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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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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晚自習前半段還好,厲嵐專註給學生上課講題,後半段大家自行覆習,他閑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

他好不容易把嘗羌盼回來,怎麽能把心思花在負氣上?再說現在也不是討論這些事情的時候。

嘗羌跟他這個不稱職的護工回來前說過,只要他嘴甜,肯哄人就行。

所以,哄哄嘗羌怎麽了?

嘗羌高興,自己不也跟著高興嗎?

雖然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但等到下晚自習,厲嵐又糾結起來。

心恨不得即刻飛到宿舍,把嘗羌緊緊圈在懷裏;腳卻不聽使喚,在教室裏踱過來踱過去。

直到最後幾個想留在教室裏多看會書的學生被他擾得心煩意亂,相互間對視幾眼,陸續收拾書包走人,厲嵐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算了,回去吧!

厲嵐跑下教學樓,一路穿過操場,一口氣爬到四樓的宿舍,推門而入之時,一眼看到廚房餐桌已被收拾幹凈,再幾個大步走到第一面隔斷墻後的臥室,坐在課桌前看書的嘗羌剛好回過頭來。

兩人目光對上的那一刻,厲嵐只覺自己的心先是被猛力地紮了一刀,隨即流出炙熱又溫柔的血液。

他就是在這種矛盾的,痛苦又暢快,讓人欲罷不能的煎熬和釋放中,走向端坐在那兒,回頭仰望著他的嘗羌,從背後將人圈在懷裏,將下頜抵在對方的頭頂。

嘗羌剛剛洗過的帶著洗發水氣味的長發貼著他的胸口。

厲嵐的雙手和胸脯,同時感受到了嘗羌突兀的肋骨和肩胛骨。

有的人對疼痛不發一詞,正如有的人對苦難三緘其口。

可是,如果真的你愛他,如果你足夠愛他,你會對他沈默的部分,痛苦的部分,不好的部分,不肯輕易示人的部分感同身受。

你不僅愛他為人所知的一面,你還愛,甚至更愛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厲嵐閉上眼睛,心說,現在懷裏的這個人,徹底是他的了。

他活在這世上,終於,終於擁有一個完全屬於他的人。

他終於,終於得到了愛情這件高不可攀的奢侈品。

他要牢牢抓住,誰也別想搶走。

命運不能,神明也不能,除非他死,並且魂飛魄散。

厲嵐聽見自己用深情溫柔的聲音對嘗羌說,“等你好了,你想怎樣都可以。”

厲嵐先是感覺嘗羌胸腔微動,隨即聽到他帶著淺淺鼻息的笑聲,眼看著嘗羌就要回過頭來,而他一旦回過頭來,厲嵐的吻就會不由自主地落下去,之後指不定會發生什麽。

以嘗羌現在的身體和狀態,不論發生哪種親密關系都不適合。

有所預判的厲嵐趕緊把人放了,丟下一句“我去洗澡”,逃一樣跑到第二面隔斷墻後面,擠牙膏時才想起睡衣沒拿,轉頭一看,嘗羌已經幫他找好衣服,此刻正放到洗浴間的置衣架上。

厲嵐沖嘗羌笑笑,低頭刷牙,刷著刷著,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或是某種直覺,他擡頭看了一眼鏡子,即看到嘗羌正靠在幾米外的墻上,看他,不,是欣賞他搖頭晃腦地刷牙。

厲嵐頂著一張泡沫嘴,站直身子,和鏡子裏神色平靜淡然的嘗羌對視了幾秒,在他決定轉頭對嘗羌說“能不能不要這樣粘人”,就看到嘗羌默默轉過身去,離開了鏡子的領地。

等厲嵐回到臥室,發現嘗羌已經躺在一側的床上睡著了。

嘗羌不是常年失眠嗎?

就算能睡著,多半也會等他回來,聊上幾句才肯睡。

厲嵐直覺不對,下意識地伸手去探嘗羌的鼻息,雖然清淺但還算穩定有節律,應該是精神不濟昏過去了,或者正處於半昏半睡狀態。

厲嵐關了燈,躡手躡腳地上/床,小心翼翼的程度堪比專業的賊摸黑行動。

整個前半夜,厲嵐都睡不踏實,每次醒來,要麽探嘗羌的鼻息,要麽摸嘗羌的頸動脈,有時還會把耳朵貼在嘗羌心口的位置……

直到他又一次側耳細聽嘗羌的心跳,被嘗羌輕輕托著後腦勺摟在懷裏,緊繃了很久的神經才放松下來。

嘗羌的聲音自頭頂上方傳來,“厲嵐,別怕,我死不了。”

嘗羌確實死不了,所以他說的不僅是安慰人的話,同時也在陳述一個讓人心安又莫名心疼的事實。

意識到這一點的厲嵐隨即掙脫嘗羌的懷抱,越過他的身體,擰開他那一側的床頭燈,取過一只平板。

此時嘗羌已經半起身,靠坐在床頭,厲嵐睡得有點迷糊,但將平板遞給嘗羌的那一刻,說話的語氣很是大方,“給,隨便看。”

然而,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嘗羌對此興致索然,連開機都懶得。

厲嵐隨手按了開機鍵,枕著腦袋仰頭看嘗羌,“看來嘗老師對我,真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啊。”

