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一 空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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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厲嵐長這麽大,肯背下和記住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份證號和手機號,也只是為了日常使用方便。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背下各種信息,或許,真的只是嘗羌的習慣。

他一個停頓,嘗羌的信息又過來了,這次他說:“對不起。”

厲嵐只差扶額長嘆,面對面交流時還好,隔著網絡怎麽感覺不在一個次元?

厲嵐覺得一個上午的忙碌,都沒有接到嘗羌這幾條信息後這麽累。

作為一個喜歡歷史和傳統文化的人,隱居和避世的理想確實是刻在厲嵐的血脈和基因裏的,但這並不說明他不擅長與人相處交流,平日裏雖然說不上有多社牛,但見什麽人該說什麽話,他還是可以做到游刃有餘、自由切換的。

唯獨這嘗羌,總給他一種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覺。

根據他的觀察,嘗羌雖然態度謙和友好,但絕對不是那種卑微討好的性子,這突如其來的“對不起”直接把厲嵐整不會了。

厲嵐斟酌著在對話框裏輸入:“嘗老師,不用這麽見外,小諸葛叫我吃中飯,回聊。”點了發送,仿佛擔心被人識破他撒謊似的,立刻從床上彈跳起來,出門去找諸葛園。

廚房裏,鐘主任正低著頭專心切一塊肥瘦相間、色澤誘人火腿。厲嵐心想,這地方的男人以做飯為美為榮嗎?怎麽他遇到的三個男性同胞都會那麽幾手?

起雲雖然沒機會在他面前露一手,但保不準也是做菜的好手。

諸葛園此時正在操場邊上的菜地裏挑挑揀揀,似乎要從兩排長得跟他一樣虎頭虎腦的蓮花白找出一包最好的,才能配得上鐘主任親自操刀切下的那盤漂亮火腿。

厲嵐問鐘主任:“我能幫著幹點什麽?”

鐘主任用他那半禿的腦袋沖厲嵐比劃了一個位置,“你就坐那陪我聊天吧!”

厲嵐頓了一下,也不扭捏,在鐘主任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鐘主任繼續奮戰他手裏的火腿,頭也不擡地問道,“還習慣嗎?”

厲嵐笑著回答:“習慣。這裏空氣好,也安靜。”

鐘主任又說,“過幾天開學就熱鬧了。下午來我辦公室,我帶你熟悉熟悉學校的情況,溝通一下接下來的教學內容。”

厲嵐跟鐘主任聊了一會天,順帶著把午飯對付過去。

飯後鐘主任照例回宿舍瞇上一會,諸葛園打理菜園去了,厲嵐便在不大的校園裏閑逛,走到一處鑲著玻璃的宣傳欄前,他的目光被裏面的一張舊照片吸引住了。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照片上的人是段世美。

那應該是一張初中畢業證上用到的免冠照的放大版,被出一兩寸的原始大小放到巴掌那般大,故而清晰度不高。

段世美的本名就叫段世美,並非厲嵐因為痛恨他在母親離世後再婚,仿效著名古代渣男陳世美而給他取的花名。

生活在這偏遠村落裏的人,應該不知道陳世美何許人也。之所以給段世美取這樣一個名字,大概是寄托了“擁世間美物”這樣樸素的情感和祝福。

在為數不過的相處中,厲嵐看不出父親對這個名字的好惡,他是書法家、作家,本可以取雅稱或筆名,但印章和筆名,用的都是本名。

照片旁邊有相關介紹。

段世美是這個學校的第一個大學生,考上的還是名牌大學。

根據介紹中的時間推算,段世美大約從厲嵐三歲開始,每年都會向母校捐款,數額從1000元到5000元不等,20年間從未間斷,不僅是母校的驕傲,也是反哺母校的正面教材和鮮明旗幟。

段世美的介紹很長,其中不吝溢美之詞。厲嵐知道,他的捐款數額跟他的收入和擁有的財富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但每年都捐,多多少少令厲嵐對段世美有些刮目相看。

印象裏段世美並不是沽名釣譽之徒,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奮鬥得來的,不論是來自踏實努力、真實才華的奮鬥,還是他以婚姻為跳板獲取資源,走了捷徑。

