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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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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嘗羌對厲嵐說,“故障解除了,就是突然啞了火。我今天有事,不能親自送你,起雲會把你安全送到學校。”

在二人幫忙收拾車邊物品的間隙,厲嵐借著後座的遮攔,迅速換了身衣服。

之後他從車後座上下來,準備同嘗羌好好道個別。

嘗羌大概是看慣了他在屏幕上襯衫領帶、西裝革履的樣子,昨晚又意外見到“突然掉落”的睡衣真人,此時見他純白T恤、淡藍牛仔加一雙淺色運動鞋的休閑裝扮,看向厲嵐的眼睛亮晶晶的,明顯地透著一種“真是賞心悅目”的表揚氣。

厲嵐向嘗羌伸出右手,在對方握住他手的時候,真誠地說道,“感謝款待,後會有期。”

嘗羌力道適中地握著他的手禮節性地搖了搖,笑著說,“後會有期。”

此時起雲已經發動了車子,厲嵐很快坐到副駕的位置上,二人再次隔著車窗揮手作別,彼此都盡到了朋友間、同事間該盡的禮數。

厲嵐還趁機沖困頓中擡眼望向他的小南揮了揮手,完全忘了它是一頭狼。

車子緩緩啟動,嘗羌突然幾步跑上前,抓住副駕慢慢升起的車窗,起雲只得停下車子。

隨著嘗羌雙手的動作,一個吊墜從他前領口露出來,他微微低頭,那由一根淺色繩子穿著的墜子被順利取出,橫在兩人之間。

嘗羌說,“送給你。”

厲嵐雙眼聚了焦,仔細看那在晨光中閃著黃金光芒的墜子,是一枚形狀古樸的銀杏葉子,材質應該是黃金,葉扇約莫一寸大小,側面厚約1厘米,線條質樸,看起來肉嘟嘟的,有點像舊時大戶人家專門打給小孩戴的那種長命鎖。

厲嵐連忙擺手,說道,“太貴重了,萍水相逢,送這麽貴重的禮物,我真的消受不起。”

嘗羌雙手拿著吊墜繩子,看樣子除非厲嵐低頭讓他戴上,不然他會一直這樣拿著。

起雲突然構過頭,用厲嵐聽不懂的,發音聽起來頗為古老的土語或是方言同嘗羌說了幾個句子,聽語氣似乎有些阻攔的意思,嘗羌只回了起雲幾個簡短的音符,仍然固執己見,起雲便不再說話了。

嘗羌再次看向厲嵐,“這是出入山谷的鑰匙,如果你當我是朋友,就收下它,下次來做客,車不會壞,手機也不會失去信號。”

話說到這份上,盛情難卻,厲嵐便只能低頭去戴那枚金葉子。

與此同時,他如法炮制,也從後脖處扯出一根繩子,繩子的末端吊著他他常年佩戴的一塊色澤瑩潤的白色平安無事牌,強行給嘗羌戴上了。

在禮尚往來這一塊,厲嵐向來不肯落下風,一是出於禮貌,二是不想欠人情。

單從經濟價值的角度,厲嵐這塊玉佩的市場價格比嘗羌那枚銀杏葉高出不少,但世間萬物,人間情誼,絕對不止用金錢來衡量。

嘗羌是因為看重他,才送了他這份珍貴的禮物。

也正因為那人是嘗羌,厲嵐才肯回贈這唯一貼身佩戴的首飾。

整個過程搞得跟互相交換信物似的。

之後二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再說些什麽,現場氣氛陡然陷入沈默的尷尬。

好在這時起雲發動了車子,厲嵐對嘗羌說,“學校見。”

車子很快開出去一段,嘗羌沖厲嵐揮手,“有時間就過來玩。”

起雲大概是在這段山路上開慣了,開車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一路悶頭踩著油門將車子開得飛快。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一圈接一圈地急速盤旋而上,竟有一種飛天的感覺。

開到半山的時候,厲嵐讓起雲停車,跑到雜草叢生的路邊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場。

也幸虧他沒來得及吃早餐,吐的都是些苦水。

之後,他說什麽也不肯讓起雲摸方向盤了,自己坐在駕駛座上,在起雲一次又一次的驚嘆、側目中,始終以一種老牛拉磨一樣的速度,慢慢將車子開到了昨天傍晚讓他誤入山谷的分岔路口。

厲嵐同起雲確認之後,調轉車頭,駛向一側崎嶇的小路。

他看向路邊粗糙破舊的指示牌,上面果然寫著“黃葉嶺”三個字。

回想起剛剛過去的走錯路的經歷,多多少少也算是段奇遇吧。

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山谷裏的這段因緣際遇,雖然有些美妙、神奇的因素在,但在厲嵐的認知裏,所有的細節暫時都經得起現實的推敲,都在他能理解的、合乎情理的範疇。

