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 河山現

關燈
卷三  河山現

厲嵐笑著問他,“我還要在這裏呆五個學期,也就是兩年半,算不算‘長此以往’?”

起雲先是搖了搖頭,隨口說道,“太短了,不算。”隨即想起什麽,臉上的表情明顯凝重起來,之後手口並用地向厲嵐解釋,“我的‘長此以往’,是指山風永遠留在這裏,從今往後都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這……”厲嵐一時間有些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份不切實際的期盼。

起雲得不到想要的回應,持續了一天的興奮徹底從他身上、臉上歇了下去,最後他嘆了口氣,“山風走了,王會難過的。”

厲嵐沒想到他和起雲簡單地聊了這麽幾句,竟讓兩人的情緒莫名有些低落,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聊呢。

起雲見厲嵐對王會因為他的離開而難過這個事沒有過多反應,也在心裏認定了厲嵐兩年半以後會徹底離開這裏,而王的難過終將會成為現實,一時間既難以接受又不得不認命,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沈重了。

起雲心不在焉地邁開步子往回走,厲嵐看他一副瞬間失魂落魄的樣子,伸手拉他手臂,提醒道,“你的自行車呢,不騎回去嗎?”

“哦,車——”

起雲擡起另一側沒有被拉住的手,朝某個厲嵐沒來得及看清的方向那麽一伸,一抓,那輛錚亮的老式二八自行車就出現在他身側。

厲嵐驚在原地,在對自己眼花了的極度懷疑和自我肯定中,緩緩垂下抓住起雲的那只手。

起雲雙手握著自行車把手,一腳跨過車座,正準備蹬車走人,又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厲嵐,說了三個詞,“明天,山谷,踐行。”

厲嵐由此推斷起雲此刻的心情,大概無法讓他說出一個哪怕是病句的完整句子。

厲嵐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他看著起雲的自行車,努力確認那是一輛真的老式二八自行車,而不是一把名叫“斬魂”或者“即來”的刀……

直到他意識到起雲一直保持著單腳踩地的動作,是在等他回覆,趕緊應道,“好,我明早進山谷。”

這簡單的承諾落到剛剛經歷了情緒劇烈起伏的起雲的耳朵裏,大概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起雲迅速從蔫巴狀態滿血覆活,他又恢覆了亂用成語組句的能力。

“王知道了,一定會喜極而泣,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為山風精心準備八珍玉食!”

厲嵐暫時還沒能找回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只能面帶微笑,沖起雲揮手再見。

起雲蹬車走後,厲嵐並沒有讓自己在冬天的寒風中淩亂太久。

他先回宿舍拿了車鑰匙,前往專門辟出來給開車上班的幾位老師停車的簡易車棚,把車開到操場上溜了幾圈,確保車子正常、能用。

他的車自從開到學校,自己就再也沒有開出去過。

期間有同事跟他借車,不論是去相親還是游玩,或是開到省城看望子女,厲嵐樂得有人幫他溜車,每次都痛快答應。

因此,他自己雖然沒機會開車,這車卻沒怎麽閑著。借車的同事人好,禮數周到,每次用完車,都會在最近的加油站加滿油。

車的問題落實了,厲嵐開始收拾宿舍,和來時車上裝滿貼著標簽的大箱小箱行李不同,回去可謂輕裝上陣,除了他這個人,和身上穿的一身行頭,不需要攜帶其他東西。

唯一需要額外關照的,就是他來到學校的那個中午,嘗羌來看他,特意帶來的那盆驅蚊草。

說來也奇怪,一個學期下來,厲嵐也就給它換換水,連營養液都沒給過,主要是他這也沒有營養液。作為宿舍裏唯一的一盆綠植,它就這麽一直綠著,既沒有長大,也沒有絲毫衰敗的跡象。

厲嵐不知道它是否長出過新葉子,但驅蚊、驅蟲效果是真的好。

他在外面被各種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蟲子咬過,但在宿舍,還真是一口血都沒有被蚊蟲吸走……

厲嵐想過載著綠植去找嘗羌,寒假裏請他代為照看,等自己從家裏回來,肯定會先到山谷,到時再帶回宿舍,又覺得這樣未免大動幹戈,便擡著綠植去找諸葛園,只能托付給“自己人”了。

厲嵐很快完成了驅蚊草的托付儀式,之後躺在床上舒展筋骨,心裏正悠哉悠哉地想著,放寒假回家不過如此,輕松得不能再輕松,就聽到門外傳來人和動物的喧嘩。

打開門一看,他幫助過的部分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沒有一個是空手來的。

靜態的臘肉、雞蛋、山貨……這些都不算什麽。

甚至於剛從地裏或山上挖來的根部帶著泥土的植物,比如含苞待放的小株梅花、冬蘭,也不算什麽。

令厲嵐吃驚的是那些活物,公雞、母雞、兔子、小狗,甚至還有一頭剛出奶的小豬……

看著這些眼神清澈無比的小動物,厲嵐的第一反應是,他一定在某些自己不曾註意或無知無覺的情況下,表現出了對它們的喜愛,被同樣出於對他的喜愛而格外善於察言觀色的純樸村民捕捉到了。

