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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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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厲嵐很想質問起雲你知道“完璧歸趙”是什麽意思嗎,你就把我“完璧歸趙”了?

但看鐘主任並沒有糾正起雲的意思,厲嵐也就沒吭聲,只是想到起雲是跟車來的,從山谷到這兒,少說也有四五十公裏,便提議讓他把車開回去。

起雲忙擺手說不用,一溜煙跑了,過一會便從某處推出一輛老式二八自行車。

這車厲嵐只在影像資料中看到過,這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看得出是經常騎的,金屬車身被擦得錚亮。

起雲一跨,一蹬,一下躥出去十幾米遠,右手在車頭鈴鐺上按了幾下,隨著鈴鐺清脆悅耳的叮鈴叮鈴傳來,起雲的身影消失在操場一側的下坡路段。

鐘主任領著厲嵐去看宿舍,他是這一學年唯一新來的支教老師,宿舍是提前打掃好的,是間十五平米左右的單間,前門,後窗,進門拐角放了一張空木床,臨窗處有一套中學生用的桌椅,三件家具都是半新不舊,但連同窗戶,都被擦拭得很幹凈。

厲嵐聽到水聲,朝窗外看了一眼,幾米之外竟然有一段山間小瀑自高處飛流而下,瀑身在天光下白得耀眼。

只要關上房門,就能避開塵世喧囂,與自然風光互訴衷腸,塵世和桃源,不過一門之隔。厲嵐對這間宿舍相當滿意。

厲嵐把車開到宿舍門口,在鐘主任的幫忙下,開始往宿舍搬行李。搬了幾趟,隱隱感覺到一道目光,轉頭一看,宿舍對面那棟平房有扇敞開的門,門邊露出半個身子。

鐘主任也註意到了,沖著對面大聲喊道,“諸葛園,別杵在那瞎看了,快過來幫忙!”

那人聞言便跑出來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眉眼喜慶,有點胖,故而看上去有股虎頭虎腦的憨厚氣。

小夥子來到車前也不說話,只是以一種小心謹慎的態度,從車上輕手輕腳地拿了東西,擡到宿舍又輕輕放下,好像他拿的每樣東西都是易碎品。

等到所有東西都搬完了,鐘主任拍了拍手,眼看著在收拾這一塊,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便對厲嵐說道,“我回去辦公了,你慢慢收拾,別累著。”

鐘主任說著又轉頭看身旁的小夥子,介紹道,“這是諸葛園,‘諸葛’那個‘諸葛’,‘園’是‘菜園子’的‘園’。”

鐘主任說到這裏伸手往前邊某處一指,厲嵐順著他的手指頭望過去,猜想他指的應該是不遠處的菜園。

“他是個啞巴,但耳朵是好的,能聽得懂我們說話,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直接同他說,對了,早飯吃了嗎?沒吃的話讓他給你做點吃的。”

厲嵐說,“鐘主任,耽誤你一早上了,你快去忙吧,剩下的我和小諸葛對接。”

看得出鐘主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聽厲嵐這樣說,轉頭去做自己的事了。

現場便只剩下厲嵐和諸葛園,兩人對視一眼,厲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見諸葛園先是從口袋裏摸出一只圓珠筆,之後又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在上面寫字。

厲嵐直接站到他身邊,看他一筆一畫地寫道:“白米飯+見手青?”

厲嵐指著“見手青”,問道:“中毒後會看到小人人的那種野生菌?”

諸葛園又在“見手青”下邊寫了幾個字,“不中毒,相信我”。

厲嵐覺得他可愛,便在他背上拍了拍,說道,“好,就吃白米飯加見手青,我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你去弄吧,好了叫我。”

大約一刻鐘的工夫,諸葛園就跑過來,拉著他的手,一路牽到廚房。

桌上擺著一碗米飯,兩個糖心荷包蛋,一盤切成薄片的同青椒和大蒜一起炒出來的棕黑色菌子,菌子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厲嵐拿起筷子準備刨飯,問諸葛園,“小諸葛,你不吃嗎?”

諸葛園連忙擺手,繼而又用手勢示意厲嵐趕緊吃。

這是厲嵐進山後的第二頓人間煙火飯,此時他實在餓得不行,加上香味的誘惑,便不再推辭,端起飯碗便吃。

諸葛園又轉身忙去了,應該在是煮什麽東西。

等到厲嵐以極快地速度完成光盤行為,諸葛園端來兩碗各臥著一枚雞蛋的水煮面,先是風風火火的給鐘主任送去一碗,很快又跑回飯桌前,指著另一碗面條,用眼神詢問厲嵐還要嗎?

厲嵐搖搖頭,示意諸葛園趕緊吃。

諸葛園低頭吃面,時不時看厲嵐一眼,吃到半途,他似乎實在忍不住了,又掏出口袋裏的紙筆,寫道:“你是仙人嗎?”

