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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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狗了嗎
祁勉風塵仆仆到達酒吧時，一眼便看見醉鬼趴在吧臺上酣睡。
總算見到人了，祁勉終於能勉強放下心來。
“殊意？”
他踱到她身邊，伸手輕拍她肩膀。趴著的女人動了一下，慢吞吞地從臂彎裏擡起頭，眼神迷蒙，像是在辨認來人是誰。
祁勉看見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尾更是紅得嚇人，眉間一蹙，扶上她肩膀：“這是喝了多少。”
向殊意楞楞地坐在座位上發呆，沒理他。
祁勉一車拉著兩個醉鬼，趙吟已經睡過一輪，比向殊意清醒得多，坐在車上還有精神道謝：“祁總，你人還挺好的，和殊意說得不太一樣啊。”
祁勉心頭一動，轉頭看了眼副駕上已經睡著的向殊意，盤算一陣，突然問：“她怎麽和你說我？”
趙吟許久沒說話。祁勉從鏡子裏看去，趙吟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像睡著了一樣。
祁勉嘆了口氣，心中隨之一空，又覺得自己可笑。
怎麽會想著從醉鬼嘴裏打探消息。
他照著導航拐進趙吟給的小區地址，走過一個轉角時，猛然聽見後排說話了。
“她很傷心。”
祁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
“嗯……”趙吟用手腕碰碰太陽穴，很費勁地說，“她好像，喜歡你？”
祁勉一腳剎車下去，車裏導航報出冰冷的機械聲音：“目的地已到達。”
趙吟“哎呦”了一聲，差點從座位上飛出去。她很懵地看看前排，主駕駛的男人肩背繃緊了，一動不動，手臂因為用力抓握而冒出青筋。
車子裏重新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祁勉才像是剛剛回過神來，低聲說了句“抱歉”。
趙吟迷迷糊糊說了句“不用謝”，然後打開門走下去了。
車門關上，車裏只剩下濃郁的酒氣、向殊意均勻的呼吸聲。
和祁勉胸腔中毫無規律的，劇烈的心跳聲音。
寂靜裏，他再一次偏頭，將目光落在身旁癱在座椅裏滿臉紅暈的向殊意身上。
她睡得很死，以至於祁勉到達她小區樓棟下，開車門，將她抱上樓，再輕輕放在沙發上，她都沒有哼哼一聲，很乖地將臉埋進他胸膛裏。
祁勉伸出手背貼了貼她的額前，感覺燙得不正常。
像是在發燒。
他有點頭疼起來，在客廳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最後決定先去洗手間搞一塊冷毛巾降降溫。
祁勉在忙活的時候，向殊意一頭倒在沙發角落睡過去，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祁勉一直走在她前面，無論她怎樣追趕，怎樣呼喚，前面的男人就像沒聽見，也看不見她一般，無論如何都不回頭。
天氣瞬息萬變，頭頂附上一層濃厚的烏雲和陰影。
夢裏她精疲力竭，猛地停住腳步，崩潰地沖他喊：“祁勉，你忘了我嗎！”
話一出口，眼前情景瞬間變換，拼湊出那年他們分道揚鑣的那個濕冷的雨夜。屋檐下，祁勉竟然成了當年的她，她成了當年的祁勉。
她站在瓢潑的雨裏，肩上背上被雨水浸透，冰冰涼涼地貼著她背脊往上爬。
她聽見自己極力壓制聲音裏的顫抖：“不要忘了我。”
祁勉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用他平淡無波的眼神淡淡瞥她一眼，然後轉身，丟下一句：
