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空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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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換作平時，嘗羌估計要調侃鐘主任幾句，比如為什麽只誇他不誇我，城裏的和山裏的就是區別對待之類的，然而此時，他一臉似笑非笑，又有些無可奈何，“行，您說了算。”
新來的老師到底新鮮，等孩子們發現自己在廚房裏幫不上什麽忙，反而礙手礙腳地添亂，除了幾個手巧的留在裏面打下手，其他的孩子便都圍著厲嵐問這問那。
厲嵐便領著他們在操場邊的草坪上坐下，有問必答，算是提前適應他的教師生涯。
天邊晚霞散去，廚房裏的幾個人終於張羅出兩桌重量級的飯菜。
三位老師加諸葛園，連同帶回來的十六個學生，剛好一座十人，鐘主任忙著安排座位，諸葛園在一旁招呼著大家坐下。
厲嵐的旁邊空著一個座位，是鐘主任特地留給嘗羌的。
熱情的鐘主任並不知道，昨天因為不放心厲老師而專程上山的嘗老師，和他不放心的對象厲老師之間的磁場，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竈火前炒了半天菜的嘗羌是最後一個走出廚房的，兩桌等著開飯的人齊齊望向他。
嘗羌目光掃過飯桌，看到厲嵐身邊的空位，神情微微一楞，其他人或許沒註意到，厲嵐是一直盯著廚房門口，之後又一直盯著他看的，這轉瞬即逝的怔楞被厲嵐捕捉到了。
他連忙站起來，隔著兩張飯桌的距離，對嘗羌招手，“嘗老師，這邊。”
嘗羌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沖大夥揚了揚，然後對著鐘主任說，“老鐘，山谷裏有急事，我這就得趕回去，小家夥們肯定餓壞了，你趕緊招呼大家吃飯，不用管我了。”
嘗羌說完便大步朝自己的摩托車走去。
厲嵐追上他，見他腳步不停，便跟在一旁，邊走邊說，“你對我有多大意見，連飯都不吃就走？”
“厲老師，你多心了。”嘗羌停下來，看著厲嵐，“我對你沒有任何意見，真的。”
見嘗羌又要邁開步子走，厲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沒意見你這個態度？”
嘗羌被他拉著，不好直接甩開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不說話。
“如果我有什麽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厲嵐說，之後聲音裏帶了一點懇求，“我知道，當我說出‘不可以’，我們之間的關系就變了。但是，能不能請你稍微轉變一下對我的態度，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不然今後豈不是連同事、朋友都做不成了？”
嘗羌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隨即緩緩地說道，“你就當我中邪了吧，要說冒犯，應該是我冒犯了你，我確實有過一些非分之想。所以，需要道歉的人是我，無地自容的人也是我。厲老師，對不起，如果你肯原諒我，以後，我們就還是好同事，好朋友。”
厲嵐覺得這樣相互道歉，有點像小朋友之間玩過家家。既然把話說開了，他便想把這個話題揭過去，但一時又不知說什麽好，只是有些傻氣地抓著嘗羌一只手臂，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吃了飯再走吧？”
“山谷有事真的不是托辭，起雲和雅安都快急瘋了，我得趕回去。”
嘗羌說著用另外一只可以自由活動的手，從領口扯出厲嵐送給他的無事牌，“你送的玉牌我一直貼身戴著，你放心，它在我這裏丟不了，我會替你好好養著。我送你的銀杏鎖呢？昨天游泳，沒見你戴。”
厲嵐不知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我也一直戴著，只有洗澡的時候才會拿下來。”
“那我就放心了。”嘗羌接著囑咐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上山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得空了就到山谷來玩。”
隨著開學的臨近，老師們陸續返校，著手準備新學年的各項事宜。