母親厲納是愛惜父親才華的,所以才會利用自己掌握的資源幫他鋪路。即便後來兩人感情破裂,母親對父親也並沒有什麽怨恨。

厲嵐對段世美的感情很覆雜,要說恨,也沒有多恨,要說親近,也不像一般父子那般親近,兩人只保持了源於血源關系最基本的禮節與交際。

比如,厲嵐要來段世美老家支教這件事,從有這個念頭開始,就跟段世美溝通,段世美聽了有些驚訝,但並沒有反對,也沒有就此說更多的話。

此後,這個事情在實施過程中,但凡有一點進展,厲嵐都會通過電話或到父親家當面溝通。

看著照片裏那個15歲的,面相清苦,面容清秀,眉眼間透出一股堅毅的少年,厲嵐心有觸動,他突然想大聲痛哭,雖然找不到具體的由頭。

隨即他伸手抹了一把臉,發現手上全上淚水。

厲嵐出生在富貴窩裏,他不知道段世美這個窮鄉僻壤的少年,要走多長、多遠、多麽艱難的路,要承受多少委屈,背負多少苦難,才能走到今天。

在這難得的、短暫的共情中,厲嵐又一次找到自己來這裏的意義。

厲嵐站在宣傳欄前無聲地淌著眼淚,思緒也不知飄到哪兒去了,等他心念回籠,擡起頭準備走,突然意識到不對勁,透過午間玻璃微弱的反光,他看到身後幾步之外站著一個人。

厲嵐猛地一回頭,“嘗,嘗老師?”

嘗羌沒有應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厲嵐難堪極了,伸手撈了撈褲兜,什麽也沒撈著,只能舉起雙手,將臉上殘留的眼淚往兩邊一扒拉,故作輕松地問,“你怎麽來了?”

“不放心你啊,”嘗羌用一種活躍氣氛的口吻說道,“我不來的話,你要站在這兒哭多久?”

厲嵐心想,與嘗羌的兩次偶遇,自己要麽狼狽,要麽脆弱,也不知這是什麽奇怪的緣分。

見厲嵐低頭不說話,嘗羌走過來,好哥們式地攬過他的肩,看著段世美的照片,問厲嵐:“什麽人?”

不用外人說,厲嵐也知道自己與段世美有幾分相像,他低聲說,“我父親。”

嘗羌緩緩地點了點頭,似乎猜到了。

厲嵐不太習慣跟人有親密的肢體接觸,兩人在原地站了一會,看嘗羌沒有收回手的意思,他微微側過身,將自己的肩膀從嘗羌的手臂中解放出來,“那個,既然來了,要不到我宿舍坐會吧?”

嘗羌眼裏透著幾分好奇,同他並肩朝宿舍走去。

等到了宿舍門口,厲嵐發現門邊擺了一盆水培的綠植,那在扁圓的瓷盆中鋪展開的小耳朵形狀的葉子正背面都毛茸茸的,是一種養眼的可愛。

厲嵐正想著不知是哪位人美心善的同事送的,就見嘗羌彎腰捧起瓷盆,示意他開門。

嘗羌進門後環顧室內的陳設,他對每個細節的用心程度,仿佛他所處的不是十五平米的空間,而是參觀兵馬俑現場。

最後,他把瓷盆放到臨窗的課桌上,又伸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對厲嵐的居住環境表示滿意,指著綠植說,“送你驅蚊的,喝水就能長,不用費心照料。”

厲嵐道了謝,請嘗羌在課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上,一時也不知道說點什麽好,便靜靜地聽了一會水瀑聲。

過了一會,厲嵐找到了話題,“嘗老師,你教什麽?”

嘗羌不答反問,“你看我像教什麽的?”

厲嵐把小學和初中的課目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實在拿不準嘗羌教什麽。

看體格可以教體育,難不成他和起雲一樣,兩人輪流兼職教“山間體育”?可厲嵐總覺得嘗羌帶著一群青少年在山上跑未免大材小用了些。

厲嵐記得嘗羌昨晚說過他們做的那期《古滇王國》節目有不準確的地方,他應該儲備了不少歷史知識,所以他有可能教初中歷史?但初中歷史不是由“山頂洞人”鐘主任包攬了嗎?他既然是兼職,是不是偶爾過來教點課本以外的趣味歷史?

至於語數外,厲嵐一時還不能從嘗羌身上看出端倪。

厲嵐打量了嘗羌幾個來回,也猜不出來。

嘗羌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無意中的一個反問,竟把厲嵐難住了,笑了笑,說道,“我什麽都教,哪個老師有事需要代課,而我又剛好有時間,就過來幫忙。”

這倒是挺令人意外的,可是再仔細一想,又覺得合情合理,厲嵐似乎在心底默認了,嘗羌什麽都會,一點也不奇怪。

厲嵐誠心讚道,“全才!”

嘗羌臉上露出一個謙遜的笑容,欣然收下“全才”的褒獎,隨即問道,“你打算教什麽?”

厲嵐想了想,說,“我都可以啊,看學校怎麽安排。”

嘗羌原本內斂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說話時聲音裏都帶著笑,“你也是全才。”

此時,鐘主任正好從門口晃了進來,“大老遠就聽見笑聲,走近了一看,原來是兩大才子在互相吹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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