“早忘了。”
“祁勉——”
向殊意失聲呼喊出來，眼前的夢境一瞬間破碎成渣滓，只剩下她一個人，身處一片昏暗無光的房間。
她大口喘著氣，發現屋子裏在下雨。
伸手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背脊上汗水濕透了衣服，湧上一片寒涼。
她寧願現在仍在夢中。
至少夢裏，祁勉還在她身邊。
這麽一喊，向殊意覺得自己酒醒了大半，開始頭疼欲裂，渾身發熱出汗，卻突然聽見洗手間水聲驟停，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音。
向殊意心裏猛地一緊，曾經看過的獨居女性安危之類的新聞全都蹦進腦子裏。
可下一秒，那個在夢境中毫無留戀說“早忘了”的男人，竟然出現在她昏暗的家裏。
祁勉手裏攥著濕毛巾，眉頭皺得很緊，見她似乎沒什麽大事，一身的戾氣和急躁才稍稍褪去。
他幾個大步走過來，單膝跪在沙發前，一只手掌便握住她冰涼的雙手，另一只手手背貼上她額頭。
“還是燙，”祁勉重重嘆氣，語氣變得有點兒硬，“自己發燒了也不知道，還跑去買醉。你從來就不知道照顧好自己，從小就這樣，你非要把我急死你才……”
祁勉急沖沖地說了一堆，卻驀然頓住。
懷裏毫無征兆地撞進一團香氣與柔軟，像只火爐。他才發覺脖頸間突然纏上了兩只滾燙的手臂。
向殊意身上從沒這麽熱過。
他也從沒覺得這麽熱過。
她偏過臉，燒得通紅而燙的臉頰埋進他肩窩裏。一涼，一熱。他聽見她哼唧了一聲，像是很舒服。
“你沒有忘了我，是不是。”向殊意將他摟得更緊，聲音卻細如蚊蚋。
祁勉渾身僵住，手掌懸在她背後，感受到她背後汗濕了的潮熱，趕緊勾了張散落的毛毯，把她背後嚴嚴實實包裹住。
他隔著毛毯拍拍她的背，放輕了聲音哄：“你發燒了，在說夢話呢。”
懷中的女孩兒楞了一瞬，然後使勁搖頭。一滴熱淚甩出來，砸在他脖頸皮膚上。
冰涼的月光透過窗戶玻璃投進來，潑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卻並不能讓他們之間的溫度降下來。
“就當是夢話……你也回答我。”
她在這個問題上，顯示出白天裏絕不會有的格外的固執。
脖頸上沾上一滴滾燙的雨水，祁勉放在她背上的手頓住了。
月光下，無數難以言說的思緒在喉間洶湧。他的手緩緩往上，撫上她微微汗濕了的發絲。
半晌，他收緊了手臂。再開口時，聲音很啞。
“小學四年級，你摔破了膝蓋，是我背你去的醫院。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哭，問我會不會死，鼻涕蹭了我一領子。”
“初一，你課後作業忘了寫，非要把我的作業據為己有，我勸你你不聽，最後果然被發現了雙雙罰站。”
“高一，你第一次偷偷喝酒，把酒瓶子藏在我家，吐我一身，第二天斷片了還不認賬。”
“高二，你家的狗狗老掉了，你抱著它哭了一下午，是我幫你挖的坑，埋在我家庭院外面第二顆桂花樹下，嫌我挖得不夠深，又自己挖了一遍，挖完滿手的泥，讓我幫你洗。”
他把她往懷裏收了收，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話音沈穩而和緩，像在娓娓道來一場陳舊的老電影。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你哭的樣子，笑的樣子，生氣和高興時候的樣子，我都記得。”
“我不會忘了你，”祁勉頓了頓，一字一句輕聲說，“我從來沒忘了你。”
就算你把我忘卻了，我也不會忘卻你。
聽著他一條一條如數家珍，向殊意越聽越覺得鼻酸。她想說些什麽，張開嘴時，嗓子又幹澀得像吞了刀片。
