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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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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周錦年走後的第四天,盛夏的陽光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燥熱,透過層層疊疊的香樟枝葉,篩成細碎柔和的光斑,落在莊園的石板路上。庭院裏的茉莉開得依舊熱烈,清甜的香氣裹著微風,漫過別墅的屋檐,卻始終填不滿這偌大宅邸裏的空寂。

周錦時晨起後,簡單用了幾口早餐,便推開了想要上前伺候的看護,獨自一人走出了別墅。這是他住進這座莊園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想要踏遍這裏的每一寸土地,沒有抗拒,沒有排斥,只是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思念,推著他去尋找,去觸碰,去感受周錦年留下的所有痕跡。

從前的他,滿心都是逃離的執念,眼裏只看得到這座莊園的束縛與壓抑,對周遭的一切景致都視而不見,哪怕是身邊觸手可及的美好,也被他刻意忽略。他總覺得,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周錦年用來囚禁他的工具,所以他不願多看,不願探尋,更不願去深究背後藏著的心意。

可如今,那個整日圍在他身邊,對他百般呵護、萬般牽掛的少年,遠在千裏之外忙於談判,偌大的莊園裏,只剩下他和一群小心翼翼的下人,連空氣都變得安靜而綿長。獨處的時光裏,思念一點點吞噬著他,過往被他忽略的細節,開始在腦海裏不斷浮現,他忽然很想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周錦年究竟為他做了多少事。

他沒有既定的方向,就沿著別墅旁的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前走。腳下的石板被打磨得光滑溫潤,路兩旁的綠植修剪得整齊美觀,每一處都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從前他只覺得這是周錦年掌控欲的體現,連草木都要規規矩矩,可此刻,他卻忽然讀懂,這份極致的規整,不過是少年想把一切都打理妥當,只為給他一個最舒心、最安穩的環境。

一路往前走,穿過開滿繁花的小徑,繞過莊園中心的噴泉,周錦時的腳步,在一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園子前停住了。

這座園子藏在香樟林的深處,位置不算顯眼,若不是刻意探尋,很難發現。園子沒有上鎖,柵欄門虛掩著,周錦時輕輕推開,一股清苦卻溫潤的草木香氣,瞬間撲面而來,不同於茉莉的甜膩,這股味道幹凈純粹,讓人莫名心安。

走進園子,他才看清,這裏種的根本不是供人觀賞的名貴花草,而是滿滿一園子的藥草。

整片園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藥草被分成整齊的畦壟,一株株長勢喜人,葉片翠綠飽滿,沒有半分雜草,顯然是被人時常精心照料,澆水、施肥、修剪,從未有過絲毫懈怠。周錦時站在田壟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株藥草,指尖微微顫抖,心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這些藥草,沒有一株是多餘的,每一味,都是對癥他體質的良藥。

他自幼體質孱弱,先天氣血不足,脾胃虛寒,還常年受失眠、風寒的困擾,多年來一直靠溫和的藥材慢慢調理。這些藥草的功效、適配的病癥,他再熟悉不過 —— 這邊的黃芪、當歸是為了給他補氣血,那邊的白術、茯苓能溫養脾胃,角落的薰衣草、合歡花可以安神助眠,還有紫蘇、薄荷、金銀花,都是應對他時常發作的咳嗽、上火之癥,就連他偶爾關節不適能用的艾草、伸筋草,都一應俱全。

沒有一味名貴到張揚,卻每一味都精準貼合他的身體狀況,都是適合長期滋養、無半點刺激性的溫和藥材。

周錦時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藥草鮮嫩的葉片,微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底,鼻尖驟然泛起酸澀。

他從未主動跟周錦年細說過自己的體質細節,從未說過自己適合哪些藥材,更從未提過想在莊園裏種植藥草。他一直以為,自己喝的湯藥,都是周錦年安排管家從外面的藥堂買來的,從未深究過藥材的來源。可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片專為他打造的藥草園,他才恍然大悟,這麽多年他喝的每一口湯藥,用的每一味藥材,都是出自這裏,都是周錦年親手安排、專人照料的成果。

周錦年從不會把關心掛在嘴邊,不會整日念叨他的身體,卻把他的體質、他的病痛、他需要的調理方式,一字一句、一點一滴都記在心底,記了這麽多年。他怕外面買來的藥材不夠新鮮,怕藥效不夠好,怕摻雜雜質對他的身體有損傷,便悄悄在莊園深處,開辟了這樣一片藥草園,親自挑選種子,找人精心培育,只為給他最安心、最溫和的調理。

多少個清晨,多少個黃昏,這個少年或許都會抽出時間,來到這片園子裏,看著這些藥草生長,只為能讓他少受一點病痛的折磨。這份用心,藏得如此隱秘,藏在他從未留意的角落,藏在他日覆一日的漠視與抗拒裏,從未被他知曉,卻從未停止過。

