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三 河山現

關燈
卷三  河山現

厲嵐回到離園當晚,隨便對付了幾口飯,就和秋伯一起簡單安置帶回來的動植物,保證它們能活下來。

第二天一早,秋伯便請人來挖坑種厲嵐帶回來的樹苗,給每只小動物搭一個專屬的窩,跟著眾人進進出出,忙得熱火朝天。

最近小半年,離園難得這麽熱鬧,而這熱鬧是厲嵐帶回來的。

厲嵐放任自己睡了個懶覺,起床後先去理發,再到游泳館痛痛快快地游了兩個多小時的泳。

午後,厲嵐帶上禮物去拜會答應教他手語的前同事,一位剛剛退休的老前輩,約定每天上午和下午過來上課,晚上自行覆習。

寒假裏,再次變成學生的厲嵐可謂課業繁忙。

每晚臨睡前,厲嵐都會習慣性看會手機,其實就是點進自己和嘗羌的對話框,再順著對話框裏的頭像,看一眼嘗羌的朋友圈。

對話框安安靜靜,朋友圈一無所有。這很“嘗羌”。

“厲嵐,我愛你。有緣再見。”

厲嵐反覆讀著這個句子,不禁納悶,都已經表白了,為什麽沒有後續和下文?

難道是因為沒有得到回應?

厲嵐現在沒法回應嘗羌。他還是不能確定自己對嘗羌的那些好感,到底是不是愛情。

另外,他也確實沒有做好和一個同性談戀愛、發展戀情的心理準備。

所以此時表態,不論是試著相處,還是直接拒絕,都是對自己和嘗羌的極度不負責。

厲嵐思來想去,終於在回城半個月後的那個晚上,給嘗羌發去一條信息:“嘗老師,最近很忙嗎?”

厲嵐接連等了好幾天,都沒有等到嘗羌的回覆。

依著厲嵐對嘗羌的了解,嘗羌絕對不會因為自己隔了半個月才聯系而賭氣,只要看到自己的信息,必定會第一時間回覆。

所以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沒收到信息,要麽信息發不出來。

難道是因為回城那天雪太大,導致黃葉嶺附近通訊設施嚴重損壞,山谷因此沒了信號?

厲嵐想到這兒,立刻給嘗羌打電話,果不其然,在一陣短暫的靜默之後,聽筒裏傳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厲嵐不肯放棄,反覆撥打了十幾次,結果都一樣。

隨即,厲嵐不抱任何希望地撥了鐘主任的手機號,令他意外的是歡快的彩鈴很快響起,第一句歌詞還沒唱完,鐘主任就接起了電話。

“厲老師,你這是要提前給我拜年?”

厲嵐壓根沒想到電話能打通,心思也不在拜年上,直接拋出了訴求,“主任,你能聯系上嘗老師嗎?”

鐘主任立馬把問題扔回來,“嘗羌又聯系不上了?”

厲嵐問,“什麽意思?”

“你們交情這麽好,他沒跟你說過這些事?”

厲嵐正在消化鐘主任話裏的信息,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嘆息。

“我認識嘗羌、小起、雅安老師少說也有十年了,平時都是他們主動到學校來教課,有時一年半載見不著幾人的面,一開始我們還試著聯系,但電話打不通,發信息也不回。等下次再碰面時問起來,他們要麽說有事忙,要麽說沒信號。”

“因為是無償授課,教的也都是主科目以外的興趣班,我們不好往深裏打聽,也無法要求三位老師隨時保持電話暢通。之後他們再失聯,學校也就不再主動聯系,除了等他們重新冒出來,沒別的辦法。”

鐘主任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最後將話題引到厲嵐身上,“他們住的地方,除了厲老師你,誰都沒去過。”

鐘主任的意思很明顯,如果連你都聯系不上嘗羌,其他人就更聯系不上了。

厲嵐不甘心,“主任,你能幫我打一通電話試試嗎?”

“好吧。”鐘主任說著掛斷厲嵐的電話。

厲嵐握著手機靜靜等待,大約兩分鐘後,鐘主任的電話打了過來,他開門見山,“打不通,接連打了好幾個,根本打不通。”

厲嵐道了謝,掛了電話,陷入沈思,他這才意識到,嘗羌最後說的那句話,其實包含了兩個信息。

“厲嵐,我愛你。”這個很好理解,嘗羌出於某種原因,下定決心向他表白。

“有緣再見。”之前厲嵐一直以為這四個字是客套話,沒想到是字面意思:如果有緣,還會再見;如果無緣……

厲嵐突然間預感到了什麽。

鐘主任不僅讓厲嵐知道嘗羌他們失聯並非偶然,還點醒了厲嵐,他是唯一去過山谷的。

嘗羌最近發來的兩條信息,前一條特別交待,請厲嵐務必時刻戴著銀杏鎖。

更早的時候,即厲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進入山谷,嘗羌贈他銀杏鎖時說過,這吊墜是出入山谷的鑰匙。

