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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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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在嘗羌向厲嵐直抒胸臆地坦白自己的兩大弱點之後,兩人一坐一躺,相對無言了片刻。

嘗羌擡頭看了眼天色,從床上坐起來,招呼厲嵐,“走吧。”

厲嵐提了食盒出了溶洞,站在一旁等嘗羌鎖門。

嘗羌鎖好他的“秘密基地”,將那枚古老的銅鑰匙在掌心裏掂了兩下,似乎想說點什麽,又改了主意,默默將鑰匙放進褲兜裏。

厲嵐猜測他是想送自己一把鑰匙,又一想這裏山高路遠的,他不在的話,自己沒事也不會到這裏來,也就不開口了。

再次經過這片疏朗開闊的金色銀杏林,厲嵐只覺心情舒暢,他問,“這片林子是人工栽培出來的嗎?”

“是——跟我同名的古滇王受夠了死林那種壓抑的氛圍,想要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林子,經過一番考察,最終相中了這裏。他覺得這裏天高地闊,清風自來,舉目四野,河山壯麗,錦繡萬裏,是個調理身心的好地方。”

“他親自從古老的銀杏林中挑選沒有長歪的樹苗,命人移栽到這裏。”嘗羌在一棵高大筆直的銀杏樹下站定,目光在林中環視了一圈,又接著說道,“後來,樹生樹,也就有了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片林子。”

厲嵐走在一旁,聽他講述這片林子的來歷,如果不是他的句子、用詞像導游詞一樣聽起來文縐縐的,厲嵐差點以為他在說自己的故事。

“跟死林一樣,這片林子也有自己的名字,我們稱它為‘活林’。方圓數裏,散布著不少死林,活林卻只有這一片。另外,還有一片專門用於祭祀的祭林,改天雅安上山來,我讓她帶你去看看。”

祭林?厲嵐想起雅安曾經提到過一次,好像是說她如果在厲嵐這裏亂說話,嘗羌就不讓她去那林子喝酒和跳舞了。

厲嵐當時覺得她信口開河,聽聽就算了,根本沒往心裏去,沒想到竟然真有這回事。

厲嵐不禁有些好奇,“嘗老師,你是這些林子的主人嗎?”

嘗羌看著他,陷入了短暫的思考,似乎是在想要怎麽說才能讓他一下子就能聽明白。

“跟附近的村民一樣,在土地改革的過程中,我和雅安、起雲也分到了可以自由耕種的田地,以及部分山林。比如,眼前這片林子分給了我,祭林分給了雅安。當然,這些田地山林的管轄權歸政府,我們只有使用權。”

嘗羌的話並不難理解,厲嵐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此時距離他們停摩托車的地方還有五六分鐘的路程,另外,厲嵐也想借著這個打發時間的機會,從嘗羌這裏了解一些當地的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情況。

“死林沒人敢去,也沒人會去,你可以理解為,它們是沒有主人的。但因為一些特殊的歷史原因,它們又是被制約和管束的。”

厲嵐知道,嘗羌對自己說話從不藏著掖著,也從來沒有任何隱瞞的意圖,他偶然間的停頓和猶豫,都是為了照顧自己的理解能力和認知。

果然,嘗羌說到這裏,又陷入了接下來如何向他表述的思考當中。

厲嵐接口道,“那我能不能做一個大膽的猜測,嘗老師和起雲、雅安,以及你們山谷裏的其他居民,就是負責制約和管束這些林子的人?”

嘗羌點了點頭,“對,我們是這些林子的管理者,但山谷裏除了我們三人,沒有其他居民了。”

這倒是挺讓厲嵐吃驚的,那麽大一個山谷,就住了三個人?再一細想,又覺得合情合理。

他周末常常在附近村寨裏走動,有些村子房屋、人口密集,一小片區域就有好幾十戶人家,但也不乏一座山上只有一兩戶人家,甚至連著走了很遠的山路,也見不到房屋和人跡的情況。

厲嵐問:“那你們平時和附近村子的人,相互走動或往來嗎?”

“沒有。”嘗羌回答得很是幹脆,同時給出了這樣的解釋,“這附近的人,只看得到走出山谷的我們,看不到我們的山谷。”

嘗羌的話厲嵐都聽得懂,但他實在弄不明白那些話裏的意思,於是,他試圖用自己目前所掌握的知識去消化這些信息。

厲嵐在心裏推演一番,開口問嘗羌,“附近的人看不到山谷,是因為山谷被霧氣之類的東西擋住了嗎?比如大自然的某種障眼法?”