正如方山之前所說，黃葉嶺九年義務教育學校每個年級就設一個大班，因為每屆生源不固定，每班的學生在40到60名不等，這要是換作在城裏，就是一個普通班級的人數，但黃葉嶺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九個年級加一起也只有九個班，所以有了“大班”的說法。
對厲嵐來說，支教只是一次別樣的旅行，一份獨特的人生體驗。
來之前，厲嵐滿打滿算，最多在這裏呆兩年，所以教小學、教初中都無謂，教什麽也無所謂。
厲嵐對他遇到的第一個學生小方山有一份獨特而天然的感情，因為她今年要讀初一，他最初的設想便是申請教初一年級。
這些天，看著瘦小孱弱卻又聰明能幹的小方山圍著他跑前跑後，對他的感情中包含了感激、崇拜，以及質樸的親近，他又想，不如把支教年限延長一年，直接把方山這屆學生教到畢業再走，到時他也才26歲，做什麽都不晚。
所以，在開學前一天的教學工作安排討論會上，當校長張欣梅面帶微笑，詢問新學年唯一新入職的老師對接下來的教學有什麽設想時，厲嵐從座位上站起來，禮貌而謙遜地說道，“張校長，各位老師，雖然我沒教過書，但我相信，憑著對教育事業的滿腔熱愛，假以時日，我一定能勝任這份工作，所以，我想申請教初一年級，主科、副科都可以……”
厲嵐把想法拋出來，現場毫無意外地陷入短暫的沈默。
他雖然沒教過書，但也算是有職場經驗的，在電視臺那種滿是人精的地方，各種大會小會開過不少，同事間的彎彎繞繞自然也沒少見識。
相對而言，黃葉嶺九年義務教育學校的人際關系就顯得非常簡單了，根本不必傷精費神，只需順其自然，如此，反而能將主要精力放在想做的事情上。
因為在這裏所能獲得的利益少，人與人之間可能產生的沖突自然就小，左右不過那點薪水，肯留在這裏教書的老師，多少都帶點教書育人的奉獻精神，物質方面，無非是盼著漲點工資，至於精神追求，能評上縣級、市級優秀老師就是最大的榮光，所以同事間實在沒什麽好競爭的。
這短暫的冷場，不過是大家一時都不知道要說什麽，領導在思考方案和措詞，其他同事則在等領導發話，之後跟著表態。
果不其然，鐘主任用手勢和眼神示意厲嵐先坐下，然後對著冒著熱氣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之後，就開始發言了。
“我來說兩句。大家對小厲可能不太熟悉，我簡單介紹一下，去年畢業於985，之後在省級電視臺當了一年節目主持人，這形象，這氣質，在隔壁省那可是家喻戶曉。可是人家就不願意呆在舒適區，而是到咱這山溝溝裏來教書，是吃飽了撐的嗎？不是！是為了名聲嗎？更不是！到這裏來支教，能獲得多大名聲，想必在坐的各位老師都知道，那就是人生履歷上的一行字。小厲，是懷著對教育事業的崇高信仰，對精神世界的極致追求，到我們黃葉嶺來的。”
鐘主任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的這兩句話有點長，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又接著說道，“再說一說小厲的工作能力，他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把周邊失學、綴學在家的孩子全部領到學校來。當然，這其中也有嘗老師的功勞，但如果不是因為深深折服於厲老師的支教魄力和人格魅力，平時難得一見的嘗老師也不可能上山來幫忙，這份功勞，歸根結底還是要算到厲老師頭上。所以我提議，讓我們年輕有為的厲老師擔任初一年級的語文老師、英語老師兼班主任。”
鐘主任話音一落，現場應景地響起熱烈的掌聲。待到掌聲平息，鐘主任看向張校長，“張校長，你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麽樣？”
鐘主任說話很有煽動性，張校長一臉欣慰，雙目中傾灑而出的讚賞落在了厲嵐有些羞澀的面容上。
她說，“我非常讚同。但是我有個擔憂，厲老師的支教申請書上寫的支教年限是一到兩年，我們這的孩子天性純樸，對老師的感情很深，就怕到時候厲老師走了，孩子們舍不得，後續的接替工作也不好開展。”
厲嵐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他抽出夾在筆記本中的那張新打印的支教申請書，之後肅然起身，身姿筆挺地繞過兩位同事的座位，雙手將申請書遞到了張校長面前。
等到厲嵐回到座位坐下，張校長已經將申請書上的支教年限反覆看了好幾遍，在確定上面寫的的確是三年之後，連聲說道，“厲老師，好樣的，我相信你，雖然來我們這支教的老師從來沒有呆滿一年的，但我相信你的三年之約。”
張校長說著說著不禁有些淚目。
現場再次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跟剛才的客套不同，這次的掌聲中帶有更為真摯的情誼。
