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狗了嗎
關燈
小
中
大
成狗了嗎
向殊意翻身時的小聲嚶嚀，將祁勉瞬間拉回到現實。
他如夢初醒，準備起身去煮粥，輕手輕腳，生怕吵醒了床上睡得並不安穩的向殊意。
地板上盤腿坐久了，腿上一陣一陣發麻。勉強起身的瞬間，他聽見身後被子衣物摩擦的聲響。
吵醒她了？
祁勉心裏一驚，還沒來得及轉頭，垂在身側的手腕上突然附上一圈柔軟的觸感。
他渾身一僵，瞳孔驟縮，猛地扭頭看去。
明明應該已經睡著的向殊意，此刻竟已經坐了起來。長長的卷發垂落在單薄的肩頭，她微微瞇著一雙眼，眼前似有水霧，臉上熱度稍稍散去，卻仍然帶著病態的潮紅。
她皺著眉，像是在認真辨認他是誰。
看出來以後，她朝他伸出另一只手，雙手環住他手腕，往下拉。
“……不要走。”
三個字，啞得讓人聽不清。
從他的視角，她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睛也水汪汪的，像一層透明水殼。燒糊塗了的人，動作全憑本能，連眼神都是散的。
可她本能地，就是不撒手。
兩相對峙，直到祁勉的手腕已經開始隱隱地灼燒起來，她手掌的觸感越來越明顯時，像是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後，向殊意飛快把手縮了回去。
祁勉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惋惜，問：“餓了沒有？”
向殊意小幅度點點頭：“有一點。”
祁勉朝床頭櫃上的溫水擡擡下頜，“喝點水，再睡一會兒。粥做好了喊你。”
祁勉起身準備離開，向殊意輕輕“欸”了聲。她緊緊揪著被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祁勉以為她哪裏不舒服，趕忙回頭，表情嚴肅了些：“怎麽了？”
“那什麽……”向殊意眨眨眼睛，吞吞吐吐，“流了好多汗，不太舒服，我可以洗個澡嗎？”
她的眼睛又圓又亮，清澈得像金魚缸裏的水。稍稍一望，便能窺見她浮在其中的期望。床頭一盞小燈發出暖黃色的光，鋪灑在她側臉，給她整個人蒙上一層柔和的紗。
衣服皺巴巴的，還薄，圓形領口磨蹭之間歪到一邊去，幾乎要露出半邊肩膀。
祁勉緊繃的身體猛地松弛下來，眼神突然有些飄忽，不敢看她，慌亂中擡手蹭蹭耳垂：“……把衣服穿好。”
向殊意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把肩頭的衣領拉上來，拽過被子蓋住自己。
祁勉把臉偏向一邊，聽著她悉悉索索的動靜，腦袋裏卻忍不住回想起剛剛，她眨著大眼睛看他，可憐兮兮的，像只漂亮的布偶貓。
靠。
早知道先不說話了。
可祁勉還是橫下心：“不能，喝了酒，還發燒，不小心容易感冒加重。”
向殊意滿含期待的雙眼一下子暗下去，有些幽怨地瞥他一眼，不太服氣：“我又不是笨蛋。”
“發燒還以為是喝醉了酒，也不知道是哪個笨蛋。”
祁勉乜她一眼，把她看得心裏虛虛的，剛剛的氣勢瞬間不見。
他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往門口走。
向殊意癟起嘴，擡起有些酸軟的手臂，沖著他背後裝腔作勢地揮了揮拳頭。
不巧，祁勉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慢悠悠回過頭來，盯著她揮到一半的拳頭，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
懸在半空的手臂硬生生折了個方向，她順著動作走勢擡起手伸了個懶腰，然後討好地沖他笑：“看我幹嘛。”
祁勉嗤笑一聲，雙手揣兜走出去。
向殊意精神頭還沒能完全恢覆，祁勉走出門後不久，她真的重新睡過去。
緩緩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向殊意望著四周一片漆黑，懷疑自己還在夢中。如潮水般的孤獨感漫上來，讓她心裏一緊，感到萬般空虛。
