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二 銀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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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厲嵐覺得,那是一種非常混亂,說不上好聞,但也不算太難聞,聞過便終身難忘的氣味。

緊接著,厲嵐就感覺到某種無聲的氣流撞擊耳膜帶來的震顫,明明聽不到任何聲音,耳畔卻猶有千魂齊怨,萬鬼同哭,它們發不出聲音,但充滿了悲傷、絕望、憤恨等負面情緒匯合成的強烈戾氣,震得他腦殼一陣接一陣劇烈地疼。

“這沒什麽。”厲嵐穩住心神,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他本來就不怕這些,再加上嘗羌就在樹林外,如果自己真有危險,嘗羌肯定會第一時間沖進來救他。

眼下他之所以孤身一人,是為了感受這片林子的可怕之處,或者說,是為了體驗真正的恐懼,並且直面它,戰勝它。

厲嵐甚至還想逮幾只鬼進行現場交流。

如果這林子能向厲嵐證明這世上真的有鬼,那麽,他對“人生”另一面的“鬼途”,或者說“生”的背面“死”確實會由此產生些好奇。

人死後真的有靈魂嗎?那邊有什麽?那是怎樣的世界?做一只鬼是什麽感覺?還會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嗎?

厲嵐甚至還想向鬼請教,從小聽到大的,版本眾多的,跨越國界的“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實現這種聯結的媒介或者路徑是什麽?

另外,在小說或影視劇裏,通常是鬼在人的地界上與人相戀、生活,人是否能到鬼的地界上與鬼相戀、生活呢?思維發散到這裏,厲嵐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說:後面這個問題就不用特意向鬼咨詢了,人想去鬼界,簡單,死了就行。

至於鬼能從他這裏得到什麽,香火供奉,源源不斷的紙錢,現在能燒過去的,除了傳統的吃穿用度,還有與時俱進的新款手機、電腦……

除了以上這些封建迷信的內容,作為新時代的好青年,厲嵐還可以跟他們交流這個時代發生的變化,以及此時此刻他作為一個人的感受,等等。

不會沒有話題聊的,暢談三天三夜也不在話題,只要這些鬼像他一樣正直善良,他不吸它們陰氣,它們也不吸他陽氣。

正當厲嵐在一個可謂極其險惡的環境中,排除外界幹擾,氣定神閑地想和不確定是否存在的鬼們暢聊人生鬼途的時候,身後突然襲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猶如一把重錘或是一個大巴掌,瞬間把他的神魂拍出了自己的身體。

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孤立於深褐色的粗壯樹幹之間,像一桿插在地面上的人形旗幟,雙目輕合,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那具身體,像是站著睡著了,而不是,死了。

可他明明,明明已經不是自己身體的主人。他的神魂,完全游離在身體之外,他失去了現實中的主體,以虛無的形態,被困在這林中。

在這一刻,厲嵐突然開竅一般,明白這林子是如何吃人的。

隨著身體的腐爛,融入泥土化為樹的養分,他的神魂也將會被這片林子慢慢吞噬,直到有一天,“我”徹底消失,成為林子無足輕重又永遠無法逃脫的一部分,因為此時的“我”,已經是一團沒有任何自主意識和具體形態的混沌。

但那到底是一個枉死的冤魂,殘魂中多多少少留下無辜、不甘、痛苦、絕望的情緒,最終形成一股怨念,與其他怨念一起,在這看不見的混沌牢籠中日覆一日地浮浮沈沈,蠶食掉這林中除了主人——屹立不倒的古老銀杏樹之外的所有生命體,並在新的人類闖入時,成為林子主人殺人的幫兇兼得力助手,比如那讓他神魂出殼的猛烈一擊,就是它們集體合作發力的傑作……

那還不如徹底死個幹凈。

厲嵐處於虛無形態的神魂,望著嘗羌離去的方向,發出微弱、無聲的呼救:“嘗羌,救我,快來救我——”

不知過了多久,也可能是片刻的工夫,厲嵐神魂歸位,從自己的身體裏醒來,他艱難而緩慢地睜開自己沈得發漲的雙眼,看到站在約莫一尺之外,雙手用力握住自己雙臂的嘗羌,他的眼神沈靜而稅利,帶著洞穿一切的游刃有餘。

嘗羌輕聲安撫道,“沒事了。”

厲嵐環顧了一圈,發現自己還站在神魂離體時看到自己身體的那個位置上,也仍舊保持著自然直立的姿勢,此刻身體雖然有些僵硬,但並沒有疼痛委靡的跡象,這應該能印證他在經歷恐怖的幻覺,也可能是恐怖的真實之後,身心都完好無損。

厲嵐可以肯定的是,拋開嘗羌對自己那半露半藏的好感和情愫,換作任何一個嘗羌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只要這樣做會讓他人陷入危險,或者會對他人造成損傷,嘗羌都不會去做這件事,或者讓這種情況發生。

他必定是確保了這件事可控,這個行為安全,才會實施。

嘗羌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銀杏鎖,之前因為某種力量而閃著光暈的金色葉子,此刻已經恢覆到慣常的啞光靜默狀態。

嘗羌理了理有些纏繞在一起的繩子,順手給厲嵐戴了回去,問道,“能走嗎?”

