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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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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巷子裏寂靜無聲,只有夜風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雲歲寒緊閉的眼睛,眼皮猛地顫動了一下!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靈覺“感知”到的影像,直接投射在她的意識深處……

一間昏暗的房間。

沒有窗戶,只有墻角一盞瓦數很低的白熾燈,發出昏黃黯淡的光。

墻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潮濕,積著淺淺的水窪。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

若有若無的、甜腥腐朽的氣息。

房間中央,擺著兩張簡陋的行軍床。

床上,分別躺著兩個人。

是她的父母。

父親雲肅,母親林婉。

兩人都穿著在家時的常服,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發紫,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像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更糟。

而在他們兩人的胸口位置,各自貼著一張黃符。

符紙是暗紅色的,上面的符文扭曲猙獰,散發著濃烈的邪氣。

兩張符紙之間,各有一根細如發絲、卻鮮紅刺目的紅線延伸出來,在空氣中蜿蜒,最終,交匯、纏繞、系在了……

系在了放在兩張行軍床中間地面上的,一個小小的、粗糙的、用木頭雕刻而成的人偶脖頸上。

那人偶只有巴掌大,雕刻得極其粗糙簡陋,勉強能看出是個小女孩的模樣。

身上,還套著一件小小的、顏色已經褪色發白、但依稀能看出是淡粉色的……

舊童裝。

那件童裝……

雲歲寒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個小木偶身上,鎖在那件淡粉色的舊童裝上。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那是她……六七歲時,最喜歡的一件裙子。

是母親親手給她縫的,領口還繡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

後來她長高了,穿不下了,就收了起來,一直放在老家她房間的衣櫃深處。

祖父……雲歸塵……他回過去?

他去了老宅?

他翻出了這件衣服?

用這件她兒時的衣物,混合著木頭,雕刻了這個粗糙的人偶?

用這個承載著她童年氣息和記憶的人偶,作為連接、控制她父母“攝魂替身”的……核心媒介?

“爺爺……”

雲歲寒聽見自己意識深處,響起一個冰冷、平靜、卻又帶著一絲奇異顫抖的聲音,仿佛不是她自己的,

“你果然……還留著這個。”

意識深處,那昏暗房間的景象,無比清晰。

父母胸口貼著的邪符,連接著木偶的紅線,木偶身上那件褪色的舊童裝……

一切,都指向那個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冰冷的、了悟後的死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對“血緣”這兩個字,最後一點溫情的、徹底的葬送。

她“看”著那兩根連接著父母胸口邪符和木偶脖頸的、鮮紅刺目的紅線。

在意識深處,她緩緩地,舉起了那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冰冷沈重的“斷緣”剪刀。

剪刀的烏黑刃口,在意識的光影中,泛起冰冷的寒芒。

她“看”著那兩根紅線。

手腕用力。

“哢嚓。”

意識深處,一聲清脆的、仿佛什麽東西被徹底斬斷的輕響。

那兩根鮮紅刺目、連接著父母與木偶、也連接著某種邪惡咒術的血緣與咒力“紅線”,在“斷緣”剪刀的刃口下,應聲而斷!

不是一根,是兩根,同時斷裂!

紅線斷裂的瞬間,意識深處那昏暗房間的景象,猛地一陣劇烈扭曲、震蕩!

父母胸口那兩張暗紅色的邪符,在紅線斷裂的同時,無火自燃!

“嗤”地一聲,冒起兩小簇幽綠色的、冰冷的火焰,瞬間將符紙燒成兩小撮灰黑色的紙灰,簌簌飄落。

而那個系著紅線、穿著她舊童裝的粗糙小木偶,在紅線斷裂、符紙焚毀的剎那,整個木偶的身體,猛地一僵!

從脖頸被紅線系住的地方開始,迅速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眨眼間遍布全身!

“嘭!”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小木偶,徹底炸裂!化作無數細小的、焦黑的木屑,混合著那件淡粉色舊童裝的碎片,四散飛濺,落在地上潮濕的水窪裏,迅速被浸濕、汙濁,失去了所有“活性”。

昏暗房間的景象,也隨之劇烈波動,像被打碎的鏡子,片片碎裂,最終徹底消散在雲歲寒的意識深處。

“噗……”

現實中的巷子裏,雲歲寒猛地睜開眼,身體劇烈一晃,一口暗紅色的、帶著濃重鐵銹腥甜味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從她口中狂噴而出!