雖然不確定厲嵐會不會中途跑路，但此刻，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選擇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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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老師到底新鮮，等孩子們發現自己在廚房裏幫不上什麽忙，反而礙手礙腳地添亂，除了幾個手巧的留在裏面打下手，其他的孩子便都圍著厲嵐問這問那。
厲嵐便領著他們在操場邊的草坪上坐下，有問必答，算是提前適應他的教師生涯。
天邊晚霞散去，廚房裏的幾個人終於張羅出兩桌重量級的飯菜。
三位老師加諸葛園，連同帶回來的十六個學生，剛好一座十人，鐘主任忙著安排座位，諸葛園在一旁招呼著大家坐下。
厲嵐的旁邊空著一個座位，是鐘主任特地留給嘗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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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竈火前炒了半天菜的嘗羌是最後一個走出廚房的，兩桌等著開飯的人齊齊望向他。
嘗羌目光掃過飯桌，看到厲嵐身邊的空位，神情微微一楞，其他人或許沒註意到，厲嵐是一直盯著廚房門口，之後又一直盯著他看的，這轉瞬即逝的怔楞被厲嵐捕捉到了。
他連忙站起來，隔著兩張飯桌的距離，對嘗羌招手，“嘗老師，這邊。”
嘗羌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沖大夥揚了揚，然後對著鐘主任說，“老鐘，山谷裏有急事，我這就得趕回去，小家夥們肯定餓壞了，你趕緊招呼大家吃飯，不用管我了。”
嘗羌說完便大步朝自己的摩托車走去。
厲嵐追上他，見他腳步不停，便跟在一旁，邊走邊說，“你對我有多大意見，連飯都不吃就走？”
“厲老師，你多心了。”嘗羌停下來，看著厲嵐，“我對你沒有任何意見，真的。”
見嘗羌又要邁開步子走，厲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沒意見你這個態度？”
嘗羌被他拉著，不好直接甩開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不說話。
“如果我有什麽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厲嵐說，之後聲音裏帶了一點懇求，“我知道，當我說出‘不可以’，我們之間的關系就變了。但是，能不能請你稍微轉變一下對我的態度，至少不要像現在這樣，不然今後豈不是連同事、朋友都做不成了？”
嘗羌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隨即緩緩地說道，“你就當我中邪了吧，要說冒犯，應該是我冒犯了你，我確實有過一些非分之想。所以，需要道歉的人是我，無地自容的人也是我。厲老師，對不起，如果你肯原諒我，以後，我們就還是好同事，好朋友。”
厲嵐覺得這樣相互道歉，有點像小朋友之間玩過家家。既然把話說開了，他便想把這個話題揭過去，但一時又不知說什麽好，只是有些傻氣地抓著嘗羌一只手臂，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吃了飯再走吧？”
“山谷有事真的不是托辭，起雲和雅安都快急瘋了，我得趕回去。”
嘗羌說著用另外一只可以自由活動的手，從領口扯出厲嵐送給他的無事牌，“你送的玉牌我一直貼身戴著，你放心，它在我這裏丟不了，我會替你好好養著。我送你的銀杏鎖呢？昨天游泳，沒見你戴。”
厲嵐不知他為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我也一直戴著，只有洗澡的時候才會拿下來。”
“那我就放心了。”嘗羌接著囑咐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上山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得空了就到山谷來玩。”
隨著開學的臨近，老師們陸續返校，著手準備新學年的各項事宜。
正如方山之前所說，黃葉嶺九年義務教育學校每個年級就設一個大班，因為每屆生源不固定，每班的學生在40到60名不等，這要是換作在城裏，就是一個普通班級的人數，但黃葉嶺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九個年級加一起也只有九個班，所以有了“大班”的說法。
對厲嵐來說，支教只是一次別樣的旅行，一份獨特的人生體驗。
