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一 空寂谷

關燈
卷一  空寂谷

嘗羌喊了一聲“老鐘”,並沒有從座位上起身的意思,鐘主任在厲嵐空著的那半邊床坐下,問嘗羌,“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無事不登三寶殿,還沒收假呢,怎麽就上山來了?”

“我來探望厲老師。”嘗羌說,“他一個人上山來,我不放心。”

厲嵐:“……”

鐘主任頗為不滿地瞪了嘗羌一眼,“在我眼皮底下,能有什麽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城裏來的支教老師,向來寶貝得很。”

嘗羌接口:“您說得對,城裏來的是寶貝,山溝溝裏來的就是牛馬,使喚著也不心疼。”

鐘主任摸了一把腦袋,或許是意識到再跟他鬥嘴,那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發量更加不保,直接說了正事,“你倆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兩人跟著鐘主任前後腳進了辦公室,鐘主任拿出一張A4紙,上面有一個表格,表格裏有名字和地址,有些是打了勾的。

“這張表格是各村小組報上來的適齡孩子名單,都是應該來上學的,因為各種原因,要麽不來,要麽輟學在家。打勾的是我走訪過的,我這幾天忙開學的事,實在抽不開身。”

鐘主任說著看向嘗羌,“你既然上山來了,能不能帶上厲老師挨個去家訪,了解孩子不來上學的原因,有困難的,我們想辦法幫忙解決。這樣走一趟下來,厲老師對我們學校和山區的情況也能有個大概的了解。”

嘗羌接過名單,對鐘主任說,“行,這事交給我們了,你就放心吧。”

嘗羌把名單兩個對折塞到褲兜裏,又彎腰從旁邊的紙箱中抽出兩瓶礦泉水,遞給厲嵐一瓶,便出發了。

兩人走過操場,很快就拐上一條羊腸小道,嘗羌在前邊走,厲嵐錯後兩步跟在後面。

走了約莫十分鐘,便遇到一個趕著幾頭羊從對面走來的山民,是個五十左右的樸實漢子,那漢子看樣子是認識嘗羌的,先是隨意地打量了跟在嘗羌身後的厲嵐一眼,之後目光就像粘在厲嵐身上似的,足足看了他好幾秒,這才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用很蹩腳人的普通話對二人說道,“小妹,得空了上我家去喝酒水。”

嘗羌似乎對此習以為常,為了不耽誤趕路,忙熱情回應道,“好,老鄉,我們改天去。”之後與漢子和他的羊擦身而過。

等到走出去好大一截,厲嵐終於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麽叫我‘小妹’?是因為我長得像女孩子?”

嘗羌聽了沒有及時回答,雖然他極力忍住沒發出聲音,但從背後看他肩膀的抖動程度,應該笑得不輕。

過了好一會,嘗羌才轉過身來,一張臉憋得通紅,他對厲嵐說,“我,也是個小妹。”說完終於憋不住了,大聲笑出來。

嘗羌的笑一時止不住,他便接著往前走。

厲嵐默默地跟在後面,等他笑夠了,才給出了解釋。

原來在當地,“小妹”是年長者對比自己小的人的專屬稱呼。

之後,嘗羌一邊走一邊跟厲嵐說當地方言的有趣之處。當地人說動物,比如一只小狗,按方言的句式直譯過來就是:只狗小,小只狗。

厲嵐現學現賣,“那一頭肥豬,是不是‘頭豬肥’,‘肥頭豬’?”

嘗羌回頭用目光給他點了個讚,又繼續科普,當地人如果想要表達“你瘋了嗎”這個意思,用的不是問句,而是“你發瘋了”的肯定句式。

嘗羌又想到一個好玩的句式,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著厲嵐說,“當地人說‘我非常愛你’,按照發音直譯過來,是‘我愛你,多多的’。”

厲嵐聽得興起,隨口問道,“那‘我不是特別喜歡你’,怎麽說?”

嘗羌步子頓了一下,之後繼續往前走,他沒回話,似是在思考,又好像原本雄赳赳的氣場突然顯出些委靡來。

他們此刻正在上坡,路面有些坑窪不平,一不小心就容易崴到腳,厲嵐便也低頭跟著走。

走了約莫十來步,嘗羌突然轉回身,厲嵐一個沒註意,差點撞到他身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尺,厲嵐的眼睛正好落在嘗羌喉結的部位。

也不知怎的,嘗羌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那喉結便也跟著滾動了一下。

這原本也沒什麽,厲嵐卻不知自己是哪根筋不對,突然莫名地被撩撥了一下。

厲嵐心想,都是荷爾蒙的錯,嘗羌男性荷爾蒙旺盛,而他的則是混亂。

厲嵐這般想著,順勢擡頭看了嘗羌一眼,正好對上嘗羌低垂的看向他的一雙幽深的眼睛。

嘗羌就這樣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對厲嵐說:“‘我不是特別喜歡你’,依照方言直譯過來是‘我不太愛你’,方言裏沒有‘特別’這個詞,只能用‘太’代替,也沒有‘喜歡’這兩個字,只能用‘愛’表達。”

