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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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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空寂谷

立志好好活著的厲嵐萬萬沒想到,半年後會在一條連接著一個正常書房的隧道裏,碰上這麽一部幽靈般的索命電梯。

好吧,在這部電梯要了他的命前,先靠在電梯主人身上茍活一會。

電梯終於停下,強勁的風從門框的位置灌進來,吹了幾秒,厲嵐感覺自己從絕望和瀕死的狀態中慢慢緩過一口氣來,他睜開了眼——

還不如直接死了呢!

厲嵐一雙手從嘗羌伸展的雙臂下纏繞過去,在嘗羌的胸口處打了一個十指相扣的結,而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對方的後背上,因為緊張身體幾近僵硬。

嘗羌被他這樣抱著不好動彈,只能試圖微微轉過頭說點什麽,卻又正好對上一雙無地自容的眼睛。

這下好了,嘗羌也跟著有些不自在起來,他輕輕掙動了一下,指揮道,“你,你先松開手。”

厲嵐得了指令,經過腦子那麽一轉,立馬把人給放了。

他率先逃出電梯,隨著他一腳踏出,山頂不知名的角落有零星的燈盞亮了起來,那燈光瓦數很低,極為識趣地不喧賓奪主,只起到輕微的照明和引路作用,天上的星輝和月華都比它亮。

厲嵐看到山邊上有桌椅,便徑直朝那走去,嘗羌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一張圓形石桌,圍著三只石椅。厲嵐想到了什麽,也想化解剛才的尷尬,轉頭問嘗羌,“這是你和起雲,還有小南的專屬座位?我記得你家露臺也是三把椅子。”

嘗羌一個大步上前,說道,“你說對了一大半,小南不算,我們還有另一位夥伴,她叫雅安。”

聽發音像個是女孩子,厲嵐沒有繼續打聽下去,挑了一個石凳子坐下來,一只手肘搭在石桌上,微微仰起頭,靜靜地望向遠處的天空。

城裏的星星和月亮都沒有這麽亮,這麽大,這麽近,更沒有這般生動鮮活。

原本黑幽幽的山谷,此刻竟能看出一些山巒和河流的輪廓來,幽深而曠遠,一種懷古的情愫油然而生。

厲嵐不說話,嘗羌也安靜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過了許久,厲嵐看向嘗羌黑亮的眼睛,“你認識我,對嗎?”

嘗羌點點頭,“我特別喜歡看你的節目。”

厲嵐想到自己主持的兩個節目。

在新聞欄目裏,他一本正經、字正腔圓地播報,只能算是合格的水平,並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

在另一個人文節目裏,根據導播的要求,厲嵐要從鏡頭一側走到另一側,一邊走一邊解說,然後又走回來。並且,開始解說一個內容之前,他被要求打開播放設備,等到說完這段解說詞,又要動手關掉播放設備,進一段廣告之後,再次開啟之前的模式……

關於這個節目,厲嵐的自我總結是:腳欠、手欠。

想到這裏,厲嵐輕輕一笑,用一種調侃的口吻問嘗羌,“我們之間,真沒有什麽前世今生之類的狗血故事,純粹是偶遇?”

“真沒有,純粹是偶遇,省裏知名的節目主持人到我們這窮鄉僻壤支教,認出你來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意外,覺得不可思議。”

嘗羌想了想,又說,“但是偶遇,也需要很深的緣分。”

此時胃子裏食物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厲嵐大概是出於逃避的心理,一直下不了回去洗澡睡覺的決心,又坐在那望了好一會天。

到後來,嘗羌忍不住提醒道,“時間不早了,你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我們回去吧。”

厲嵐還想再掙紮一下,“還有沒有別的路下山?”

嘗羌認真思考了一會,說,“有,從現在開始走的話,回到山下時,天剛蒙蒙亮。”

厲嵐聽出他語氣裏的逗弄和調侃,卻沒有和他一爭高下的心思,只是心有不甘地問道,“那電梯速度能慢下來點嗎?”

“它老人家慢不了,走吧!”嘗羌說著一把攬過他的肩,帶著一點挾持的玩笑意味,把人往電梯處帶去,邊走邊笑著說道,“公平起見,這回我抱你,不能讓你白白占我便宜。”

厲嵐看他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實在拿他沒辦法,被挾持進電梯之後,便將整個後背靠在一個直角的凹槽裏,兩只手壁虎吸盤似的,扒在兩側的金屬墻面上。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電梯急速下墜的殺傷力,在他鬼叫和抱頭雙管齊下之時,他被攏進一個溫柔有力的懷抱。

原來,從高處墜落時,被人接住,是這樣踏實的感覺。

正可謂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不等落地,在電梯迅速放緩之後,厲嵐便在嘗羌的懷抱裏掙動一下,嘗羌會意,隨即放開了他。

出了電梯,嘗羌帶厲嵐繞進一條小徑,不一會便到一個溫泉池邊。

這隱藏在半山腰石洞中的溫泉池大得有點超乎想象,像個游泳池,熱氣升騰,看不到盡頭,故而厲嵐也不確定它到底會延展到什麽地方。

嘗羌大概是常來這泡溫泉,絲毫不見外地,三下五除二地脫去身上的衣服,剝了鞋襪,只穿著平腳內褲,以一個漂亮矯健的姿勢縱向一躍,便如同魚兒入了水,靈巧地調個頭,從水裏冒出濕漉漉的上身。

見厲嵐在還在池邊躊躇,嘗羌沖他招手,“這水不深,快下來!”

