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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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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河山現

厲嵐看到雅安的眼神似是落於林中萬物,她說,“這些暫時寄生在山間、樹上、河中的靈魂,在某一天,它們會重新變成嬰兒,開始新的人生,你也可以理解成,進入嶄新的輪回。”

午飯過後,銀白馬帶著空食盒回山谷覆命。

厲嵐和雅安騎著各自的馬兒,在祭林裏游蕩。

這片林子很大,一路景色大同小異,但又很神奇地百看不厭,厲嵐是看到枝枝蔓蔓也歡喜,看到花花草草也歡喜,看到各種動物更是止不住的心花怒放。

眼看著午休時間快要結束了,雅安說,“厲嵐,我們回去吧。”

二人在樹林裏急速奔行,馬兒有時跑在開闊的空地上,有時會趟過一段溪流,有時要爬一小段崎嶇的山路。

就算方向感不那麽強,厲嵐也看得出,他們回程,主打一個不走回頭路,由此推斷雅安帶著他繞著林子跑了一大圈。

一直到離開祭林範圍,厲嵐脖子上掛著的銀杏鎖全程都是安安靜靜的,跟在活林裏的狀態一樣,像是睡著了。

厲嵐知道,嘗羌是想讓他體驗這幾片銀杏林的不同,即便沒有山谷裏的人陪同,活林、祭林他都可以自己去,雖然這種可能性並不大。

回到學校,厲嵐打算直接進辦公室批改作業,雅安在辦公室門口和他告別時,從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紙包,“拿著,王讓我帶給你的草藥,每天泡一份,可以強身健體,抵禦風寒。”

厲嵐笑著接過,同雅安道了謝,原本想請她向她的王帶個好,想想還是自己同他說更禮貌和周到些,於是二人就此道別。

厲嵐坐下後,打開紙包,看到裏面有十多個整齊劃一的方形樹葉小藥包,仔細觀察每個藥包由一片樹葉折疊成信封的樣式,應該是采了新鮮的葉子包好草藥,再用文火烤幹的。

厲嵐很是好奇裏面的內容,又不忍心破壞藥包方正乖巧的樣子,硬是忍著沒打開,只是心裏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嘗老師一個正兒八經的大男人,為了他可真是大費周章,生生把自己打造成心思細膩、心靈手巧的貼心人。

厲嵐喝水的杯子是瓷的,不能很好地展示藥包泡在水中的樣子,他的視線在辦公桌上掃了一圈,只有筆筒是玻璃材質的,他將筆抽出來,之後洗幹凈筆筒,往裏面投了一枚小藥包,沖進大半杯開水。

小藥包一開始是懸浮的,吸了水慢慢往下墜,水色泛起一絲淺淡的綠,之後,內裏的草藥開始往外滲出,由紅變棕,開始呈現出傳統中藥該有的樣子,卻沒有令人聞了頭暈的藥味,而是提神醒腦的茶香。

厲嵐就是在等這一刻。

他拿著手機找了好一會角度,拍了幾張照片,挑選中最滿意的一張,給嘗羌發了過去,這才悠悠地喝起藥汁來,柔潤適口,苦後回甘,也是意料之中的好滋味。

嘗羌估計在忙,等到厲嵐喝完一杯,往杯子裏續水,他的信息才發過來。

嘗羌:“原諒我了?”

厲嵐以為他會問愛心午飯好不好吃,草藥好不好喝,沒想到他的心思在停留昨晚的議題上,忍不住想要逗他一下。

厲嵐:“是愛情讓你這麽卑微嗎?”

嘗羌:“是。”

厲嵐盯著對話框看了一會,回覆道:“哦?嘗老師做錯什麽了?”

嘗羌:“我不該惹你生氣。”

厲嵐的心被這個句子撩了一下,軟了一下,又激蕩了那麽一下。

厲嵐:“我以後生病了,第一時間告訴你。”

嘗羌:“一言為定。”

厲嵐是看著對話框的,他看到嘗羌即刻撤回上面這條信息,新的信息隨之發了過來。

嘗羌:“我不會再讓你生病。”

厲嵐看著這個句子,心說,嘗羌這承諾給得也太不嚴謹了,一個人生不生病,是另一個人控制得了的嗎?