“不,沒那麽覆雜,”嘗羌看厲嵐一副吃力又認真的樣子,沖他露出一個笑容,語氣從嚴謹模式切換到調皮模式,“純粹是我們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家園。”

厲嵐感覺嘗羌的每一句話,看似自然隨意,其實都給他留了一把鉤子,也可能是故意引著他往裏鉆。

只要他還是一個保持著適度好奇心和求知欲的正常人,就不得不順著嘗羌的話去思考,去提問,“那我為什麽能看到?還闖了進去?”

嘗羌收起笑容,用厲嵐常見的那種神情,把他的問題當成問題,認真思考起來。

就在厲嵐以為他要發表什麽重大結論,準備側耳傾聽的時候,等來了嘗羌略帶調侃的說辭,“可能是因為你不是本地人?我們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特許了一張進入山谷的通行證?”

厲嵐丟給他一個“我不想再搭理你”的眼風,在林子裏小跑起來,只想盡快回到那不會胡說八道,只會老老實實幹活的穿山摩托跟前。

嘗羌幾個大步追上來,伸出一只手虛虛地攔在他面前。

厲嵐並未因此停步或放慢速度,嘗羌就以這樣的姿勢跟著他走,直到厲嵐覺得那攔在面前的手有些礙眼,而手的主人一直這樣有些傻氣的時候,才不得不停下來,看著嘗羌,用眼神詢問:你到底想怎樣?

嘗羌斂了臉上的玩笑,正色道,“關於這個問題,我和起雲、雅安討論過,確實不知是哪裏出了破綻。我們這山谷,很多年都沒有外人進來,你是這兩千年裏唯一的來客。”

緊接著,嘗羌面朝厲嵐,開始了他的自我反省,“我剛剛在溶洞裏說,你是我的弱點,是我生命中不可控的變數。我覺得這個所謂的‘破綻’因我而起,而你,是我的相思引來的。”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通過山谷三位兼職老師的言談舉止,厲嵐多多少少也覺得自己誤闖過一次的山谷有些不對勁。

但是,從各方面看,這三個山谷中的居民又都是正常人,或者說,他們在努力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並且他們呈現和傳遞出來的都是真誠與善意,不使心計,坦誠相交。

所以,厲嵐雖然有時被他們說的話弄得雲裏霧裏,但也不想每次都去探其究竟,只是想著如果這山谷和這三人真有什麽秘密,該知道的總有一天會知道,也就秉承著順其自然的心態,等待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機緣。

嘗羌說他是山谷兩千年來唯一的客人,厲嵐理解為谷民有自己的探測體系,加上谷民不想讓人看見山谷,山谷從來不對外開放,什麽時候來個人,來了個什麽樣的人,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嘗羌當然不會對他說謊,那麽他便是這山谷唯一的訪客,或者說闖入者。

至於谷民對外設置山谷對外不可見的屏障,為什麽在自己這裏失效了,厲嵐也認可嘗羌給出的解釋。

嘗羌認識他,通過手機或電視,並且也不是什麽前世今生的戲碼,就是他作為主持人出現在節目裏,嘗羌剛好在某個時候看到……

暫且把嘗羌比作一個追星的人,而自己的長相剛好撞在他的審美點上,世間顏色萬千,他就好自己這一口,願意去追逐這顆小小的星星,那麽,他自然會通過有限的渠道去獲取“偶像”的信息——關註他們省臺的節目。

嘗羌的信息來源確實有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辭職了,即便看到支教名單上寫著“厲嵐”兩字,大概也只是抱著“不至於這麽巧吧”的萬分之一、風吹即散的僥幸,最後理智地往同名同姓上猜想。

支教名單上其實還留有自己三個至關重要的信息:畢業院校、手機號和詳細家庭住址,但是嘗羌根本無從得知這些信息就是“真厲嵐”的……

再者,厲嵐從不發個人動態,一是天性不愛熱鬧使然,二是作為一個因為顏值而頗有名氣,自認德不配位的前節目主持人,他連一個正經的網絡社交賬號都沒有。

唯一在用的微信,能加進來的人也很少,直到現在,微信好友都沒有突破兩百,其中還包括實在抹不開面子,不加顯得自己太高冷,也太傷人的初中、高中、大學同班同學。

在厲嵐以實體真人的形式出現在嘗羌面前之前,這位純樸的山谷裏的居民所能做的,無非是每天守著電視看他出鏡播報的新聞,以及每周一期的《古今人文地理》欄目,沈浸在超出普通觀眾對主持人該有的正常好感的“非分之想”,說得更直白些就是愛慕之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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