她渾身被汗水浸濕，骨頭酥軟得如同被高溫煮爛了一般，提不起一絲力氣。
祁勉直起身，將她攔腰抱起，送到她的臥室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起身去準備毛巾和水。他小心翼翼地將毛巾對折了幾折，笨拙地捏著毛巾，去擦拭她額前細密的汗珠。
她呼吸均勻，眼睛緊閉，嘴唇微張。祁勉想了想，又起身接了杯水放在床頭，幹脆坐在她床頭前的地上。
看她這個樣子，不見得吃了晚飯。
祁勉琢磨著煮個粥，看了眼時間。屏幕熄滅，他看著黑屏中的倒影，才發覺自己眉間始終微蹙著，沒有松開。
向殊意睡得很熟，偶爾哼哼幾句，翻個身又安靜了。
祁勉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替她蓋緊被褥。
她側躺著，臉頰上的軟肉被枕頭推起來，睫毛又長又翹，不安地顫動著。不正常的紅暈從白皙皮膚裏透出來，像顆水蜜桃。
祁勉安靜地看著她，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
紛亂的發絲，慌張可憐的神情，沒頭沒尾的問題，一遍一遍追問，只為了能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他怎麽會忘記她呢。
他怎麽舍得，忘記她呢。
身後雨聲滴答，砸在玻璃上，發出規律的韻律與節奏。
一如七年前，那個雨水傾瀉如註的屋檐。
那是他們的十八歲。
祁勉仍然能記得，那天是高考志願出結果的日子。“北市大學”四個字蹦出來的瞬間，他懷著瘋狂的期待與激動，奔向對面向殊意的家。
然而敲門後無人應答。
祁勉透過老舊的窗戶往裏面望了望，沒有人。他的理智稍稍恢覆了些，從她家走出來，垂著頭給她發短信。
“小勉，怎麽在這兒吶？欸今天不是出結果？考得咋樣？”
隔壁楊阿姨買菜路過，揚起大嗓門問。
祁勉禮貌頷首，說明了自己的錄取結果。
楊阿姨喜氣洋洋地拍拍他肩膀，說這不得讓爸媽帶他去吃頓好的。說著又嘆了口氣：“小意這孩子就慘嘍，家裏出那麽大的事。”
祁勉猛地蹙緊眉頭：“楊阿姨，您這話……”
“她家老太太生病啦，昨天晚上連夜送去醫院的，據說救了一晚上，白天轉院到市裏，不知道情況怎麽樣，咱們做鄰居的，也沒個辦法探望一下……”
楊阿姨後面的話，祁勉已經聽不進去一個字。他心事重重地回家，發現爸媽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
“你最近慢慢開始收拾一下行李，聽見沒有？”祁父語氣很硬，平日裏在鄰居面前的儒商形象全然不見。
祁勉的媽媽魏薇從書房裏搬出龐大的畫架，卻擡手往門口丟去。
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架子散架了。
祁父不耐煩地低吼：“動作輕一點！”
魏薇毫不退讓地冷笑：“關你什麽事。”
祁勉把手機放進兜裏，站在原地，旁觀媽媽從他身邊進進出出。一幅一幅曾在繞滿了花的陽臺上創作出來的畫作，被當成垃圾一般丟棄。
祁勉聲線平和：“你們離婚了？”
沒有人理他。
他笑自己又一次自討沒趣，轉身就走，路過餐廳時，他瞥見桌上隨手丟著一本綠色冊子。
寫著離婚證。
祁勉站在原地盯了很久，直到魏薇嫌他占地，一把將他推開，他才挪開了視線。
哢噠一聲，房間門在身後被關上。
他覺得諷刺。
他們的世界裏，一切都是這麽諷刺。
明明彼此並不相愛，幾十年如一日地將他丟給保姆或阿姨，默契地各玩各的，彼此有無數見不得光的婚外情，卻不約而同地，守護那本沒用的結婚證。
