起了自釀的米酒,話也多了起來,氣氛十分活躍。

眼下嘗羌的身體經不起酒精的折騰,厲嵐怕他一高興喝多了,一直暗中觀察他,見他喝得隨意又克制,且這米酒度數不高,喝了不會頭疼,也就任由他跟自己的親人碰杯淺飲。

也因此,這頓飯吃得頗久。

原本吃過飯,厲嵐就該載著嘗羌回學校,奶奶執意留他們在院子裏再坐會,讓二人躲過盛午的日頭再走。

為此,她還特意到後院現采了茶葉,直接用陶罐架在火上烤,沖了一壺烤茶端來桌上。

三人坐在桌前享用香茗,大姑和大姑父卻各自扛了一把挖地的鋤頭,頂著日頭出門幹活去了。

嘗羌有些心不在焉,身體看起來略顯緊繃,眼尾因喝酒帶了幾分薄紅,一雙眼睛安定不了兩分鐘,便要往院門口望一望。

厲嵐只當他酒喝多了眼神飄忽,倒了茶,示意他喝茶解酒。

奶奶坐在嘗羌身旁,時不時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厲嵐有點看不懂這兩人的舉動,好像揣著什麽秘而不宣的事似的,既然秘而不宣,他也不好打聽,決定回去路上再問嘗羌。

就在厲嵐覺得嘗羌要望穿秋水的時候,大姑和姑父回來了,肩上仍扛著鋤頭,手裏各拎了一棵約莫半人高、連根帶泥的小松樹,不論是模樣還是長勢,看上去都很是喜人。

厲嵐觀察完松樹,又看回嘗羌,只見他原本緊繃的身體此刻明顯放松下來,雖然沒有笑,但一雙眼裏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如果不是因為害羞或極力克制,他估計要暢快地大笑一場。

奶奶則完全沒有嘗羌的含蓄和顧忌,一張臉笑得直接將皺紋帶得飛起。

等到大姑和大姑父用裝化肥的袋子將樹根包裝收拾妥當,立在院門邊,洗了手坐回桌邊,嘗羌即刻起身,給二人倒了茶,然後向三位長輩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禮。

厲嵐坐在一旁,正看得不明所以,即見嘗羌伸過一只手,拉他起來。

厲嵐站起來後,眼看著嘗羌就要跪下去,正想用眼神詢問:“我也要跪?”轉念一想,都是自己的親人,雖然不知道嘗羌唱的是哪出,但他跟著跪一跪也無妨。

厲嵐於是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身側的嘗羌,跟著他的動作和步調,行了一個規矩虔誠的跪拜禮。

厲嵐跪完擡起頭,看到對面受禮的長輩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和嘗羌。

起身後,嘗羌沒有再坐下,對端坐在桌前的三人說道,“奶奶,姑大,姑父大,告辭先,再來改天,厚禮必奉。”說完即往院門走去。

厲嵐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奶奶”,說了句“來改天”,轉身追出去,見嘗羌左右手各抱一根松樹,嚴格來說是手裏各抱著一只包松樹根的化肥袋子,有些搞笑在等在摩托車旁。

之後,嘗羌就這樣抱著兩棵樹坐在摩托後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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