來之前，厲嵐滿打滿算，最多在這裏呆兩年，所以教小學、教初中都無謂，教什麽也無所謂。
厲嵐對他遇到的第一個學生小方山有一份獨特而天然的感情，因為她今年要讀初一，他最初的設想便是申請教初一年級。
這些天，看著瘦小孱弱卻又聰明能幹的小方山圍著他跑前跑後，對他的感情中包含了感激、崇拜，以及質樸的親近，他又想，不如把支教年限延長一年，直接把方山這屆學生教到畢業再走，到時他也才26歲，做什麽都不晚。
所以，在開學前一天的教學工作安排討論會上，當校長張欣梅面帶微笑，詢問新學年唯一新入職的老師對接下來的教學有什麽設想時，厲嵐從座位上站起來，禮貌而謙遜地說道，“張校長，各位老師，雖然我沒教過書，但我相信，憑著對教育事業的滿腔熱愛，假以時日，我一定能勝任這份工作，所以，我想申請教初一年級，主科、副科都可以……”
厲嵐把想法拋出來，現場毫無意外地陷入短暫的沈默。
他雖然沒教過書，但也算是有職場經驗的，在電視臺那種滿是人精的地方，各種大會小會開過不少，同事間的彎彎繞繞自然也沒少見識。
相對而言，黃葉嶺九年義務教育學校的人際關系就顯得非常簡單了，根本不必傷精費神，只需順其自然，如此，反而能將主要精力放在想做的事情上。
因為在這裏所能獲得的利益少，人與人之間可能產生的沖突自然就小，左右不過那點薪水，肯留在這裏教書的老師，多少都帶點教書育人的奉獻精神，物質方面，無非是盼著漲點工資，至於精神追求，能評上縣級、市級優秀老師就是最大的榮光，所以同事間實在沒什麽好競爭的。
這短暫的冷場，不過是大家一時都不知道要說什麽，領導在思考方案和措詞，其他同事則在等領導發話，之後跟著表態。
果不其然，鐘主任用手勢和眼神示意厲嵐先坐下，然後對著冒著熱氣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茶之後，就開始發言了。
“我來說兩句。大家對小厲可能不太熟悉，我簡單介紹一下，去年畢業於985，之後在省級電視臺當了一年節目主持人，這形象，這氣質，在隔壁省那可是家喻戶曉。可是人家就不願意呆在舒適區，而是到咱這山溝溝裏來教書，是吃飽了撐的嗎？不是！是為了名聲嗎？更不是！到這裏來支教，能獲得多大名聲，想必在坐的各位老師都知道，那就是人生履歷上的一行字。小厲，是懷著對教育事業的崇高信仰，對精神世界的極致追求，到我們黃葉嶺來的。”
鐘主任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的這兩句話有點長，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又接著說道，“再說一說小厲的工作能力，他只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把周邊失學、綴學在家的孩子全部領到學校來。當然，這其中也有嘗老師的功勞，但如果不是因為深深折服於厲老師的支教魄力和人格魅力，平時難得一見的嘗老師也不可能上山來幫忙，這份功勞，歸根結底還是要算到厲老師頭上。所以我提議，讓我們年輕有為的厲老師擔任初一年級的語文老師、英語老師兼班主任。”
鐘主任話音一落，現場應景地響起熱烈的掌聲。待到掌聲平息，鐘主任看向張校長，“張校長，你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麽樣？”
鐘主任說話很有煽動性，張校長一臉欣慰，雙目中傾灑而出的讚賞落在了厲嵐有些羞澀的面容上。
她說，“我非常讚同。但是我有個擔憂，厲老師的支教申請書上寫的支教年限是一到兩年，我們這的孩子天性純樸，對老師的感情很深，就怕到時候厲老師走了，孩子們舍不得，後續的接替工作也不好開展。”
厲嵐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他抽出夾在筆記本中的那張新打印的支教申請書，之後肅然起身，身姿筆挺地繞過兩位同事的座位，雙手將申請書遞到了張校長面前。
等到厲嵐回到座位坐下，張校長已經將申請書上的支教年限反覆看了好幾遍，在確定上面寫的的確是三年之後，連聲說道，“厲老師，好樣的，我相信你，雖然來我們這支教的老師從來沒有呆滿一年的，但我相信你的三年之約。”
張校長說著說著不禁有些淚目。
現場再次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跟剛才的客套不同，這次的掌聲中帶有更為真摯的情誼。
雖然不確定厲嵐會不會中途跑路，但此刻，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選擇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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