從他發現父親出軌後，怒不可遏地轉告母親，勸她離婚卻遭拒絕時，祁勉便已經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打開家門，魏薇便會毫不猶豫地倚靠在丈夫的手臂上作小鳥依人狀。將破爛不堪的、一地爭吵後被砸爛的碎碗碟拋至腦後，他們還是鄰裏眼中如膠似漆的模範夫妻。
手心在隱隱作痛，將祁勉從無邊回憶中拉扯回來。他垂眸，才發現自己緊緊攥著拳頭。
他在昏暗的房間裏坐了一整天，窗外的雨陪著他下了一整天。
早上發出去的信息石沈大海，祁勉想象得到醫院會是什麽樣的兵荒馬亂，並不責怪向殊意的不回覆。
祁勉坐在窗前，任由冷風斜雨飄進房間裏，他仍然緊緊盯著對面向家的屋子，最後連自己困乏到睡著也毫無意識。
再次睜開眼睛，祁勉模模糊糊地打開手機未讀信息，又往外看去，然後猛地站起身往門外跑。
向家的屋子亮了，手機裏躺著向殊意的信息：
【對不起，家裏有點事所以沒回。】
他不惜淋著雨闖進夜幕，敲開了向殊意的家門。
多麽幸運，開門的正巧是她。
可也好像不是她。
大概是因為雨的遮蓋，他眼前朦朧，所以才會從她眉目間感覺，她仿佛徹底變了一個人。
祁勉幾番組織語言，才磕磕絆絆問出：“你……外婆身體還好？”
“現在好多了，”向殊意的聲音冰冰涼涼的，像雨。她看向他濕透了的眼睫，聲線平平，“你有什麽事嗎？”
“今天錄取結果出來了，北市大學，”祁勉擡手晃了晃手機，眼睛裏染上一點愉悅，“我們又可以一起上學了。”
他想讓略顯沈重的氣氛稍稍平緩些，有意讓聲音放輕快：“我早說了，我們到哪兒都得在一塊。”
曾經預想中的她的愉悅沒有出現。
相反，祁勉從向殊意望向自己的眼睛裏，望見了濃稠的覆雜的情緒。
羨慕，悔恨，不甘。
萬千情緒，只輕飄飄化作一句：“恭喜啊。”
見她終於在笑，祁勉也跟著揚起唇，剛要說些什麽，便聽見她很輕很輕的聲音：
“可我被榆大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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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勉風塵仆仆到達酒吧時，一眼便看見醉鬼趴在吧臺上酣睡。
總算見到人了，祁勉終於能勉強放下心來。
“殊意？”
他踱到她身邊，伸手輕拍她肩膀。趴著的女人動了一下，慢吞吞地從臂彎裏擡起頭，眼神迷蒙，像是在辨認來人是誰。
祁勉看見她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尾更是紅得嚇人，眉間一蹙，扶上她肩膀：“這是喝了多少。”
向殊意楞楞地坐在座位上發呆，沒理他。
祁勉一車拉著兩個醉鬼，趙吟已經睡過一輪，比向殊意清醒得多，坐在車上還有精神道謝：“祁總，你人還挺好的，和殊意說得不太一樣啊。”
祁勉心頭一動，轉頭看了眼副駕上已經睡著的向殊意，盤算一陣，突然問：“她怎麽和你說我？”
趙吟許久沒說話。祁勉從鏡子裏看去，趙吟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像睡著了一樣。
祁勉嘆了口氣，心中隨之一空，又覺得自己可笑。
怎麽會想著從醉鬼嘴裏打探消息。
他照著導航拐進趙吟給的小區地址，走過一個轉角時，猛然聽見後排說話了。
“她很傷心。”
祁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
“嗯……”趙吟用手腕碰碰太陽穴，很費勁地說，“她好像，喜歡你？”
祁勉一腳剎車下去，車裏導航報出冰冷的機械聲音：“目的地已到達。”
趙吟“哎呦”了一聲，差點從座位上飛出去。她很懵地看看前排，主駕駛的男人肩背繃緊了，一動不動，手臂因為用力抓握而冒出青筋。
