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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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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銀杏林

他們從手機、電視以及其他視覺媒介看到過不少光鮮亮麗的明星,模樣俊俏、氣質出眾的演員和主持人,但那些都是看得見、摸不著的鏡花水月,而眼前這個容貌萬裏挑一、氣質涵養在線,不論從哪個方面看都跟他們不一樣,但從某個方面看又跟他們一樣的年輕人願意融入他們,並且一呆就是三年……

可以想見,他和他帶的這一屆學生,必定會成為黃葉嶺這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區學校的一個傳奇。

而他們,是傳奇的見證者。

掌聲落下之後,其中一位老師說道,“厲老師,有你在,你帶的這個班,普通話肯定都能奔二乙。”

另一起老師跟著起哄,“二乙是沒跑了,借厲老師的光,咱們這些當老師也搭搭順風車,爭取集體奔二甲!”

此時,略顯狹小的教職工會議室裏,氣氛是再融洽也沒有了。

厲嵐的教學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當他穿著領口敞開一顆扣子,挽起半袖的白色襯衫,配一條黑色休閑褲,拿著教案走進教室,筆挺地站在講臺前時,方山喊了一聲“起立”,全班同學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喊聲了“老師好”,坐下之後,班上頓時亂作一鍋粥,說什麽的,做什麽的都有……

這和厲嵐想象的不一樣。

初中生都是半大的孩子,沒有小學生那麽乖巧,又不像高中生那般懂事,他們看人的眼睛直勾勾的,帶著點好奇,更多的是無所畏懼的打量,貌似還有一點“看你能把我怎麽樣”的挑釁。

他們像看馬戲團裏的漂亮動物一樣,一邊看著他笑,一邊表情誇張地說著什麽,沒錯,用的是方言!

厲嵐清了清嗓子,吵鬧中的眾學生只看到他喉結動了那麽幾下,絲毫沒有被震懾到。

方山站起來,試圖幫助厲嵐維持班級秩序,她先用普通話大聲說道,“同學們,請安靜,安靜,讓厲老師上課。”然而,她的聲音幾乎被淹沒,要不是厲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根本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方山還是不死心,又用方言喊了幾句。沒人聽她的。

厲嵐定定地站在那,腦海裏閃現如下畫面:拿講臺上的教鞭狠狠地抽那麽幾下,拿粉筆扔鬧得最兇的幾個,拎著那個看似帶頭大哥的男生的衣領扯著他到外面去罰站,無視喧囂直接在黑板上書寫教學內容……

最後厲嵐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出教室,他聽到身後短暫地安靜了那麽幾秒,隨即又恢覆了之前的喧鬧。

厲嵐快速下樓,邁著大步飛快地穿過操場,隨即走向操場外面的田埂。

他早就想去看看稻田之外連著的那片古老銀杏林,只是來到學校之後一直忙,幾乎沒有喘息的時候。

是時候逃學逃課出去玩了,他逃得理由充分,並且心安理得。

此時,走在狹窄的,只能容一人通過,並且稍不註意就會掉到一側田裏的田間小路上的厲嵐,一邊觀測著路況一邊健步如飛,同時抽出幾分心神,回顧自己的整個學生時代,作為標準三好學生,他不僅沒有逃過一次學,甚至連想都沒想過。

現在他好不容易當上老師,第一天上課就被學生逼得走投無路,又不能沒教養地原地無能咆哮,只能選擇造反——優雅地落荒而逃。

厲嵐腳程極快,一路都沒有停頓或回頭。

很快,他那不論是自身,還是與周邊綠意盈盈的環境對比感明顯的白衣黑褲的身影,便消失在田埂盡頭的古老銀杏林的入口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除了因為不知天高地厚而給初來乍到的支教老師一個下馬威,把不按常理出牌的厲老師氣跑的初一班學生,學校裏的其他人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這時,如果厲嵐恰好站在初一班教室外的走廊,並且又恰好聽得懂方言的話,他就會聽到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議論他此行的恐怖。

“那裏,都敢去。”

“死林!鬼樹都是。”

“中邪了,老師怕是。”

“有得去,沒得回。”

“禍闖大,怎麽辦?”