門外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一些不太清晰的回憶湧回。向殊意撐著床沿起來，鞋也沒穿就往外跑。
房間裏一片昏暗，房外的客廳和餐廳卻是燈火通明。
向殊意循著光亮，遠遠望見玄關的地毯上擺著一雙明顯的男款皮鞋。空氣中隨之飄過來一陣香噴噴的食物香氣。
剛剛睡醒，向殊意腦子懵懵的，只知道順著香氣尋過去，最後在廚房門外停下腳步。
竈臺前站著個男人。
純黑色襯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高大身形，衣袖被挽上去，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
腰上系著淡粉色的圍裙系帶，腰間襯衫布料微皺，讓他身上難以磨滅的冷硬氣質上附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柔和。
向殊意看呆了，一手扶上門框，楞在那裏。
男人游刃有餘地彎腰關掉煤氣，轉身去拿抹布，餘光裏終於註意到門口站著的人。
“什麽時候醒的？”
祁勉的聲音難得的溫和，可惜他視線往下一挪，臉上立刻恢覆了冰封，涼涼道：“向殊意。”
向殊意莫名見證了為時不到五秒鐘的大變臉，摸不著頭腦，嘴巴微張下意識吐出一句：“啊？”
“感冒還不穿鞋。”祁勉看上去很生氣，又往她腳上瞥了一眼。
向殊意才發現自己忘記穿了，低頭看了眼光禿禿踩在地上的腳，不太服氣：“又不是沒地暖。”
祁勉皺起眉，剛要說些什麽，又聽見她底氣更足地補充：“再說你不也沒穿？”
祁勉氣笑了：“我幾次沒穿，你又有幾次？小時候三天兩頭著涼生病的難受都給忘了？我還穿著襪子，你家也沒有我的拖鞋。”
向殊意聽此話有理，自知理虧也不願意和他爭，下意識就說：“那下次我逛超市給你買一雙。”
這話一說出口，廚房突然沈默下來。
祁勉拿抹布的手一頓，向殊意摳在門框上的手指也悄悄收緊了。
“……下次？”
祁勉突然笑了聲，聲音裏帶了些揶揄：“你是在邀請我？”
向殊意眼神躲閃，卻無法忽視頭頂那道看似隨意實則熾熱的目光。
她嘴唇翕動幾下，說不出什麽話來。
祁勉顯然也並不期求她的回覆，仿佛只是隨口一說，很快便轉移了話題：“去穿鞋，然後坐餐廳去等著吃。”
向殊意見他一副不想再追究下去的模樣，又聽他照顧她的語氣這樣平常而熟稔，就像少年時期時無數次那樣。
不知怎麽，心臟某處好像空了一塊，在涼涼地往裏面灌風。一陣巨大的空虛與不甘湧上心頭，話到嘴邊，竟成了一句酸溜溜的嘟囔：
“就是邀請啊，我不是你妹妹嗎？而且你今天不也……”
她頓了頓，心臟又開始濕漉漉，聲音放得極低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不也，有女生投懷送抱了。”
祁勉從她身邊經過，停在她身後的餐桌旁，放下手中滾燙的粥碗。他背對著她，聞言瞬間怔楞，手上猛地一抖，一滴滾燙的粥滴到他手指皮膚上。
難以忍受的灼熱透過皮膚傳來，祁勉回過神，眉頭緊鎖，伸手用抹布用力抹去。
冷白色的皮膚上瞬間被燙紅了一塊，刺痛滲進皮肉，他卻一聲不吭。
一個在餐桌前擺勺子筷子，另一個背對著站在廚房門外，手指在門框上用力到泛白，卻一言不發，倔強又期待地等待回應。
祁勉閉了閉眼，眼睛開始發燙，心裏無端湧起一陣無處發洩的怒氣。
他下頜緊繃，焦躁地反覆用抹布一角擦拭那塊燙到的皮膚，直到擦得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也毫無意識一般不停手。
沒有等到那個期待的回應，或者說，她心裏紛亂無比，並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他什麽樣的答覆，向殊意埋下頭掩去情緒，轉身往房間走：“我去穿鞋。”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手臂突然被握住。