鮮血濺在冰冷粗糙的石階上,在慘淡月光下,暈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在“福壽香燭”冰冷的木門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喉嚨裏火燒火燎,五臟六腑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是尖銳的嗡鳴,幾乎站立不穩。

胸口玉佩裏,月瑤的殘魂,似乎也受到了強烈的沖擊,搏動瞬間變得極其微弱、紊亂,傳遞出一陣陣虛弱而痛苦的波動。

“斷緣”剪刀,還握在她手裏。

刃口上,似乎沾染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氣息。

那是“血緣孽障”和“咒術反噬”混合的殘留。

她剛才剪斷的,不僅僅是那兩根咒術紅線。

還有一部分……

更深層的、屬於“血緣”本身的、天然存在的、子女對父母的“庇佑”和“羈絆”。

那是天道賦予的血脈聯系,是子女對父母天然的守護之力。

剪斷它,等於自斷一臂,自毀長城。從此以後,她對祖父雲歸塵,或者說,對所有來自“雲歸塵”這個血緣源頭的詛咒、邪術、血脈壓制……

抵抗力,將直接減半。

代價慘重。

但,值得。

因為,在咒術紅線被剪斷、核心木偶被毀的瞬間,她清晰地“感知”到,遠方那間昏暗房間裏,父母胸口邪符焚毀後,兩人那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生機,猛地……

波動了一下。

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被咒術死死壓制、不斷流失的狀態,而是恢覆了一絲……

屬於“活人”本身的、頑強的搏動。

咒,解了。

至少,那要命的“攝魂替身”咒,被強行破除了。父母暫時脫離了被完全操控、生死操於人手的狀態。

至於他們是否受傷,魂魄是否受損,何時能醒……那是後話。

至少,他們暫時……

安全了。

有了被救援的可能和時間。

雲歲寒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下去,癱坐在積滿灰塵的石階上。

她低著頭,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內臟撕裂般的痛楚。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頭發和裏衣,在冰冷的夜風中,帶來刺骨的寒意。

但她沒有倒下。

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握著那柄“斷緣”剪刀,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依靠。

嘴角還在不斷溢出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染血的手背上,和石階上那片更大的暗紅痕跡混合在一起。

她擡起另一只顫抖的手,用袖子,胡亂地抹去嘴角的血漬。

動作有些狼狽,但眼神,卻異常地……

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極淡的、近乎解脫的……

空洞。

“呵……”

一聲極輕的、帶著血沫的、冰冷的笑,從她幹裂染血的唇間溢出。

笑聲在寂靜黑暗的巷子裏回蕩,微弱,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荒涼和決絕。

血緣。

最難斷的,是血緣。

可若這血緣,成了刺向你最親之人的刀,成了將你拖入無盡深淵的鎖鏈……

那便,斷了吧。

她用染血的手,撐著冰冷的石階,一點一點,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

身體因為脫力和內傷而微微搖晃,但終究,站住了。

胸口玉佩裏,月瑤的殘魂,搏動依舊微弱紊亂,但似乎也感應到了她此刻決絕的心境,傳遞出一絲微弱但清晰的、帶著悲傷和……

無法言喻的溫暖的波動。

那波動,像一根細微卻堅韌的絲線,輕輕系在她冰冷死寂的心臟上,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雲歲寒低下頭,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心口玉佩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翻湧的血腥和五臟六腑的劇痛。

擡起腳,一步,一步,踩過冰冷粗糙的石階,踩過自己濺落的血跡,朝著巷子外,那片被城市燈光染成暗紅色的、喧囂而冰冷的夜色,走去。

背影依舊挺直,像一桿染血的、寧折不彎的槍。

只是那挺直的脊梁裏,有什麽東西,被徹底斬斷了。

也有什麽東西,在斷掉的廢墟裏,頑強地,重新……

生長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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