嘗羌以為厲嵐想要他親,正要低下頭親一下厲嵐的腦門,恍然間看到平板上自動播放的幻燈片,反應過來厲嵐說的“興趣”所在,隨即坐直了身子。

嘗羌的手機上總共有4張厲嵐的照片,是分兩次耍手段拍照到的。

厲嵐的平板上,順序播放著他從小到大的照片,包括嘗羌發給他的那4張。

厲嵐強打著精神,陪嘗羌看了一遍自己是如何完美地,等比例長大。

這些照片在嘗羌和其他人看來多少有些賞心悅目,但厲嵐既不自戀,也不自負,更不會妄自菲薄。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小男孩,一點一點地從照片裏長起來。

他屬於那種清爽幹凈的長相,看鏡頭時不怎麽笑,但大多數時候都神色溫和,算是陽光帥氣的那一掛。

雖然不至於跟錄節目時判若兩人,但確實跟從電視裏看到的不太一樣。

等看完一輪照片,嘗羌點評道,“厲老師對我可真大方。”

厲嵐不理會他的調侃,“這裏面的東西,嘗老師有興趣就看,包括我寫的作文、日記、感悟。”

在展示自己後續的大方之後,厲嵐轉身睡去。

他能坦然面對照片裏的自己,因為照片有其他人在現場參與拍攝。

文字裏只有他,一個人游蕩在各式各樣的情緒裏,激烈、放肆,偶爾夾雜著悲壯或絕望,像俯視深淵。

寫的時候無比沈浸,寫過之後就不想再看,也基本不看。

厲嵐不知道嘗羌後半夜是怎麽度過的,醒來時,桌上已經擺好嘗羌親手煮的早餐。

是不是嘗羌煮的,厲嵐一吃便知。

之後的日子,厲嵐的夥食獲得極大改善,從學校食堂的大鍋飯和諸葛園的小竈,變成了家有全職煮夫,一日三餐,悉心照料。

他宿舍純當擺設的廚房,開始有了煙熏火燎的氣息。

厲嵐原本不想嘗羌大動幹戈地操/持家務,再一想,這對嘗羌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樂趣?

其實,厲嵐第二天中午就問嘗羌,是否需要到縣城抓中藥,或者買點西藥,嘗羌搖頭說不用,隨即又補充道,“對我來說,厲老師就是最好的藥,能重新見到厲老師,相當於直接來了一次大補。”

這才過去一天,厲嵐看嘗羌的面色竟比初見時好了不少,也就由著他拿自己從視覺和心理上雙重“進補”。

厲嵐自己,也真正活了過來。

地震之後,嘗羌回來之前,厲嵐大多數時間都呆在教室,新宿舍最大的功能就是洗澡、睡覺,在陽臺上傻站一會。

現在,他能在宿舍呆著,絕不到外面亂躥,下了課就往宿舍跑,不需要講題的自習課,紀律完全交給班委,仍是腳底抹油往宿舍奔。

哪裏還有初三年級最後兩個月,帶領四十二小只臨門一腳、奔赴中考的班主任該有的樣!

而對於厲嵐的自甘墮落,嘗羌非但不提出嚴厲批評,竟然是縱容的態度,一見厲嵐回來,各種端茶遞水,閑話家常,並完美避開與學習和中考有關的話題,充分做到你唱我隨,完全不顧這屆中考生的死活……

而在這之前,周末,厲嵐只要騰得出空,就會進山走一走。

他除了去做家訪,順帶著幫忙幹點農活,其餘時間去的都是大姑家,去了有活就幫忙幹活,沒活就陪奶奶和大姑坐在有風的院子,或有穿堂風過的堂屋聊天。

在城市,厲嵐喜歡躲在離園,大門一關,就隔絕了外界的匆忙、熱鬧與喧囂。

在鄉村,哪怕暴露在室外,走在路上,遇到熟的、不熟的人,以及各種認識或不認識他的,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小動物,都不會覺得身心受到幹擾。

在這裏,不需要刻意,就能自動屏蔽所有的嘈雜,又或者,這些嘈雜,本就是他追尋的內心寧靜的一部分。

眼下,嘗羌回來已經大半個月。

一天到晚我看你,你看我,膩當然不會膩,看都看不夠,只恨不能一眼萬年。

但天天呆在宿舍也不是辦法,看嘗羌氣色明顯好了不少,厲嵐決定帶他去大姑家。

此時嘗羌也已經從厲嵐那聽說了認親的前因後果,臨出門換衣服時,不覺有些挑揀起來。

地震後厲嵐除了當時身上那身衣裳,也即和嘗羌在夢裏相見穿的那一身,其他衣服都是在縣城隨便買的。

而嘗羌一時念起,突然決定沖破屏障到秘密基地見厲嵐時,身上穿著古老樣式的衣服,也即厲嵐在夢裏見到的邊疆少數民族款。

此時,兩人站在衣架前,看著那一排選擇餘地非常小的衣裳。

厲嵐看嘗羌舉棋不定的樣子,很快就悟出他這種行為的由頭,心裏不免跟著緊張興奮起來。

他這是要帶嘗羌去、見、家、長!

厲嵐當然不會跟大姑和奶奶說明他們的關系,一是沒有說的必要,二是說了她們不一定能理解,就算理解了,也只會徒增煩惱。

所以這些緊張興奮情緒背後所蘊含的意義和本身所具有的儀式感,只關乎厲嵐和嘗羌,也只存在於二人之間。

厲嵐給嘗羌挑了一身自認為最得體的衣裳,“嘗老師,自信點,別忘了你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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