厲嵐點點頭說,“懂了。”

嘗羌卻沒有住口的意思,“在我看來,‘我不是特別喜歡你’,以及‘我不太愛你’,這兩個句子都有邏輯語病,‘不是特別喜歡’,‘不太愛’,那是有一點喜歡,有一點愛?但喜愛和愛,難道不是一種絕對的、純粹的心理感受嗎?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了這樣的話,排除了腦子不行以及中文沒學好這兩個因素,就是典型的渣人渣語。”

厲嵐沒想到自己隨口接了個嘴,竟然觸發了嘗羌品行字典裏的“渣”字,現在縫上嘴也來不及了,以後跟嘗羌這樣較真的人說話,還是盡量過過腦子。

如今想來,自己學生時代的“最佳辯手”稱號,要麽是對手太菜,要麽是對方承讓,徒有虛名罷了。

厲嵐本就處在下方的位置,仰著頭看嘗羌,被他這樣“教育”一通,哪怕是對事不對人,多少也覺得有些難堪和不爽,便默不作聲地繞過嘗羌,自顧著往前走了。

厲嵐走出去好遠,身後並沒有跟來的腳步聲,原本微微發熱的臉被清涼的山風一吹,整個人便清醒過來,覺得自己真是小肚雞腸了。

想來是自己從小到大都沒挨過幾頓訓,身邊的人都對他和顏悅色,即便是段世美跟他說話,哪怕是冷淡疏離些,也沒有嘗羌這樣“劈頭蓋臉”,“不留情面”。

可嘗羌也只是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並沒有指桑罵槐地說他厲嵐是渣男,況且他那句“我不是特別喜歡你”,只是為了回應嘗羌的“我非常愛你”,就是一種正常交流吧?

等等,問題就出在這裏。

嘗羌就是聽了這句話不高興的,他原本說得多起勁啊!

但這是什麽毛病?

他們只是在討論方言的句式吧?怎麽還當真了?

還莫名其妙地,搞得跟小情侶鬧別扭似的。

厲嵐心裏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見嘗羌還是沒有跟上,便加快腳程,連走帶跑似地往大山深處去。

越往山裏走,植被越茂盛,曲折蜿蜒的小道穿梭在夏末濃密的綠意中,厲嵐穿著白T恤和淡藍牛仔的身影穿梭其間,顯得格外耀眼。

嘗羌壓著腳步和氣息跟在厲嵐身後,始終與他保持著二三十米的距離。厲嵐沒聽到聲響,又不好回頭去探人,便只顧著埋頭往前走。

直到他穿過一重又一重綠色的背景墻,小徑的一側,突然沒了綠墻,映入眼簾的,是一面秀麗的湖泊,午後的陽光灑下來,把那片區域照得明亮而潔凈。

厲嵐覺得湖光山色並沒有什麽稀奇,他喜歡的是湖中的倒影,或者說是倒影給他帶來的那種奇妙的感覺,那影子你可以說它是真的,但它也是假的,它們宛如這世界的對立面,以一種覆制的形態出現。

自然,又不可思議。

厲嵐站在路邊,隔著稀疏橫斜的樹枝,靜靜地觀賞這隱藏在山間的湖。

嘗羌就是在這個時候走到厲嵐身邊站定的。

厲嵐看他一眼,見他又恢覆了氣定神閑的平和模樣,看來剛剛那段來得莫名其妙的旅途小插曲,已經被他自行消化並揭過去了,正要張口問他山裏是不是有很多這樣的小湖泊,卻被他伸過來的一只手輕輕捂住了嘴。

厲嵐微微轉頭,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嘗羌。嘗羌不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朝著看,並且帶著他緩緩地蹲下來,這才把蓋住他下半張臉的手拿開。

厲嵐看他這謹慎和嚴陣以待的態度,以為前邊有熊、老虎、豹子這樣的猛獸,也跟著屏息靜氣。

等了大約兩分鐘,湖岸有了動靜,有只大鳥自林中走出,它邁著堪稱優雅的悠閑步子來到湖邊,繼它之後,身後的樹林又有七八只同樣毛色和體態的大鳥。

厲嵐各方面的知識學得雜,看了一會,轉頭在嘗羌耳邊低聲問道,“綠孔雀?”

嘗羌沖他點點頭,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帶著讚賞。

神鳥綠孔雀曾廣泛生存於華夏大地,幾千年來一直被視為尊貴與吉祥的象征,但現在已經是瀕危物種,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全國各地的綠孔雀加起來只有五六百只,平時很難遇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