嘗羌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偏執和盲目自信,隔了幾秒鐘,新的消息發過來,“我的意思是,我盡量。”

此時辦公室外傳來一陣喧嘩,厲嵐也跟著幾個正在坐班的老師出去看熱鬧。

操場上有輛陌生的微型車,正順著鐘主任和諸葛園的手勢指引,朝公共澡堂的方向開過去。

張欣梅校長站在距離厲嵐十多米的地方,同一個穿著某洗浴品牌工作服的人激動地說著什麽,隨即在對方托著的文件夾上簽字,那人很快合上文件夾,去追同事的微型車。

張校長朝幾位老師走來,臉上帶著欣喜的笑容,她對幾人解釋道,“今天早上,老鐘一上班就接到一個電話,就是剛剛同我說話的那位同志打來的,說有個不肯透露姓名的好心人要向我們學校捐贈五臺熱水器,問老鐘下午方不方便過來安裝,老鐘不確定這人說的是真是假,就順口答道,‘方便,你們過來吧!’沒想到,人家這就過來了。”

緊接著,就有老師問張校長,那個好心人的信息打聽到了嗎,張校長擺擺手,說那個人是匿名捐贈,既然人家做好事不留名,她也不好一直追問,又說如果不是要從省城調貨,指不定一大早就來安裝了呢。

厲嵐站在一邊,聽幾位老師同張校長聊天,有人說這個品牌的熱水器不僅質量好,使用年限長,還出了名的省電,有人問張校長五臺熱水器怎麽分配,張校長說,女生澡堂裝三臺,男生澡堂裝兩臺……

厲嵐悄悄退回辦公室,給嘗羌發信息:“那個好心人是你?”

嘗羌:“嗯,請替我保密。”

厲嵐想起嘗羌說過,他不願過多介入世間的因果,所以,像今天給學校捐贈熱水器這樣的事,如果不是因為擔心自己再洗冷水澡會生病,嘗羌大概率不會做,要做也早就做了。

厲嵐:“謝謝嘗老師。”

嘗羌:“謝我什麽?”

厲嵐心說,謝謝你的投餵,你的照顧,你的愛,總結到最後,回過去的句子是,“謝謝你的好意。”

嘗羌不再說話。

厲嵐也覺得,應該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厲嵐在黃葉嶺九年義務教育學校第一學期的最後兩個月,過得平靜無波,工作日正常上課、運動,周末照例去家訪,幫著幹農活,到後來,他連雞和豬是怎麽進行化學閹割的都學會了……

他帶的這一屆,初一班的四十二小只,除了語文和英語成績遠超歷屆,孩子們的普通話和英語口語水平,不看樸實的樣貌,只聽標準的發音,幾乎與城裏的孩子無異。

這在黃葉嶺學校是史無前例的。

一個學期下來,厲嵐教學開展得很順利,自己也收獲良多,身體素質明顯提升,心靈獲得極大滋養。

他最大的感觸是,這次支教,沒白來。

一直到放寒假的前一天,厲嵐第三次見到起雲,才恍然驚覺,時間過得飛快。

在後面這兩個月的時間裏,除了雅安上山來教授本學期的第二次興趣美術和舞蹈課,並給他捎來嘗羌的第二包草藥,山谷裏的人鮮少露面。

同樣作為黃葉嶺的兼職教師,什麽都能教的嘗羌,除了開學第一天為他鎮場,竟然一節課都沒來上過……

他和嘗羌,如他之前預感的那樣,明明只隔了一段不遠的路程,整整兩個月,都沒有機會再見一面。

不僅如此,兩人之間,電話也不曾打過一個,微信聊天頁面還停留在厲嵐發的那句:“謝謝你的好意。”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又顯得不可思議。

嘗羌不是喜歡他嗎?

厲嵐每每想起自己和嘗羌說不清深淺的關系,以及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交集,總有這樣的感覺:同時間賽跑的,感受時間流逝的,只有他自己。

嘗羌的喜歡,和他這個人,就像靜止了一樣。

起雲這次上山,是來兌現帶孩子們跑山的承諾的,厲嵐發現,這是起雲這個教授山間體育的兼職老師這個學期唯一的一節課,並且一上就是一天。

跑山前夜,第一次參與跑山的厲嵐特地向諸葛園咨詢需要註意的事項。

諸葛園在本子上寫道:“穿運動鞋。”

厲嵐又問:“吃的,喝的呢?”

諸葛園寫道:“什麽都不用帶,山上有。”

厲嵐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出於對諸葛園的絕對信任,第二天早上,他只穿了便於山間活動的沖鋒衣和運動鞋,什麽都沒帶。

孩子們早就盼著這一天。

一大清早,起雲在前邊開路,厲嵐和一眾體力好且皆身無負重的孩子,將近兩百人的隊伍跟在他後面,恣意地在山間奔跑。

四十二小只來了一大半。

像方山這樣的女孩兒,平時在山路上健步如飛,但跑山一天需要消耗極大的體力,她身體瘦弱吃不消,便主動留在學校,幫張校長和鐘主任處理些放假前的雜務。

關於方山的夥食,除了食堂統一的配餐,厲嵐私下拿錢給諸葛園,每天額外給她加一只雞蛋和一盒牛奶,這樣初中三年堅持下來,她的身高和體力,應該能趕上同齡的孩子。

方山起初是不肯接受的,畢竟她能來上學,厲老師和嘗老師之前已經幫了她家很大的忙,人不能無休止地索取。

厲嵐看著瘦小的女孩兒一臉的自尊心和倔強,決定不說那些沒用的大道理,只是像去喊她來上學那天說的那樣,直白地說道,“記得記賬,將來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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