通往學校的是一條泥石混雜的小路,只能容汽車單向通行,如果遇到對向車輛,會車時其中一方需找一處相對寬敞的地方停車避讓。

在一個多小時的行車過程中,除了遇到幾輛呼嘯而過的摩托車和幾架裝著農作物的悠哉悠哉前行的牛車,整條路上跑的四輪車,便只有厲嵐駕駛的這輛。

為了適應新的工作環境,厲嵐是提前一周來報到的。

時值八月的末尾,南方仍是炎熱的夏季,舉目四望,山間植被仍是一片郁郁蔥蔥,晴朗清晨柔和的陽光打在上面,讓原本濃綠的樹葉呈現出翠黃的色澤和輕盈的韻律。

雖然看不清遠處的樹種,但通過觀察近處的樹型樹貌可以推測,應該也是野生的銀杏樹,並且都很古老。

如此成群連片、氣勢磅礴的野生古銀杏林,如果讓植物學家看到了,一定會大為驚嘆。

目前,有不少以銀杏道、銀杏村、銀杏林為噱頭吸引游客前去打卡的旅游景區景點,但那些小打小鬧的人工栽種銀杏或是百年左右樹齡的老品種,跟眼前這片天然野生林完全沒法比。

厲嵐感覺它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堅韌又悠然地生長了幾千年,甚至上萬年。

厲嵐車開得不快,但勝在穩,帶著兜風賞景的氣定神閑,在這樣顛簸的路上行車,車上的人本應被震的顛來晃去,厲嵐卻通過游刃自如的減速避開了坑窪帶來的震動。

對此,熱血男兒兼運動健將兼漢語愛好者起雲早已放棄抵抗,他坐在副駕上,右手閑閑地搭在車窗上,望著窗外緩速後退的山林出神。

厲嵐不是個話癆,他是非必要不交流,樂得清凈。

目前,他和起雲沒有什麽共同話題,關於學校,他也不想打聽,到了實地再慢慢觀察和了解。

因此,直到“黃葉嶺九年義務教育學校”的牌子出現在山路的盡頭,兩人也沒聊上幾句。

學校的主體是一棟三層的白色樓房,樓梯在中間,每層樓都有走廊貫通,跟常見的教學樓並無二致。教學樓的兩側各有一排平房,看樣子是作宿舍、廚房之用。

此外,便是一個頗為開闊的平整操場,迎著朝陽的一側設有旗桿,此刻一面紅旗正迎風飄揚。另外還配有打籃球和乒乓球的設施。

厲嵐把車停在操場邊上,仔細打量起新的工作單位,比預想的要好一些,但也能看出,這個學校是傾盡周邊幾個自然村之力打造的,因為能通汽車的路修到學校便戛然而止。

他們來的路上看到山間散落著零星的民居,這些路修到家門口的村民,較早地享受到了鄉村振興帶來的便利,有些人家買了摩托,條件再好一點的買了汽車,經常跑縣城做生意或采買,多少見了些世面。

厲嵐他們要幫助的,是目前還只能靠步行到達的地處偏遠山區的孩子,一戶一戶地走訪,讓家長同意孩子到學校來接受義務教育,尤其是女娃兒。

學校本就是義務教育,學雜費花不了幾個錢,住宿和夥食方面,又得到不少社會熱心公益人士的經濟資助,所以只要家長肯讓孩子來上學,實際上是花不了多少錢的。

但問題在於,孩子來上學了,家裏便失去了勞動力。日子本就不富裕,勞動力沒了,家庭收入就更少了,怎麽算都是一筆虧本買賣。做通家長的思想工作,也是學校領導和老師的一大工作內容。

由於還沒開學,學校裏沒什麽人。

厲嵐來之前和學校聯系過,他本應在昨晚到達學校的,結果走錯路且手機沒了信號,便沒有同負責接應的人聯系。

此時他拿出手機,撥通了聯絡人的電話,很快就有一個人從教學樓一側的平房走出來,看到他們,一邊招著手一邊快步走過來。

來人是一個半禿頂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紹說他姓鐘,是這學校的教務主任,同時擔任初中部的歷史老師,大概是為了活躍氣氛,他說著摸了摸自己的禿頂,笑了起來,“厲老師,你可以問問小起,這幫調皮崽子給我取了個什麽外號?”

厲嵐配合地看向起雲,起雲不愧為漢語愛好者,聞言先是笑了一通,然後用帶著笑腔的語氣說道,“他們背後叫鐘主任‘山頂洞人’!就是歷史書上的那個山頂洞人,哈哈哈哈……”

縱然厲嵐不想笑,看到起雲那笑得彎腰扶肚皮的樣子,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氣氛算是搞活了,“山頂洞人”鐘主任帶他參觀校舍,一邊走一邊介紹學校的情況,起雲陪了一會,大概是覺得無趣,便對鐘主任說:“主任,我把人送到了,光榮而圓滿地完成了‘完璧歸趙’的任務,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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