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關燈
第 96 章

倉庫是舊倉庫,在城市東郊,以前是放化工原料的,後來廠子搬了,就荒廢下來。

特案組臨時征用,簡單清理過,但空氣裏還是飄著一股散不掉的、類似氨水和鐵銹混合的刺鼻味兒,混合著新刷的廉價墻漆味,嗆得人鼻子發癢。

沒窗戶,只有幾盞大功率的工業射燈吊在生銹的鋼梁上,光線直直打下來,把整個空曠的倉庫內部照得亮如白晝,也把每個人的影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得老長,邊緣模糊,透著股不真實的虛浮感。

臨時搬來的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就成了會議桌。

桌上攤著地圖、衛星照片、熱成像掃描圖,還有各種標註著密密麻麻數據和符號的報告。

紙張的邊緣被粗糙的桌面磨得起毛,在強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

沈青芷站在桌首,沒坐,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她換了身作訓服,深灰色,料子硬挺,襯得她肩膀寬闊,腰背筆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但眼下的青黑濃得遮不住,嘴角也起了幹皮,顯然從接到那截斷指和戰書後,就沒合過眼。

春力、伊凡、沐恩,還有另外幾個從市局抽調來的、信得過的骨幹,分坐兩側。

沒人說話,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空氣沈甸甸的,像暴雨前低垂的、吸飽了水汽的烏雲。

雲歲寒坐在沈青芷右手邊,隔著一個空位。

她沒穿制服,還是那身簡單的深色休閑裝,洗得有些發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蒼白的手腕和上面幾道已經結痂的細小劃痕。

她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一張放大的衛星照片上。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還是能清晰辨認出,那是一片位於兩省交界、深山褶皺裏的、早已廢棄的建築群輪廓。

是“雲氏老作坊”。

或者說,是雲家祖上真正的紮紙作坊舊址。

依山而建,灰黑色的瓦片屋頂大部分已經坍塌,露出下面黢黑的梁柱骨架,像一頭死去了很久、骨架支棱著的巨獸,沈默地趴在濃得化不開的山林墨綠色裏。

照片旁邊,貼著幾張近五年的車輛出入痕跡分析圖,還有一些用紅筆圈出來的、模糊的輪胎印和腳印放大圖。

痕跡很新,和周圍完全荒廢的環境格格不入。

沐恩抱著她的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調出另一組圖像,投影到對面墻上臨時掛起的白幕上。

是熱成像掃描圖。畫面以“雲氏老作坊”為中心,呈現出大片冰冷的深藍色,代表正常的地表溫度。

但在那片深藍色之下,大約地下十到十五米的深度,卻突兀地出現了一大片熾熱的、不斷蠕動變化的、亮紅色和橙黃色的不規則區域!

面積,粗略估算,是地上那些殘破建築的三倍還多!

“地下有大型空洞,結構覆雜,初步判斷是天然溶洞和後期人工開鑿結合。”

沐恩的聲音有點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

“能量探測數據同步顯示,這片地下空洞區域,持續散發強烈的異常陰氣讀數。”

“峰值……出現在每天的子時和午時,也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陰陽交替,陰氣最盛和陽氣最盛的兩個時辰。”

陰陽交替時,陰氣最盛。

也是邪術施展、陰物活躍的最佳時機。

地圖、痕跡、熱成像、能量讀數……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那個深山裏、地底下的廢棄作坊,指向那個地方隱藏的、遠超想象的邪惡和危險。

沈青芷的目光,從白幕上那片刺眼的亮紅區域移開,掃過桌邊每一個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金屬刮擦般的冷硬,在空曠的倉庫裏清晰回蕩。

“雲氏老作坊地下。營救雲顧問父母,逮捕或擊斃地陰子雲歸塵,摧毀其邪術儀式及巢穴。任務等級:特級。危險性……不用我多說。”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手繪簡易地形圖上。

“初步作戰計劃,分三隊。”

沈青芷的手指,在地形圖上劃過三條不同的虛線。

“突擊隊,由我帶隊,從正門,或者已探明的廢棄通風口強攻,吸引正面火力,制造混亂。”

“技術隊,伊凡負責,攜帶爆破和幹擾裝備,尋找地下結構薄弱點,嘗試從側面或後方突入,破壞可能存在的核心陣法節點。”

“救援隊,春力負責,一旦正面接敵,或技術隊打開缺口,立即突入,優先搜救雲顧問父母,確保人質安全。”

很常規,也很穩妥的戰術安排。

分進合擊,各司其職。

但沈青芷的話音剛落,一個平靜的、沒什麽起伏的聲音,就從旁邊響了起來。

“不行。”

是雲歲寒。

她沒有擡頭,目光依舊落在衛星照片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照片邊緣,那片代表山林的濃重墨綠色上,輕輕劃著。

“不行。”

她又重覆了一遍,聲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分兵,正好中了他的下懷。”

她終於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沈青芷,也掃過桌邊其他人。

“我爺爺……地陰子雲歸塵,他最擅長的,不是正面對抗,是陣法逆轉和局中設局。”

雲歲寒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經營那地方至少四十年,地下的每一寸,都可能被他改造成了陷阱,每一道看似生門的入口,都可能連接著死地。”

“分三隊進去,看似分散風險,實則正好給他機會,利用對地形的絕對熟悉和預設的陣法,將我們分割、誤導、然後……逐個擊破。”

她的手指,移向地形圖,指向那個標註為“正門”的入口。

“他想讓我和月瑤去,用我父母威脅,用戰書逼迫,用他自殘斷指、下死咒的方式,逼我們不得不去。”

“他算準了我們會去,也算準了……我們會怎麽去。”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衛星照片上,看著那片死寂的建築群,眼底那片墨色,深沈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所以,我們反著來。”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冰錐,鑿在每個人心上。

“所有人,集中。”

“不分隊,不繞路。”

“就從正門,大搖大擺地進去。”

“他要我們,我們就給他。把所有的力量,擰成一股繩,砸進去。不給他分割、誤導、玩弄的機會。用最笨,也最直接的辦法。”

“以力破巧,正面碾過去。”

她擡起眼,看向沈青芷,眼底那片墨色深處,有什麽冰冷而堅硬的東西,在緩緩燃燒。

“他想要我和月瑤。”

雲歲寒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卻讓人心悸的波瀾,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和決絕。

“我們就給他。”

“但他吞不吞得下,能不能消化……”

“是另一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