周錦時蹲在園子裏,久久沒有起身,陽光落在他的肩頭,暖融融的,可眼眶卻漸漸泛紅。他一直以為周錦年的好,都體現在衣食住行的安排上,卻沒想到,這個少年把對他的牽掛,藏進了泥土裏,藏進了一株株藥草裏,悄無聲息,卻根深蒂固。

他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滿是心意的藥草園,轉身繼續朝著莊園深處走去,心底的震撼,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烈。他隱隱覺得,周錦年為他做的,遠不止這些。

沿著石板路繼續往前走,穿過一片竹林,一座獨立的小木屋,出現在眼前。

木屋藏在竹林深處,清幽靜謐,外墻爬滿了翠綠的藤蔓和細碎的白色小花,風格雅致又溫柔,和莊園裏其他奢華的建築截然不同,多了幾分小眾而獨特的韻味。木屋的門是木質的,沒有上鎖,只是輕輕虛掩著,像是特意等著人來推開。

周錦時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他擡手,輕輕推開了木屋的門。

當屋內的景象映入眼簾的那一刻,他徹底僵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緩。

這是一間占蔔室,一間完完全全、按照他的喜好打造的占蔔室。

他對塔羅占蔔、星象玄學有著極深的執念與喜愛,這份喜好,他從未對外人言說,哪怕是對身邊的人,也從未展露過分毫。他總覺得這是小眾又偏愛的愛好,便一直藏在心底,獨自琢磨,獨自歡喜。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知道他的這份喜好,更從未奢望過,有人會為他打造一間專屬的占蔔室。

可眼前的一切,卻真切地告訴他,有人把他藏在心底的小眾愛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傾盡心思,為他打造了一個夢想中的小天地。

占蔔室的面積不大,卻布置得恰到好處,每一處細節,都精準戳中他的喜好,分毫不差。

屋內鋪著深灰色的羊絨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褪去了所有的嘈雜,只剩靜謐;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圓形的覆古占蔔桌,桌面是溫潤的黑胡桃木,桌布是他最愛的藏藍色暗紋絲絨,低調又神秘,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桌子正中央,擺放著一顆通透的白水晶球,在透過窗戶的陽光下,泛著柔和溫潤的光,正是他心儀了很久,卻一直沒能買到的款式。

屋內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光線柔和不刺眼,剛好營造出占蔔所需的靜謐氛圍;墻角放著一盞覆古落地燈,燈罩是他喜歡的磨砂玻璃材質,上面印著簡約的塔羅圖案;四周的墻壁刷成了淺米色,沒有繁雜的裝飾,只掛著兩幅他偏愛的覆古玄學版畫,簡約又有格調。

整個占蔔室的氛圍,安靜、治愈、私密,完全是他想象中占蔔室的模樣,沒有一絲偏差,仿佛是從他心底覆刻出來的一般。

周錦時邁著沈重又動容的腳步,緩緩走進屋內,指尖輕輕撫過占蔔桌的邊緣,木質的溫潤觸感,讓他鼻尖的酸澀愈發濃烈。他做夢都想不到,周錦年會知道他的這份愛好,更會耗費如此多的時間、精力與心思,在這清幽的竹林深處,為他打造這樣一間專屬的占蔔室。

他從未在周錦年面前展露過對塔羅占蔔的喜愛,從未說過自己想要一間占蔔室,可周錦年卻憑借著平日裏的細心觀察,把他的喜好、他的偏愛、他心底未曾說出口的期許,全都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底,然後默默為他實現,不聲不響,不求回報。

而這份用心,遠不止一間占蔔室這麽簡單。

在占蔔室的一側,一整面墻都做了嵌入式的玻璃展示櫃,櫃子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通透幹凈,裏面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滿滿一櫃子的塔羅牌。

周錦時的目光,落在展示櫃上,再也移不開,眼底的震驚,化作了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不停打轉。

櫃子裏的塔羅牌,數不勝數,種類繁多,涵蓋了市面上所有經典款、覆古款、小眾珍藏款,還有很多海外限定、早已絕版的款式,每一副都保存得嶄新如初,沒有絲毫磨損,顯然是被精心呵護、妥善收藏。

這些塔羅牌,畫風全是他偏愛的覆古神秘風,沒有花哨艷麗的圖案;材質都是羊皮、實木、厚紋卡紙等質感溫潤的類型,上手舒適;就連卡牌的尺寸、包裝,都是他喜歡的簡約風格。他曾在一本占蔔雜志上,看到過一副百年前的覆古塔羅牌,當時只是多看了幾眼,心底滿是喜愛,卻知道這是絕版藏品,根本無從尋覓,可此刻,那副塔羅牌,就安安靜靜地擺放在展示櫃最顯眼的位置,被妥善安放著。