車子裏重新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祁勉才像是剛剛回過神來，低聲說了句“抱歉”。
趙吟迷迷糊糊說了句“不用謝”，然後打開門走下去了。
車門關上，車裏只剩下濃郁的酒氣、向殊意均勻的呼吸聲。
和祁勉胸腔中毫無規律的，劇烈的心跳聲音。
寂靜裏，他再一次偏頭，將目光落在身旁癱在座椅裏滿臉紅暈的向殊意身上。
她睡得很死，以至於祁勉到達她小區樓棟下，開車門，將她抱上樓，再輕輕放在沙發上，她都沒有哼哼一聲，很乖地將臉埋進他胸膛裏。
祁勉伸出手背貼了貼她的額前，感覺燙得不正常。
像是在發燒。
他有點頭疼起來，在客廳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最後決定先去洗手間搞一塊冷毛巾降降溫。
祁勉在忙活的時候，向殊意一頭倒在沙發角落睡過去，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祁勉一直走在她前面，無論她怎樣追趕，怎樣呼喚，前面的男人就像沒聽見，也看不見她一般，無論如何都不回頭。
天氣瞬息萬變，頭頂附上一層濃厚的烏雲和陰影。
夢裏她精疲力竭，猛地停住腳步，崩潰地沖他喊：“祁勉，你忘了我嗎！”
話一出口，眼前情景瞬間變換，拼湊出那年他們分道揚鑣的那個濕冷的雨夜。屋檐下，祁勉竟然成了當年的她，她成了當年的祁勉。
她站在瓢潑的雨裏，肩上背上被雨水浸透，冰冰涼涼地貼著她背脊往上爬。
她聽見自己極力壓制聲音裏的顫抖：“不要忘了我。”
祁勉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人，用他平淡無波的眼神淡淡瞥她一眼，然後轉身，丟下一句：
“早忘了。”
“祁勉——”
向殊意失聲呼喊出來，眼前的夢境一瞬間破碎成渣滓，只剩下她一個人，身處一片昏暗無光的房間。
她大口喘著氣，發現屋子裏在下雨。
伸手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滿臉淚水，背脊上汗水濕透了衣服，湧上一片寒涼。
她寧願現在仍在夢中。
至少夢裏，祁勉還在她身邊。
這麽一喊，向殊意覺得自己酒醒了大半，開始頭疼欲裂，渾身發熱出汗，卻突然聽見洗手間水聲驟停，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音。
向殊意心裏猛地一緊，曾經看過的獨居女性安危之類的新聞全都蹦進腦子裏。
可下一秒，那個在夢境中毫無留戀說“早忘了”的男人，竟然出現在她昏暗的家裏。
祁勉手裏攥著濕毛巾，眉頭皺得很緊，見她似乎沒什麽大事，一身的戾氣和急躁才稍稍褪去。
他幾個大步走過來，單膝跪在沙發前，一只手掌便握住她冰涼的雙手，另一只手手背貼上她額頭。
“還是燙，”祁勉重重嘆氣，語氣變得有點兒硬，“自己發燒了也不知道，還跑去買醉。你從來就不知道照顧好自己，從小就這樣，你非要把我急死你才……”
祁勉急沖沖地說了一堆，卻驀然頓住。
懷裏毫無征兆地撞進一團香氣與柔軟，像只火爐。他才發覺脖頸間突然纏上了兩只滾燙的手臂。
向殊意身上從沒這麽熱過。
他也從沒覺得這麽熱過。
她偏過臉，燒得通紅而燙的臉頰埋進他肩窩裏。一涼，一熱。他聽見她哼唧了一聲，像是很舒服。
“你沒有忘了我，是不是。”向殊意將他摟得更緊，聲音卻細如蚊蚋。
祁勉渾身僵住，手掌懸在她背後，感受到她背後汗濕了的潮熱，趕緊勾了張散落的毛毯，把她背後嚴嚴實實包裹住。
他隔著毛毯拍拍她的背，放輕了聲音哄：“你發燒了，在說夢話呢。”
懷中的女孩兒楞了一瞬，然後使勁搖頭。一滴熱淚甩出來，砸在他脖頸皮膚上。
