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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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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十七章診療椅上的神

三年,足夠一座摩天大樓封頂,也足夠一個神話徹底坍塌成瓦礫。

上海浦東的一家私立心理咨詢中心,藏在金融中心一棟超甲級寫字樓的三十七層。這裏的地毯厚得能吞沒鞋跟,空氣裏彌漫著昂貴的雪松精油味,以及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寧。

邱瑩瑩的診室在走廊盡頭。

她不再遮掩那道疤。那道曾經猙獰的、肉色的蜈蚣,如今變成了一條銀白色的細線,像某種古老的部落刺青,冷硬地盤踞在她左臉上。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利落,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她不再是那個縮在角落裏的游魂,她現在是“邱瑩瑩博士”,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專攻創傷後應激障礙與人格重建。她的診費很貴,一小時兩千塊,預約排到了三個月後。

“下一位。”助理在門外輕聲通報。

門開了。

走進來的男人,讓助理楞了一下,甚至下意識地想攔。

但他沒有鬧,也沒有咆哮。

他只是低著頭,那頂深灰色的羊毛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價格不菲但已經起球的長款風衣,袖口磨出了毛邊。

邱瑩瑩坐在寬大的診療椅後面,手裏拿著一支鋼筆,平靜地看著他走進來,關門,坐下。

“你好。”邱瑩瑩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在念一段預設好的開場白,“請隨意坐。我們今天可以聊聊,是什麽讓你決定來這裏的。”

男人沒有擡頭。他的手指死死地摳著風衣的布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睡不著。我閉上眼,到處都是臉。都是血。”

邱瑩瑩在記錄板上寫下幾個字:失眠,幻覺,重度焦慮。

“那些臉,有名字嗎?”她問,目光透過鏡片,銳利地審視著對面這個瑟縮的男人。

“有。”男人猛地擡起頭。

那一瞬間,邱瑩瑩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郭敬明。

但又不是那個郭敬明。

眼前的這個人,瘦得脫了相,兩頰凹陷,眼袋烏青,眼神裏沒有了昔日的精明與傲慢,只剩下一種被抽幹了精氣神的、死灰般的渾濁。他不再像一座冰山,而像一堆被火燒過的廢墟。

“有誰的臉?”邱瑩瑩追問,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我媽。”郭敬明喃喃自語,“還有……邱瑩瑩。”

聽到這個名字,邱瑩瑩寫字的筆尖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我是你的心理咨詢師,邱瑩瑩只是我的來訪者。我們現在不討論其他個案,我們只討論你。”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那是標準的傾聽姿態,“你說你有幻覺。你看到邱瑩瑩的時候,她在幹什麽?”

“她在笑。”郭敬明的身體開始顫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她站在舞臺上,舉著麥克風。她看著我,她在笑。她說:‘郭敬明,你是祭品。’”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自己左邊的臉頰,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然後……然後她的臉就開始爛。像被潑了硫酸一樣,流著血,流著膿。她說,這是你給我的,我還給你。”

“那是你的愧疚在投射。”邱瑩瑩冷靜地分析道,語氣平穩得像在讀教科書,“你潛意識裏認為你對她的遭遇負有責任,所以你將她的痛苦具象化為攻擊你的武器。這是一種典型的防禦機制。”

“不!不是防禦!”郭敬明嘶吼道,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逼視著邱瑩瑩,“她是真的恨我!她真的會殺了我!她在那個小縣城裏,拿著刀,劃破了她自己的臉!她在笑!你明白嗎?她在笑!”

邱瑩瑩終於停下了筆。

她緩緩擡起頭,透過鏡片,迎上了郭敬明那雙瘋狂的眼睛。

“郭先生。”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將人凍僵的寒意,“如果你再繼續破壞咨詢設置,大聲喧嘩,我會請保安請你出去。”

郭敬明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張臉,他太熟悉了。那道疤,那個眼神,那個下頜線的弧度。

但他又覺得陌生。眼前的女人,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不可摧的秩序感。那種掌控全局的氣場,曾經是屬於他的,現在卻牢牢地握在這個曾經被他像狗一樣使喚的女人手裏。

“瑩瑩……”他軟下聲音,帶著哀求,“我知道是你。別裝了。救救我。我真的……我真的快瘋了。”

“我是邱醫生。”邱瑩瑩糾正道,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名片,推到桌子邊緣,“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想繼續咨詢,請尊重我的職業邊界。如果你只是想敘舊,那很抱歉,我在非工作時間不接待舊相識。”

郭敬明顫抖著手,拿起那張名片。

燙金的字體,冷硬的紙張。

邱瑩瑩臨床心理學博士

擅長領域:創傷修覆、權力關系中的心理異化

“博士?”郭敬明看著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博士?哈哈哈哈!你連高中都沒讀完!邱瑩瑩,你贏了,你現在是博士了,我是個瘋子!你滿意了吧?!”

“學歷不代表治愈。”邱瑩瑩不為所動,“但它代表了一種重建自我的能力。顯然,你沒有這種能力。”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時間到了。”

郭敬明楞住了:“什麽?”

“五十分鐘。你的咨詢時間結束了。”邱瑩瑩站起身,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你可以去前臺預約下一次的時間。不過,未來兩周我都排滿了。最早的下下周一下午三點。”

“不,你不能走!”郭敬明繞過桌子想抓她。

邱瑩瑩並沒有躲。她只是按下了桌下的一個按鈕。

門開了,兩個身材高大的保安迅速走了進來。

“郭先生,請吧。”邱瑩瑩指了指門口,語氣甚至算得上禮貌,“如果你繼續騷擾我的工作人員,我會申請限制令。”

郭敬明被兩個保安一左一右地“請”出了診室。

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拼命扒著門框,回頭看向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瑩瑩!”他聲嘶力竭地喊道,“你還在恨我,對不對?你折磨我,就是為了報覆我,對不對?!”

邱瑩瑩沒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拿起筆,在記錄板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患者表現出強烈的被迫害妄想,以及對特定女性形象的病理性恐懼。建議藥物幹預配合長程治療。”

寫完,她合上本子。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那個穿著起球風衣的男人,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大樓,消失在陸家嘴洶湧的人潮裏。

助理敲門進來:“邱博士,下一位來訪者在等候了。”

“好的。”邱瑩瑩整理了一下衣領,那道銀白色的疤痕在職業裝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冷峻而堅硬,“請他進來。”

她轉過身,臉上掛著標準的、溫和的、職業化的微笑。

那是一個全新的邱瑩瑩。

一個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痛苦的邱瑩瑩。

一個,終於把那個男人變成自己病歷本上的一個編號、一個案例、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的邱瑩瑩。

真正的芙蓉如面,從來不是皮相的完美。

而是當你站在廢墟之上,看著那個曾經毀滅你的人,在泥潭裏掙紮,而你,連伸手去拉他的欲望,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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