厲嵐笑了,“我當然不是,為什麽這樣說?”

諸葛園鄭重寫道,“美若天仙。”

厲嵐忍俊不禁,他雖然不自戀,也一度“帥得想毀容”,但第一次被人比作神仙,難得一見的虛榮心在這一刻,還是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吃過早飯,厲嵐便開始收拾,他帶來的東西很多,好在出發前秋伯做了很好的整理和歸納,他只需按標簽把收納箱放在他覺得合適的位置上。

約莫兩個小時的工夫,原本空蕩的宿舍便被塞得滿滿當當,井井有條,一下子有了活人氣。

等到厲嵐躺到掛好蚊帳的床上,試試床墊和枕頭的舒適度,放在書桌上的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安頓好了嗎?”

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他的具體行程,除了秋伯和段世美,並沒有告訴其他人。

厲嵐正納悶,就看到微信提示有人發送好友請求:“我是嘗羌。”對方是通過手機號搜索的方式添加他微信的。

互為好友之後,厲嵐註意到嘗羌的微信號也是手機號,跟那條短信的號碼一樣。

厲嵐楞了一瞬,回憶起和嘗羌相處期間,二人並沒交換過手機號。

進入山谷之後,他的手機就中邪似的,失去網絡信號和通訊信號,他以為整個山谷都沒信號,去嘗羌家串門和借宿時根本沒帶手機。

第二天告別時,厲嵐想著既然山谷裏沒信號,嘗羌在這裏估計也用不到手機,反正兩人總會在學校見面,到時再加聯系方式。

等到嘗羌突然拿出黃金打制的銀杏吊墜,兩人忙著互贈禮物,厲嵐當時並沒有註意到嘗羌執意要他收下銀杏吊墜時,說到墜子的功能有什麽奇異之處,直到起雲把車子開出好一段,他才慢慢回過味來。

嘗羌說,這墜子是出入山谷的鑰匙,下次再來山谷,車不會壞,手機也不會失去信號。

厲嵐把這句話的意思在腦子裏連過兩遍,不禁打了個激靈,聽嘗羌這意思,車子壞和手機失去信號,是因為沒有出入山谷的鑰匙?

他是誤闖了某種禁地?得罪了隱藏在暗處的鬼魅或看不見的神明?

對於傳說中的妖魔鬼怪,厲嵐向來是不怕的,他從小到大,身正心也正,惡事再小也不曾做過,能幫助到他人的事,對這個世界有利的事,不論是順水推舟還是刻意而為,他都盡己所能地多做,並且做了就要把事情做到最好。

所以,倘若真有惡鬼前來糾纏騷擾,他倒是不介意用他那國家一級甲等的標準普通話和貫穿整個學生生涯的最佳辯手的思維和口才,和對方舌戰一番,勢必將對方懟得無地自容,從此再也不敢擅離鬼窩禍亂人間……

當然,截止目前,他還沒遇到過任何一只鬼或類鬼的東西。

至於神明,他雖然不確定他們是否存在,但平心而論,他一直懷著某種敬畏,不褻瀆,不調侃。

好,回到嘗羌說的那句話,厲嵐絕對相信嘗羌不是什麽妖魔鬼怪,看他那極具人間煙火氣的樣子,估計也不是什麽屈尊於人間的神明。他更像這山谷的主人,有能力擺平谷中的魑魅魍魎,如果它們真的存在的話。

想到這裏,厲嵐在急速行駛的車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此時他們還沒離開谷地,原本憑空消失的通訊和網絡信號都恢覆成了滿格狀態。

自始至終,厲嵐和嘗羌、起雲都沒有交換過手機號和互加微信,但嘗羌作為同校的兼職老師,想要到他的手機號並不是什麽難事,因為支教名單上除了名字,還留著三個重要的信息:畢業院校、手機號和詳細家庭住址。

大概是加了微信好友之後,見厲嵐既不說話,也不回覆短信,嘗羌發了一條信息過來,“厲老師,是我冒昧了。”

看到“厲老師”三個字,厲嵐這才想起,兩人之前雖然說過不少話,但都是直來直去地說事情,從未使用過稱呼或敬稱。

厲嵐即刻回覆道,“沒有的事,勞煩嘗老師記掛,我這邊都安頓好了。”

嘗羌緊接著發來一條信息,“無意中看到這學期要來支教的老師和你同名,雖然覺得不至少那麽巧吧,但又想,萬一真就是你呢,於是便把所有信息背下來了。”

嘗羌這是解釋怎麽得到手機號碼的,不解釋還好,解釋了反而讓厲嵐平添困惑。

什麽樣的感情和動機,會讓一個人僅僅因為同名同姓,就背下對方所有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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