冰涼的月光透過窗戶玻璃投進來，潑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卻並不能讓他們之間的溫度降下來。
“就當是夢話……你也回答我。”
她在這個問題上，顯示出白天裏絕不會有的格外的固執。
脖頸上沾上一滴滾燙的雨水，祁勉放在她背上的手頓住了。
月光下，無數難以言說的思緒在喉間洶湧。他的手緩緩往上，撫上她微微汗濕了的發絲。
半晌，他收緊了手臂。再開口時，聲音很啞。
“小學四年級，你摔破了膝蓋，是我背你去的醫院。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哭，問我會不會死，鼻涕蹭了我一領子。”
“初一，你課後作業忘了寫，非要把我的作業據為己有，我勸你你不聽，最後果然被發現了雙雙罰站。”
“高一，你第一次偷偷喝酒，把酒瓶子藏在我家，吐我一身，第二天斷片了還不認賬。”
“高二，你家的狗狗老掉了，你抱著它哭了一下午，是我幫你挖的坑，埋在我家庭院外面第二顆桂花樹下，嫌我挖得不夠深，又自己挖了一遍，挖完滿手的泥，讓我幫你洗。”
他把她往懷裏收了收，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話音沈穩而和緩，像在娓娓道來一場陳舊的老電影。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你哭的樣子，笑的樣子，生氣和高興時候的樣子，我都記得。”
“我不會忘了你，”祁勉頓了頓，一字一句輕聲說，“我從來沒忘了你。”
就算你把我忘卻了，我也不會忘卻你。
聽著他一條一條如數家珍，向殊意越聽越覺得鼻酸。她想說些什麽，張開嘴時，嗓子又幹澀得像吞了刀片。
她渾身被汗水浸濕，骨頭酥軟得如同被高溫煮爛了一般，提不起一絲力氣。
祁勉直起身，將她攔腰抱起，送到她的臥室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起身去準備毛巾和水。他小心翼翼地將毛巾對折了幾折，笨拙地捏著毛巾，去擦拭她額前細密的汗珠。
她呼吸均勻，眼睛緊閉，嘴唇微張。祁勉想了想，又起身接了杯水放在床頭，幹脆坐在她床頭前的地上。
看她這個樣子，不見得吃了晚飯。
祁勉琢磨著煮個粥，看了眼時間。屏幕熄滅，他看著黑屏中的倒影，才發覺自己眉間始終微蹙著，沒有松開。
向殊意睡得很熟，偶爾哼哼幾句，翻個身又安靜了。
祁勉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替她蓋緊被褥。
她側躺著，臉頰上的軟肉被枕頭推起來，睫毛又長又翹，不安地顫動著。不正常的紅暈從白皙皮膚裏透出來，像顆水蜜桃。
祁勉安靜地看著她，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
紛亂的發絲，慌張可憐的神情，沒頭沒尾的問題，一遍一遍追問，只為了能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他怎麽會忘記她呢。
他怎麽舍得，忘記她呢。
身後雨聲滴答，砸在玻璃上，發出規律的韻律與節奏。
一如七年前，那個雨水傾瀉如註的屋檐。
那是他們的十八歲。
祁勉仍然能記得，那天是高考志願出結果的日子。“北市大學”四個字蹦出來的瞬間，他懷著瘋狂的期待與激動，奔向對面向殊意的家。
然而敲門後無人應答。
祁勉透過老舊的窗戶往裏面望了望，沒有人。他的理智稍稍恢覆了些，從她家走出來，垂著頭給她發短信。
“小勉，怎麽在這兒吶？欸今天不是出結果？考得咋樣？”
隔壁楊阿姨買菜路過，揚起大嗓門問。
祁勉禮貌頷首，說明了自己的錄取結果。
