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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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夜那個荒誕的夢,以及那個甚至比夢還要殘忍的現實。

郭敬明不在房間裏。

辦公桌上放著一杯還溫熱的黑咖啡,旁邊是一份精致的早餐,來自樓下那家只接待預約客戶的米其林餐廳。沒有字條,沒有留言,仿佛這只是一個例行公事的擺設,是這間冰冷的“冰宮”裏自動生長出來的供養品。

邱瑩瑩坐起身,頭痛欲裂。她看著那杯咖啡,黑色的液體表面倒映著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燈。她沒有碰它。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剛剛蘇醒的城市。車流像一條條蠕動的鐵蟲,黃浦江像一條被丟棄的灰藍色絲帶。在這個高度,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了,所有的骯臟都被美化了。那種俯視眾生的感覺,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醒了?”

聲音從身後的電梯口傳來。郭敬明推著一輛行李箱大小的展示架走了進來,那是那種商場裏用來掛當季最新款時裝的架子。他今天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絨衫,那種質地在晨光下泛著昂貴而內斂的光澤。

“過來。”他頭也不擡地命令道,動作嫻熟地將展示架支好。

邱瑩瑩站著沒動。

郭敬明終於擡起頭,那雙眼睛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淺褐色,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琥珀。“我讓你過來。或者,你想就這樣穿著這身地攤貨,在這個全是落地窗的房間裏站一整天?”

那種熟悉的、帶刺的壓迫感又回來了。邱瑩瑩挪動著腳步,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走到他面前。

郭敬明從展示架上取下一件衣服。那是一件裙子,不是那種街邊隨處可見的款式,而是那種在時尚雜志封面上,只有九頭身模特才能撐起來的設計。剪裁鋒利,面料是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黑色絲綢,領口開得很低,背部幾乎全空。

“換上。”他將裙子遞給她。

邱瑩瑩盯著那件衣服,像是盯著一條毒蛇。“我不穿。”

“為什麽?”郭敬明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覺得配不上?還是覺得,你那具殘破的身體,已經不配穿任何好東西了?”

“我說了,我不穿。”邱瑩瑩把臉扭向一邊,手指死死攥著那件舊羽絨服的拉鏈。

“邱瑩瑩,”郭敬明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下來,卻更讓人毛骨悚然,“你要搞清楚狀況。你現在在我的地盤。我不喜歡拒絕。尤其是從一個連鏡子都不敢照的人嘴裏聽到‘不’字。”

他走近一步,幾乎貼著她的臉,目光精準地落在她左臉那道猙獰的疤痕上。

“你以為你躲在那些寬大的衛衣裏,戴著那些可笑的帽子,你就安全了?”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劃過她帽檐下的皮膚,“你的骨頭裏都透著一股腐爛的味道。這件衣服,至少能讓你看起來像個人樣。”

邱瑩瑩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羞辱。

“脫掉。”他輕聲說。

在這個空曠的、四面都是鏡子的辦公室裏,在那個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強光下,邱瑩瑩像是被剝皮的羔羊。她顫抖著手,脫掉了那件裹了她幾個月的、像盔甲一樣的舊衣服。

當那件黑色的絲綢裙子滑過皮膚時,邱瑩瑩感到一陣戰栗。那種冰涼、順滑、昂貴的觸感,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被某種不屬於她的東西吞噬。

郭敬明滿意地退後兩步,像欣賞一件剛剛修覆好的藝術品。

“轉一圈。”

邱瑩瑩僵硬地轉了一圈。裙擺飛揚,露出她蒼白的小腿。那道疤痕在黑色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還不夠。”郭敬明皺了皺眉,轉身從抽屜裏拿出一盒東西。那是一套極其專業的舞臺化妝箱。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一場漫長而靜默的酷刑。

郭敬明並沒有把她當成一個人來化妝,而是把她當成了一個石膏模型。他的手指很穩,拿著刷子、海綿撲,在她臉上游走。他遮掉了她臉上的雀斑,加深了她的眼窩,塗紅了她的嘴唇。他的動作精準、冷酷,甚至帶著一種外科醫生般的專註。

