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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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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厲嵐背靠大樹坐著,聽嘗羌這樣說,便擡頭望了一圈織葉成網的樹冠,陽光無法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因為樹葉層層疊疊,根本看不到縫隙,此刻林中勉強能視物的微弱光線,是從樹幹與樹幹之間透射過來的自然光。

之後,厲嵐擡頭看向居高臨下與自己對視的嘗羌,研究了那麽幾秒,突然問道,“嘗老師,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年齡嗎?”

嘗羌似乎被這個問題難倒了,站在光線昏暗的林中微微嘆了口氣,之後用一種玩笑的口吻把問題拋了回來,“厲老師,你看我這個樣子,像多大年紀的人?盡管往大裏猜,我保證,哪怕你說是我千萬年的老妖怪,我也絕不生氣。”

“看你的樣貌和身體狀態,我覺得你年齡在二十六歲上下,最多不超過二十八歲。”厲嵐先是用一種極其肯定的語氣,給嘗羌的歲數下了自己觀察得來的現實結論,之後狡黠一笑,“但是,我還有一個大膽的猜測,說之前我先來個免責聲明,是你讓我說的。”

嘗羌再次在厲嵐對面蹲坐下來,臉上帶一點玩味的笑,“說出來讓我見識見識,你這個猜測有多大膽。”

厲嵐由此張開想象的翅膀,用他那專業主持人的優美腔調推論道,“假設,你就是史書上寥寥幾筆記錄在冊的古滇王嘗羌,公元前109年接受漢武帝賜滇王金印時,即便年紀再小,最少也是個能主事的少年了吧?再次假設,少年的你當時十五六歲,那麽,你便在這世上活了兩千一百五十年,倘若那時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這般年紀,就在前邊的數據上再加十年。”

厲嵐看著一步之外的嘗羌,只見他雙目熠熠,臉上帶著平靜溫和笑意,像是聽一個古老的故事,作為故事的推論式主角,並不急於發表意見,而是鼓勵推論者繼續說下去。

厲嵐於是接著說道,“我在做《古滇王國》這期節目的解說的時候,曾有過不少疑問,古滇王嘗羌長什麽樣子,當時多大年紀,為何拱手降漢?是形勢所迫,貪生怕死?還是顧全大局,避免戰亂?我更傾向於後者。”

聽到這裏,嘗羌問,“兩千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你又不在現場,僅憑幾句史料和一期不夠嚴謹、考究的節目,就做了這樣的推斷?”

厲嵐看著眼前人已經從一個完美的故事傾聽者變身古板老學究,想起初見時他曾委婉又尖刻地指出他們這期節目有些地方不準確,連忙告饒道,“嘗羌老師,求求你了,饒了可憐的我和我那群同樣可憐的同事吧,你自己也說了,我們既不在現場,又只有極少量的資料,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嘗羌大概是見不得厲嵐這副討饒服軟的模樣,很快就饒了可憐的厲嵐,以及厲嵐那群與自己素未謀面的同樣可憐的同事。

他問厲嵐,“既然你都推斷到古滇王嘗羌拱手降漢的原因是顧全大局,避免戰亂了,假定你的推論和直覺是準確的,現在在你心裏,這個嘗羌的樣貌,接受滇王金印時的年紀,是不是有了新的猜想,或者說有了答案?”

“那當然!之前我不敢確定,現在我敢肯定,”厲嵐伸出一只手,在嘗羌肩上拍了拍,用一種扯謊謊得不能再扯謊,也即睜眼說瞎話的口吻說道:“他跟你同名,同貌,同年。你就是嘗羌,嘗羌就是你!”

嘗羌用一種頗為古怪的眼神看著厲嵐,沒有說話。

厲嵐不知道他是對如此胡謅和不嚴謹的結論有意見,還是對自己這副扯謊的態度有意見,他決定正經回來,用誠懇的語氣說出心中所想。

“嘗老師,我對兩千一百多年前的事不說一無所知,但知道的也只是些小皮毛,我是因為你和古滇王同名,而這個名字在我看來非常特別,重名的幾率應該很小,所以才會在這個推論過程中,情不自禁把你代入這個歷史人物,透過你的視角,去看古滇王做事的動機。”

厲嵐說到這裏,頓了頓,看著嘗羌微微一笑,“比如頗具爭議的拱手降漢這件事,單從史料我無法判斷他的動機,但只要我一想到,如果你是他,或者他是你,我就會堅定地認為,這個王絕對不是個懦夫,比起他人的誤解和歷史的誤讀這種生前身後的虛名,大敵當前,如何讓治下子民免受戰亂之苦,以最小的代價度過這次危機,就是古滇王拱手降漢的最大原因。”