是水深不深的問題嗎?

見厲嵐不動,嘗羌游到他近前,做出一個隨時可以接住他的動作。

厲嵐心道,小看人!他雖然恐高,方向感差容易迷路熱衷於找不著北,但作為一個常年游泳健身的人,但凡有水的地方,他都是魚。

如此又僵持了幾秒,嘗羌突然反應過來,他忍著笑,“我這就游到別處去,誰偷看誰瞎眼睛。”說著便往濃霧深處游去。

直到嘗羌整個人都不見了蹤影,厲嵐這才快速而利索地脫去睡衣,身上瞬時光溜溜的。

此情此景,他實在不好炫技耍帥,趕緊以一種旱鴨子試水的姿勢,雙腳一前一後地踏入水中,在一個光線昏暗的角落來來回回地劃著水,洗去一頭一身的汗和灰。

嘗羌也不知游到哪裏去了,好半晌沒動靜,直到厲嵐洗幹凈穿好了衣服,他才從漸薄的霧氣中幽幽地冒出個頭,很快跳上岸,麻利地穿好衣服。

不過幾分鐘的工夫,兩人就走到連接石壁和書房的小道上,很快穿過書房回到臥室。

嘗羌給厲嵐拿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自己也趁機換了一身幹凈的睡衣。

厲嵐走到床邊時,發現嘗羌把僅有的一只枕頭和一床被子都放在他要躺的那一側。

嘗羌正背靠著一只從沙發上拿來的靠枕,腿上搭著一條不知臨時從哪找出來的與臥室和床品風格均迥異的薄毯,正神色悠閑地翻著一本紙質書。

厲嵐看出來了,嘗羌是個實打實的單身漢,自己應該是對方山居生涯裏,截止目前唯一的留宿者。

對方既已做了讓出枕頭被子的決定,厲嵐再推脫一番反而顯得矯情,他在那半邊床上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身上,看著嘗羌,真誠地說了一聲“謝謝”。

嘗羌的目光從書上落到厲嵐的臉上,淡淡一笑,“謝什麽,能和喜歡的主持人躺在一張床上,我深感榮幸。”

厲嵐聽他如此說,便沖他眨眨眼,隨即笑了笑,用略帶調侃的語氣說,“看不出你還追星呢,不過,我可不是什麽大明星。”

“對我來說,你確實不是什麽大明星,”嘗羌合上手裏的書,朝厲嵐靠過來,單手枕著一側的臉頰,認真地看著厲嵐的眼睛,“你是天上的星星,從來都可望而不可及,卻突然掉落,我真是受寵若驚。”

厲嵐聽他說“天上的星星”時,正想笑著反駁“不至於不至於”,等到他說“受寵若驚”時,厲嵐又覺得他口無遮攔,沒個正經,純粹是拿別人取樂,逗自己開心。

厲嵐不再接話,背對著嘗羌轉了個身,閉上眼睛睡覺。

嘗羌便也不再說話,將床頭燈調到最低亮度,將手裏的紙質書換成平板電腦。

厲嵐在一派靜謐和柔光中,很快睡去。

夜半他迷迷糊糊間醒過來一次,發現嘗羌還在看著平板,他想開口問“你怎麽還不睡”,大概是太困倦了有心無力,只來得及打個哈欠便又轉頭去找周公,隱約間,感覺有只手伸過來摸了摸他的腦袋,那親昵和愛撫的動作,和嘗羌之前給小南的那個摸頭殺如出一轍。

之後的夢裏,厲嵐發現自己變成一只小狼,名字叫“小北”,跟在主人後面搖頭擺尾……

厲嵐醒來時,天已大亮,他站在洗手臺前洗漱,剛好能透過窗戶看到停車的山谷,嘗羌正躬著身在掀起的引擎蓋前搗鼓,沒過一會便傳來車子成功發動的聲音,緊接著就看到起雲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嘗羌似是感受到了厲嵐的目光,隔著好遠的距離沖他招手,厲嵐會意,洗漱好便一路小跑著下到了山谷。

厲嵐做了大半夜的夢狼“小北”,而替他守了一夜車的小南順利完成了交接工作,此時正雙目無神地趴在一邊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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