他並沒有試圖遮住那道疤。

相反,他利用那道疤。

他用遮瑕膏將疤痕周圍的皮膚處理得異常白皙,又用深色修容粉在疤痕的邊緣打出陰影,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刻意設計的、哥特風格的面部彩繪。

“你看,”郭敬明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鏡子,“完美也是一種平庸。但這種殘缺,加上這種精心設計的頹廢,就是藝術。”

鏡子裏的人,邱瑩瑩已經認不出來了。

那是一個陌生的女人。蒼白,妖艷,眼神空洞,左臉上那道黑色的疤痕像一道裂開的深淵。她美得驚心動魄,也醜得驚心動魄。她不再像那個縮在角落裏的老鼠,她像一只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華麗的死蝴蝶。

“這才是你。”郭敬明松開手,聲音裏帶著一絲完成作品的疲憊與滿足,“這才是那個被我選中的你。”

下午的時候,郭敬明帶她出門了。

不是去那種普通人去的商場,而是去一個位於外灘源的老洋房。那裏正在舉辦一個只有圈內人才能進入的私人預覽會。車子停在門口,保鏢恭敬地拉開大門。那一刻,邱瑩瑩感覺自己像是被推上了刑場。

走進那間充滿香檳和香水味的客廳,所有的談話聲都停頓了半秒。

那是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邱瑩瑩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她身上。有驚訝,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鄙夷。那些穿著高定禮服的女人,那些端著紅酒杯的男人,他們的眼神像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那道被刻意凸顯的疤痕上刮擦。

“別低頭。”郭敬明挽著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骨頭生疼,他在她耳邊低語,“一低頭,你就輸了。你要用你的眼神,把他們的皮囊都剝下來。”

他帶著她,徑直走向人群的中心。

“給大家介紹一下,”郭敬明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房間安靜下來,“這是邱瑩瑩。我最新的……靈感來源。”

那一刻,邱瑩瑩覺得自己赤身裸體。

她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的憐憫,那種“這可憐蟲是誰找來的”的表情。她甚至聽到了有人在小聲嘀咕“整容失敗了吧”、“郭敬明現在的品味真是越來越獵奇了”。

她想逃。腳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粉色西裝、妝容精致的女人走了過來,那是圈內有名的毒舌評論人。她端著酒杯,上下打量著邱瑩瑩,像是在看一件剛出土的文物。

“這就是你最近在寫的那個……‘破碎感’?”女人輕笑一聲,目光銳利地刺向邱瑩瑩的臉,“敬明,你這次的取材真是……夠接地氣的。不過,這種粗糙的質感,真的能上得了臺面嗎?我覺得她更適合去那種地下酒吧當個裝飾品。”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竊笑。

邱瑩瑩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郭敬明並沒有立刻反駁。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邱瑩瑩在那幾秒鐘裏,從緊繃到顫抖,從顫抖到瀕臨崩潰。他在等。他在等她的反應。

邱瑩瑩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怪異的笑容。因為臉上有疤,那笑容看起來有點扭曲,有點猙獰。她轉過頭,不再是躲避,而是直視著那個毒舌的女人。

“臺面?”邱瑩瑩開口了,聲音因為太久沒在大庭廣眾下說話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狠勁,“你們這所謂的臺面,不就是一群人穿著像包裝紙一樣的衣服,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互相看著對方那張假得不能再假的臉嗎?”

她往前邁了一步,逼近那個女人。

“你說我粗糙?是啊,我粗糙。我的疤是玻璃劃的,是真的疼。不像你們,臉上動了多少刀,填了多少東西,連疼都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了。你們才是裝飾品,是擺在貨架上的假人。而我——”

她猛地扯開了那件黑色絲綢裙子的一根肩帶,露出了鎖骨下一道淡淡的、還沒完全褪去的手術疤痕。

“——而我,是活著的。”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郭敬明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看著那個在深淵裏掙紮的女人,第一次,在那雙總是充滿嘲諷和冷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震動。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真實”。

哪怕這真實,帶著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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