厲嵐“嗯”了一聲,嘗羌便扶著他一側的手臂,兩人一起慢慢走出林子。

坐到摩托車後座上的時候,厲嵐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二十五,他們一路走回來,大約花了十分鐘,也就是說,嘗羌確實只給了他一刻鐘的體驗時間,這一刻鐘的瀕死體驗,會成為他終身難忘的記憶,也會讓他更加深入地思考生與死,獨立個體和精神自由的意義。

最後那幾分鐘,嘗羌必定是在一種高度警覺狀態。不管嘗羌用的什麽方法關註他的動向,在接收到他的求救信號之後,第一時間朝他奔去,把他飄浮在虛空中的神魂及時拉回這具肉體凡胎。

嘗羌發動了車子,摩托車本來停在林邊的陰影底下,隨著車子駛離陰影區域,下午的強光往眼睛裏那麽一射,厲嵐頓時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暈眩,與此同時,陽光喚醒了他對正常體溫的意識和渴求,他來不及思考,從身後一把將嘗羌抱住,整個上身緊緊地貼在對方的後背上,試圖以此來緩解身體的冰冷。

處在半昏迷狀態下的厲嵐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這個下意識的行為,差點引發了一場山間小路上的交通事故。

被當成極度可靠抱枕玩偶溫柔突襲的嘗羌費了好大勁,才把因為失控而胡拐成英文字母S的車頭穩住,既沒有摔倒,也沒有紮進路邊的荊棘叢。他雙腳撐地,微微側過頭,問將頭枕在他後脖頸處的厲嵐:“頭暈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厲嵐悶聲答道,“又暈又冷,沒事,接著走吧,我趴一會就好了。”

於是,嘗羌將車速放得很慢,在有陽光照射的路段,幾乎是用雙腳在地上滑步的速度行駛的。

等到終於趕在學生放學前的幾分鐘,把厲嵐扶到他宿舍的床上休息,嘗羌的整個背脊都濕透了,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嘗羌將宿舍內唯一的一把椅子提過來,坐在靠近床頭的位置,靜靜地看著厲嵐。

厲嵐微微蜷縮著身體側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眉頭微皺,看起來很不舒服。也是,一天之內連續進兩次死林,如果沒有銀杏鎖和他的保護,普通人是不可能活著出來的。想到這裏,嘗羌很是後悔閑來無事的下午帶厲嵐去繞山的提議。

之前厲嵐坐在摩托後座上,都會刻意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有時顛簸,兩人的身體輕輕碰觸一下,厲嵐立刻警覺地向後退去一些,並且格外留意接下來的路況,避免再次撞到他身上。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嘗羌看出來了,厲嵐不喜歡跟人有過多的身體接觸,尤其略帶親密感的那些動作,比如摸頭、摟肩、擁抱,會讓他極度別扭和不自在,禮節性握手大概是他唯一主動並坦然接受的肢體觸碰。

在自己的心意被厲嵐洞察並明確拒絕之後,嘗羌也有意識地和厲嵐保持距離。今天他對厲嵐又摟又抱,還有一個驚嚇式的親吻……完全是形勢危急,迫不得已。

昏睡的厲嵐當然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半天,想了半天,當他蘇醒過來時,晚自習已經開始了。

厲嵐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便看到嘗羌用托盤擡了兩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食物進門,撩人的香味很快就占據了這間小小的宿舍。

厲嵐心想,嘗老師怎麽這麽喜歡給他做飯啊,再被這麽無微不至地照顧下去,他真怕自己哪天把持不住,順口就答應了……

厲嵐不是沒有被人無微不至照顧的經歷,但那個人是他的長輩秋伯,是把他捧在手心裏親自養大的親人。

另一個對他盡心盡力到這個程度的人,便是嘗羌了。但嘗羌與秋伯不一樣,他是一個正值青壯年,渾身散發著誘人荷爾蒙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他不意動,有的是人意動。偏偏這個男人還看上了同性的他……

唉,這都是什麽妖孽般的緣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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