楊阿姨喜氣洋洋地拍拍他肩膀，說這不得讓爸媽帶他去吃頓好的。說著又嘆了口氣：“小意這孩子就慘嘍，家裏出那麽大的事。”
祁勉猛地蹙緊眉頭：“楊阿姨，您這話……”
“她家老太太生病啦，昨天晚上連夜送去醫院的，據說救了一晚上，白天轉院到市裏，不知道情況怎麽樣，咱們做鄰居的，也沒個辦法探望一下……”
楊阿姨後面的話，祁勉已經聽不進去一個字。他心事重重地回家，發現爸媽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
“你最近慢慢開始收拾一下行李，聽見沒有？”祁父語氣很硬，平日裏在鄰居面前的儒商形象全然不見。
祁勉的媽媽魏薇從書房裏搬出龐大的畫架，卻擡手往門口丟去。
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架子散架了。
祁父不耐煩地低吼：“動作輕一點！”
魏薇毫不退讓地冷笑：“關你什麽事。”
祁勉把手機放進兜裏，站在原地，旁觀媽媽從他身邊進進出出。一幅一幅曾在繞滿了花的陽臺上創作出來的畫作，被當成垃圾一般丟棄。
祁勉聲線平和：“你們離婚了？”
沒有人理他。
他笑自己又一次自討沒趣，轉身就走，路過餐廳時，他瞥見桌上隨手丟著一本綠色冊子。
寫著離婚證。
祁勉站在原地盯了很久，直到魏薇嫌他占地，一把將他推開，他才挪開了視線。
哢噠一聲，房間門在身後被關上。
他覺得諷刺。
他們的世界裏，一切都是這麽諷刺。
明明彼此並不相愛，幾十年如一日地將他丟給保姆或阿姨，默契地各玩各的，彼此有無數見不得光的婚外情，卻不約而同地，守護那本沒用的結婚證。
從他發現父親出軌後，怒不可遏地轉告母親，勸她離婚卻遭拒絕時，祁勉便已經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打開家門，魏薇便會毫不猶豫地倚靠在丈夫的手臂上作小鳥依人狀。將破爛不堪的、一地爭吵後被砸爛的碎碗碟拋至腦後，他們還是鄰裏眼中如膠似漆的模範夫妻。
手心在隱隱作痛，將祁勉從無邊回憶中拉扯回來。他垂眸，才發現自己緊緊攥著拳頭。
他在昏暗的房間裏坐了一整天，窗外的雨陪著他下了一整天。
早上發出去的信息石沈大海，祁勉想象得到醫院會是什麽樣的兵荒馬亂，並不責怪向殊意的不回覆。
祁勉坐在窗前，任由冷風斜雨飄進房間裏，他仍然緊緊盯著對面向家的屋子，最後連自己困乏到睡著也毫無意識。
再次睜開眼睛，祁勉模模糊糊地打開手機未讀信息，又往外看去，然後猛地站起身往門外跑。
向家的屋子亮了，手機裏躺著向殊意的信息：
【對不起，家裏有點事所以沒回。】
他不惜淋著雨闖進夜幕，敲開了向殊意的家門。
多麽幸運，開門的正巧是她。
可也好像不是她。
大概是因為雨的遮蓋，他眼前朦朧，所以才會從她眉目間感覺，她仿佛徹底變了一個人。
祁勉幾番組織語言，才磕磕絆絆問出：“你……外婆身體還好？”
“現在好多了，”向殊意的聲音冰冰涼涼的，像雨。她看向他濕透了的眼睫，聲線平平，“你有什麽事嗎？”
“今天錄取結果出來了，北市大學，”祁勉擡手晃了晃手機，眼睛裏染上一點愉悅，“我們又可以一起上學了。”
他想讓略顯沈重的氣氛稍稍平緩些，有意讓聲音放輕快：“我早說了，我們到哪兒都得在一塊。”
曾經預想中的她的愉悅沒有出現。
相反，祁勉從向殊意望向自己的眼睛裏，望見了濃稠的覆雜的情緒。
羨慕，悔恨，不甘。
萬千情緒，只輕飄飄化作一句：“恭喜啊。”
見她終於在笑，祁勉也跟著揚起唇，剛要說些什麽，便聽見她很輕很輕的聲音：
“可我被榆大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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