盛情難卻,厲嵐真誠道謝之後,悉數收下。

這一夜,厲嵐在諸葛園的協助下,在雞飛狗跳中完成了安歇。

次日一早,同樣在諸葛園的協助下,厲嵐開著他的豪華頂配越野車,載著一車雞飛狗跳,往嘗羌所在的山谷方向駛去。

天空開始飄雪。

厲嵐一邊行駛一邊聽路況播報,這雪竟比他預想的大,導致回途高速有可能需要封路清雪才能通行。

厲嵐在嘗羌山谷的入口處熄了火,下車來,站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望著通往山谷的通道,哪怕周圍的景色都被落雪掩映得有些模糊了,它卻顯得格外的清明……

厲嵐已經和秋伯說好大致到家的時間,秋伯這一天裏必定會從早到晚地盼著他。

另外,這車上的小動物們,也經不起在野外或酒店停車場過夜的折騰。

厲嵐權衡再三,站在大雪中撥通了嘗羌的電話。

電話才接通,聽筒裏就傳來嘗羌的聲音:“你到哪了?需要我出谷去接你嗎?”

“不用,我……”厲嵐略作停頓,才說出後面的話,“嘗老師,抱歉,我今天不能去你那了。”

嘗羌在電話那頭沈默片刻,很快囑咐道,“厲老師,雪大,路上小心,慢點開。”

“那我走了,開學見。”

厲嵐說著回到駕馭位上,不過一小會工夫,衣服和頭發上就沾了不少雪。

聽筒裏,嘗羌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掛斷電話。

厲嵐把手機調成免提,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嘗羌那頭還是沒有動靜。

厲嵐心想,嘗羌大概是在等他主動掛電話吧,於是也不再說什麽,掛斷電話,發動車子往家的方向駛去。

山谷裏,嘗羌的家暖意融融,飯桌上擺滿了精心準備的食物。

嘗羌看著手機屏幕由亮變暗,最後徹底黑屏,興致寥寥地端起飯碗,用只有三人聽得懂的古老語言,對起雲和雅安說,“這場雪不一般,他趕著回去是對的,我們吃飯吧。”

起雲正要開口說話,被雅安警告性地踢了一腳,只能生生把話憋回去。

早餐時分,三人在漸漸冷卻的空氣中,味同嚼蠟地吃著一桌子的珍饈美味。

早飯過後,嘗羌在懸空挑出去的平臺上站了一會,看著洶湧而下的雪,對身側的雅安說,“這次的不太平會持續很久,厲嵐這一走,估計兩三年都見不著面了。我這有他的玉佩。”

嘗羌說著從頸間取下厲嵐贈他的那塊白色平安無事牌,放到雅安手心裏,“你幫我布陣,建立一個聯接,只要他戴著銀杏鎖,我或多或少能感知到他的動向,不能讓他置身險境。”

雅安將帶著嘗羌體溫的無事牌握在手裏,不無遺憾道,“王,要是厲嵐今早能進山谷來,我能為你們舉行刺血結盟儀式,就不會……”

“罷了,都是天意。”

嘗羌說著轉過身,對二人說,“我們本不該介入塵世因果,但為了厲嵐能有個歸途,也為了老師和孩子們,這次我決定保下黃葉嶺,當然,也要征求你們的意見。”

“我同意。”起雲率先表態,“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全校師生死去,也不忍心讓黃葉嶺變成河山畫卷,從此只能活在斬魂刀下。”

雅安說,“王,我們都聽你的。”

嘗羌正了正神色,“那就分頭準備吧。”

等起雲和雅安消失在蒼茫雪色中,嘗羌拿出手機,點開和厲嵐的微信對話櫃,給他發去一條信息。

“厲老師,請務必時刻戴著銀杏鎖。”

嘗羌看著對話框楞了好一會神,最後,他還是決定把那個反覆編輯、修改的句子發出去,“厲嵐,我愛你。有緣再見。”

厲嵐一路穿越風雪,等他看到嘗羌的信息時,車子正在高架橋上,排隊進入主城區。

此時華燈初上,那是他闊別了一個學期的城市煙火。

厲嵐看著嘗羌的兩句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觸碰衣領下方的銀杏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體溫捂出來的一點熱度。

厲嵐不知嘗羌為何突然表白,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便想著改天有話題聊時,再給對方發信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