從經典的韋特塔羅,到小眾的透特塔羅,從歐式覆古款,到中式禪意款,從基礎入門牌,到珍藏級別的限量款,但凡他喜歡的、想要的,櫃子裏應有盡有。

周錦年究竟花了多少心思,跑了多少地方,托了多少人,才能搜羅來這麽多貼合他喜好的塔羅牌?他無從得知,可他能想象到,那個少年在看到一副符合他喜好的塔羅牌時,滿心歡喜地買下,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只為有一天能給他驚喜的模樣。

周錦年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刻意討好、會浪漫張揚的人,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用心,都藏在這些不為人知的細節裏,藏在他為他打造的藥草園裏,藏在這間專屬的占蔔室裏,藏在這一櫃子的塔羅牌裏。

他從不會說 “我對你好”,卻用行動,把周錦時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期許、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心願,全都一一實現;他從不會直白表達愛意,卻把所有的偏愛與深情,全都傾註在周錦時身上,藏在莊園的每一個角落,藏在每一個他不曾留意的瞬間。

周錦時走到展示櫃前,指尖輕輕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著裏面滿滿一櫃子的塔羅牌,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緩緩滑落,滴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一直誤會周錦年,誤會他的強勢,誤會他的偏執,誤會他的掌控欲,以為他只是想把自己牢牢綁在身邊,滿足他的占有欲。他一次次抗拒,一次次逃離,一次次用冷漠的話語刺傷他,卻從未想過,周錦年的每一次 “掌控”,都是極致的在乎;每一次 “束縛”,都是深沈的守護;每一份他以為的 “偏執”,都是無人能及的深情。

周錦年把他放在心尖上,護在羽翼下,記得他所有的病痛,滿足他所有的喜好,為他擋去所有的風雨,為他打造安穩的港灣,把所有能給的、最好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卻從未奢求過他的回應,從未在他面前邀過功,從未讓他知曉這些藏在暗處的用心。

這份愛,太過沈默,太過隱忍,太過厚重,厚重到他直到此刻,直到周錦年不在身邊,直到獨自逛遍這座莊園,才後知後覺地讀懂,才徹徹底底地明白。

原來這座他一心想要逃離的莊園,從來都不是囚禁他的牢籠,而是周錦年傾盡心力,為他打造的專屬港灣;原來那些他厭惡至極的安排與掌控,從來都不是束縛,而是周錦年藏在心底,不敢言說、卻又無處不在的愛意與牽掛。

他想起自己生病時,周錦年徹夜不眠的守在床邊,滿眼的擔憂與惶恐;想起自己拒絕吃飯時,周錦年眼底的失落與無措,卻依舊耐著性子哄他;想起自己一次次說要逃離時,周錦年眼底的傷痛與倔強,卻依舊不肯放開他的手;想起他臨走前,一遍遍的叮囑,滿眼的不舍與牽掛。

從前只覺得是負擔,是束縛,此刻回想起來,每一個細節,都是滿滿的愛意。

他擁有著全世界最深沈、最純粹的偏愛,卻被自己蒙蔽了雙眼,一次次推開那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一次次傷害他,一次次辜負他的用心。

愧疚、後悔、動容、思念,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心底翻湧,幾乎要將他淹沒。

周錦時在占蔔桌前坐下,伸手輕輕打開展示櫃,拿出一副塔羅牌,指尖撫過卡牌細膩的質感,仿佛還能感受到周錦年留下的溫度。他坐在這個專屬於他的小天地裏,感受著每一處細節裏的用心,淚水無聲地滑落,心底的愛意,也在這一刻,徹底破土而出,再也無法掩藏。

他終於讀懂了周錦年的深情,讀懂了他沈默背後的牽掛,讀懂了他偏執之下的溫柔。

這座莊園,一草一木,一屋一物,皆是周錦年為他而備;這份愛意,一言一行,一朝一夕,皆是周錦年為他而生。

窗外的陽光透過竹林,灑進屋內,落在他的身上,溫暖而治愈。屋內滿是他喜歡的模樣,滿是周錦年的用心與偏愛,周錦時坐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只是任由淚水滑落,心底一遍遍念著那個遠在千裏之外的名字。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一心想要逃離的周錦時,他終於讀懂了這份沈甸甸的愛意,終於明白自己早已離不開周錦年,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深深愛上了這個為他傾盡所有的少年。

他開始無比迫切地期盼周錦年歸來,期盼著親口對他說一句抱歉,說一句謝謝,說一句,我懂了你的心。

風穿過竹林,拂過木屋的窗欞,帶著藥草的清香與木屋的溫潤,將這份遲來的懂得,這份濃烈的思念與愛意,悄悄送往遠方,送到那個滿心都是他的少年身邊。

而那些藏在莊園深處,未曾言說的深情與用心,終究在這個盛夏,被悉數讀懂,成為了兩人之間,最珍貴、最無法磨滅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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