厲嵐說完手在對方肩膀上一個借力,總算從持續多時的癱瘓狀態變回直立行走的正常青年,和他一起變得正常的,是他的思維。

厲嵐不給嘗羌辯駁和自證他不是古滇王嘗羌的機會,略微覆盤了一下思維發散前兩人交談的內容,便又接著說道,“嘗老師,雖然胡扯了這麽一通,對於您老的歲數,我還是不得而知,我就當你年長我三四歲,也跟我一樣從四五歲開始記事,那麽,二十年過去了,這些樹比你小時候看到的大了,高了,老了,這是順應自然生長規律,很正常啊。”

此時嘗羌也已經跟著站了起來,看熱衷於出神的厲嵐難得切入正題,便沒有在古滇王和歲數的問題再費唇舌,他搖搖頭,說道,“你沒發現這片樹林有不對或者奇怪的地方嗎?”

既然綠壓壓如雨前烏雲的樹冠看不出什麽,厲嵐便觀察起周邊的樹幹來,那些深褐色的樹幹粗壯極了,透著一股蒼老、強勁的氣息,仿佛在極力印證,哪怕滄海桑田、海枯石爛,我自不腐、不敗、不倒,屹立於天地間。

厲嵐再低頭看腳下,除了這些銀杏樹自身的落葉和被壓在下面的陳年腐葉,目力所及處,竟然不見一棵草、一朵花,連潮濕陰暗處最為常見的苔蘚和菌類也沒有,動物更是難覓蹤影。

厲嵐問道,“這裏除了銀杏樹,沒有別的生命存活?”

“對。不僅如此,這些銀杏樹都是同一時期生長出來的遠古樹種,少說也在這裏生長了四五千年。”

嘗羌目光穿過一眾古老粗壯的樹幹,似是落在某個極其遙遠的時間點上。

他悠悠說道,“幾千年前的事情我不好說,僅從我自身的經歷來看,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些銀杏林沒有一棵樹枯老死去,也沒有任何一棵新樹長出來。”

厲嵐沒有過多沈浸在嘗羌懷古的敘事情緒中,他即刻從對方的話中抓住了重點,“嘗老師,你說‘這些’?不是‘這片’?”

“對,這樣的銀杏林,方圓數裏還有很多,眼前的這片林子,也不是你早上走進去的那片。”嘗羌說著朝厲嵐伸出掌心,“你把銀杏鎖摘下來,感受一下林子的威力。”

厲嵐微微低下頭,雙手從後頸處將掛著銀杏鎖的繩子扯出來,那枚融合了精巧和憨厚氣質的金屬銀杏葉子,在暴露在空氣中的那一刻,就像感應到了什麽,一改平日的靜默啞光狀態,在光線陰沈的林子裏暈出一圈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芒。

厲嵐將銀杏鎖放入嘗羌的掌心,不知是不是錯覺,厲嵐覺得此刻它的光芒更勝。嘗羌順勢合上手掌,那光芒便像一道隱秘的火苗,被原主人輕輕攏在了暗處。

嘗羌說,“我帶著銀杏鎖退出林子,沒有了我和銀杏鎖的幹擾,你就是一個誤闖死林的普通人,用一刻鐘的時間體驗這裏有正常的林子有什麽不同。”

嘗羌說完轉身朝林外走去,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隨著嘗羌的離開,厲嵐感覺到周遭的空氣明顯變冷了,隨之而來的是頭皮發麻、汗毛聳立的身體反應。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厲嵐想起來初來乍到的那個傍晚,明明已經到黃葉嶺山腳下並看到了路牌,卻鬼使神差地誤入嘗羌所在的山谷,到底谷底時剛剛天黑,就是這種空氣驟冷,寒意瞬間侵膚蝕骨的感覺。

厲嵐看了一下表盤上的時間,時針指向下午四點。

空氣開始變得黏稠,最後,幾近凝固,厲嵐感覺自己有點喘不上氣。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周圍的樹幹先是出現了重影,慢慢就看不清了。

厲嵐閉上眼睛,在稀薄的空氣中調整呼吸頻率,緩緩地吸氣、吐氣。隨著視覺功能的自我屏蔽,觸覺、嗅覺、聽覺變得敏感。

厲嵐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明顯在下降,原本還會冷得打抖,大概是冷到某種程度,已經能和周圍的氣溫實現本質上的勾連,彼此融合、接納之後,就感覺不到冷了。

起初嗅覺裏只有潮濕的腐葉味,此時,厲嵐的鼻腔裏開始湧進一股別樣的氣味。

人對嗅覺的印象和記憶是非常深刻的,厲嵐可以確定,他從來沒有聞到過這樣或是近似的氣味。

如果非要用語言來形容,那應該是混合著濃郁野花香和動物身上的腥氣,新鮮的果香,種類紛繁而熱鬧熟食,外加一些不斷上揚的燒紙錢,類似於置身於大型祭拜現場所能聞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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