方山更是急得直跳腳,她想去找鐘主任,但尚存的理智告訴她,厲老師此舉暫時不宜讓學校知道。她在慌亂中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稍一定神,便朝廚房跑去。

諸葛園正一個人在廚房裏煮著飯,方山一邊朝他伸手一邊用方言飛快地說道,“園子,手機給我。”

在諸葛園手機遞過來的時候,方山又問,“嘗老師的聯系方式,有嗎?手機號、微信都行。”

諸葛園伸出手比劃了幾爪子,方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機號碼沒存,加了微信。

諸葛園和嘗老師很久以前就互加了微信,但從來沒有聯系過。

方山和諸葛園合力,以最快的速度從通訊錄裏找到嘗老師的備註並點開對話框,之後方山飛快地輸入並發送“厲老師有危險”的信息。

對話框很快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緊接著嘗羌的信息就發了過來,“他在哪?”

方山覺得打字慢,直接發了語音過去,“嘗老師,厲老師走到學校對面的銀杏林裏去了,你快想辦法救他。”

“你們別擔心,我這就去找他。他只要戴著我給他的護身符,就不會有事。”方山和諸葛園點開嘗羌回過來的語音,聽到裏面夾雜著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

方山抓住了這句話裏的重點,問一旁的諸葛園,“護身符,嘗老師送給厲老師的,帶了嗎他?”

諸葛園對護身符一事不明所以,他只見過嘗老師給了厲老師一頂草帽,厲老師從村裏回來,隨手掛在了廚房門邊的釘子上。

諸葛園指著草帽,神情緊張地比劃著,“是那個嗎?”

方山在看到帽子的一瞬,也不免跟著崩潰起來,當時嘗老師發帽子時,她也在現場,也領了一個……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嘗老師還給過厲老師什麽可以帶在身上的物件。

在方山沈浸在厲老師有可能遇險的絕望裏的時候,厲嵐正踩著滿地厚而軟的陳年腐葉,緩步走在因為樹冠過於寬大茂盛,攔截了天光而略顯昏暗和陰濕的古老銀杏林中。

和平日裏看到的間距開闊、疏落而生、入目皆景的觀賞銀杏林不同,眼下這片銀杏林給厲嵐的感覺,可以用遮天蔽日、波瀾壯闊、宏大敘事來形容。

這裏的每一棵銀杏樹看起來都很茁壯,並且強悍,根據樹幹大小、樹的高度和樹冠展幅,厲嵐判斷它們生長於同一時期,在幾百,幾千,甚至上萬年的時間裏,它們不僅從腳下大地汲取養分,也在跟同伴爭奪日漸有限的生長空間。

厲嵐對這幽暗的深林本身並不害怕,阻止他深入探索和見世面的腳步的,是他的易迷路體質,以及對豺狼虎豹和各種爬行動物的本能驚懼。

因此,在林中悠然漫步大約半小時之後,他決定淺嘗輒止,開始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

走著走著,厲嵐開始發現不對勁,不論怎麽走,四周的景觀看起來都一樣,他明明是原路返回的,但走了一段就不已經不能確定來時的路在哪個方向,自己該往哪走。

果然,在迷路這件事情上,厲嵐從來都百發百中。

厲嵐在銀杏林中迷茫地站了一會,確認僅憑一己之力,一時半會是走不出這片林子了,他的腦子開始恢覆思考的能力,誰能帶他走出這片林子?

厲嵐最先想到的是嘗羌。

不知為何,厲嵐就是下意識地覺得,那個第一次見面身邊跟著一頭狼,穿著打扮清爽利落的年輕男子,對這個片區的地理環境、古今文化非常熟悉,他似乎知道這裏可對人說以及不可對人說的所有秘密,同時也掌握著某種特殊的技能,用來對抗和自保。

然而遠水救不了近火,嘗羌所在的山谷,哪怕騎著摩托風馳電掣地趕來,最少也要半個小時。向他求助,有點舍近求遠了。

厲嵐掏出手機,先是看了一眼左上角的信號,通訊和網絡信號都滿格,雖然不確定在這密不透風的林子裏還能有這麽強的信號,是不是托了嘗羌送的那枚銀杏鎖的福,但當厲嵐想到這個可能性,還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隔著襯衫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那枚金墜子,在安撫自己的同時,好像也安撫了金墜子,別怕,我和你同在。

厲嵐在手機通訊錄和微信裏翻找了一圈,發現除了嘗羌,自己只存了鐘主任的手機號。鐘主任雖然常年以校為家,但也有回家的時候,為了方便溝通工作,兩人交換了手機號碼。

但是這個時候聯系鐘主任……

厲嵐只要一想到鐘主任在教學工作安排討論會上以他為核心的那番慷慨激昂、聲情並茂的發言,就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

厲嵐雖然在樹林裏迷失了方向,但腦子還保持著適度的、應有的清醒,他此刻在翹班,放著一個班的學生不管,跑到這林子裏躲清閑,還,還可恥地迷路了!

所以,還是只能找嘗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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