在死林遇險那次,嘗羌告訴厲嵐,銀杏鎖是護身符,厲嵐身處險境,只要護身符在,嘗羌就能感應到,會及時趕來救他……

所以,銀杏鎖是關鍵。

此時厲嵐坐在暖氣充足的臥室裏,身上穿著圓領寬松休閑T恤,他微微低頭,就能看到那片金色的葉子,一如既往地泛著靜默的啞光。

嘗羌說,它是兩千多年前的物件。

距離開學還有十來天,第二天便是除夕。厲嵐決定提前回校。

第二天上午,上完手語課,厲嵐懇請老師的孩子幫忙,將後面的課時錄成視頻發給自己。

回家吃過中飯,厲嵐照例趕往父親家。

和上次來時波瀾起伏的心境不同,這次坐在茶桌前,厲嵐內心很是平靜溫和,父子倆還能就黃葉嶺學校有來有往地聊了好一會,不至於像以往那樣,全程拘束無話。

告別時,厲嵐鼓起勇氣,對年輕的父親說:“爸,我暑假再回來看你。”

且不說厲嵐有多少年沒喊過一聲“爸”,他搜羅從小到大的記憶,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否喊過面前這個男人“爸爸”。

所以,這個句子一出口,不僅對面的父親楞住了,厲嵐自己也有些吃驚。

他原本以為自己叫不出口,沒曾想,只要下了足夠的決心,心裏的話也就能順理成章地說出口。

多年來橫在父子之間的這道坎,這一邁,竟然就邁過去了。

“小嵐,你等一下。”

因為被喊了一聲“爸”而略顯慌亂的父親轉身去翻書桌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沓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信件。

經過仔細辨認,父親拿著其中一封信,指著上面的地址對厲嵐說,“這是你大姑家,你奶奶還活著,你如果有空……”

厲嵐此時已經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地址欄上的村寨名稱,這個村子他家訪時去過,還在那幹了大半天的農活,怎麽也想不到這裏竟然生活著自己的親人。

厲嵐將信封收進背包,“這次回黃葉嶺,我一定去看望奶奶和大姑。”

從父親家出來,厲嵐回到離園,跟秋伯一起準備年夜飯,兩人一邊忙一邊閑聊,說的都是不放心對方的各種叮囑。

晚上十點,厲嵐驅車離城,趕往黃葉嶺。順利的話,他會在早上七點左右抵達山谷的入口。

厲嵐第一次熬夜開車趕路,還是在除夕的晚上,車外景致清冷寂寥,厲嵐的內心和視野都別樣清明。

路上車不多,每一道迎面照射過來,或是從背後追趕上來的車燈,都帶著某種奔赴的急切和溫柔。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剛蒙蒙亮,厲嵐將車開到黃葉嶺學校那條崎嶇的小路前,看到那塊寫著“黃葉嶺”的破舊指示牌。

厲嵐下車來,尋找進入山谷的岔路。

沒有。

沒有岔路。他能看到的,能稱之為“路”的,只有通往黃葉嶺學校的那條小路。

厲嵐是路盲,很容易迷路。但進入山谷的路的方位和樣子,他堅信自己不會記錯。

所以,路去哪了?路不見了。

是他來得太早了?路還沒顯現出來?

厲嵐看了一眼表盤上的時間,上午7:05。

冬天太陽出來得晚,厲嵐回到車上閉目養神,竟然睡了過去,醒來已經是中午11點多。

厲嵐透過車窗往外看,還是沒能在預想的位置找到岔路口,只能再次打開車門下車探路。

跟早間天色未明時一樣,青天白日下,厲嵐能看到的“路”,還是只有通往黃葉嶺學校的那條小路。

或許要等到傍晚……上次他誤入山谷的契機,就是傍晚。

厲嵐給嘗羌發信息:“我在山谷入口。”之後開始頻繁撥打嘗羌的電話,聽筒裏傳來的都是無法接通的提示音。

車外很冷,厲嵐在外面站了一會,又坐回車裏,如此反覆。

只要他的手不擺弄手機,就會握著銀杏鎖,希望能喚醒它有山谷鑰匙功能和心理感應功能,可它一點反應都沒有。

厲嵐就這樣懷著各種僥幸心理,反覆進行著自我說服,餓了就隨便扒拉幾口隨車帶來的食物。

諸葛園自中午11點多收到厲嵐發來的信息,便一直在學校廚房等著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開始煮飯、炒菜。

結果諸葛園等到天黑,也沒把厲嵐等來,做好的飯菜熱了兩回,再熱就吃不成了,最後決定重新準備食材,等厲嵐來了現炒現做。

期間,諸葛園實在忍不住了,就會發一條信息問厲嵐到哪兒了。

厲嵐不知道該怎麽跟諸葛園解釋,自己在一個消失了的岔路口等著,或者說,自己在等待一個岔路口的出現,每次都只能回覆道,“快了,再等我一會。”

厲嵐就這樣等到晚上十點多,直覺告訴他,那條岔路不會再出現了。

再等下去,他要麽凍死,要麽餓死,要麽絕望死,這才啟動車子,朝著學校的崎嶇小路慢慢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