像把鉗子一般。
有力地、緊緊地握住。
向殊意呼吸屏住，轉頭，看見一只青筋迸出的有力手臂。
餐廳的頂燈光線冷白，祁勉太高，那光亮都被他嚴嚴實實遮擋住，看不清神情。
可向殊意就是覺得，自己好像看見祁勉的眼圈有一點紅。
“向殊意，我只問你一句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鎮靜，聲線平緩。只有細聽，才能發現其中幾不可聞的微顫：“剛剛這些話，你以什麽身份在說？”
向殊意想著那個挽著他臂彎的可愛女生，那個似是而非的備註，垂眸，聽見自己心臟狂跳。
她嘴唇張開，又合上，眼睫顫動，手臂一扭，甩開他的手，語速飛快：“反正不是以妹妹。”
祁勉怔了半天，從上至下盯著她紅紅的耳尖，突然長舒了口氣，手上的動作都放輕了些。
“你不也給我備註哥哥？”他問。
她慌張地擡頭看他。
“‘情侶之間的親密稱呼’，這是你跟那個姓林的小男生說的原話……”
並不真切的光線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幾乎為零，他卻毫不收斂地仍然往前走了一小步，和她近得不能再近。
強烈的男性荷爾蒙鋪天蓋地將她包裹，密不透風，以至於奪走了她正常呼吸的能力。
祁勉微微弓下身，胸膛前的領帶和襯衫間飄來隱隱的木調男士香水味。
向殊意意亂神迷之餘，他放輕了聲音：
“你可以這麽說，那是不是證明，我也可以這麽解釋？”
他偏過頭，湊上她紅透了的耳垂，溫熱呼吸鋪灑在上，如同呢喃：
“妹、妹。”
明明是個無比正常的稱呼。
向殊意在心裏告誡自己，別這麽沒出息。
哥哥妹妹的，又不是沒這麽稱呼過。
可耳朵飛速攀升、高居不下的溫度，如同亂雨落下鼓點一般的心跳，都讓她心神不寧，沒法勸自己安定一點。
說完這些話後，祁勉並不著急離開。彼此之間安靜半晌，向殊意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細細的抽氣。
她擡起頭，看見他伸出指尖輕碰她耳垂，像發現了新大陸：“紅了。”
向殊意瞪大雙眼，像只兔子一樣飛快地蹦開。
祁勉站在原地沖她挑眉，然後無事發生一般，拎起桌上的抹布，往廚房走去。
她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後知後覺地回到臥室穿鞋。
廚房裏。水龍頭被撥開，自來水嘩啦嘩啦往下流。抹布在男人的手裏被打濕了又被擰幹，莫名其妙經歷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清潔。
……
向殊意再坐回餐桌前時，面前放著一碗熱粥。她老實了不少，捏著瓷勺在黏稠的粥裏攪和繞圈。
祁勉一動不動，就坐在對面，盯著她面前那碗被攪成的不明白色物體，突然毫無征兆地說：“今天公司那個女生，是我繼妹。”
“叮咚”一聲，向殊意手裏的瓷勺沒拿穩。勺柄敲擊碗邊，發出脆響。
她緩緩放下碗：“……繼妹？”
白天的那些擰巴糾結瞬間被瓦解，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份更加深重的滿腹疑惑。
她不可置信地重覆：“繼妹？”
祁勉低低“嗯”了聲，把目光移開。
他很冷靜，好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
向殊意感覺腦子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祁勉的爸媽不是感情很好嗎，怎麽會離婚？
她想起什麽，試探著問：“叔叔阿姨他們什麽時候……”
祁勉像是能預測到她的問題，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前段時間。”
他垂眸不敢看她，因為他撒謊了。
他不願意告訴她，她拒絕了他的那一天，自己也被爸媽拋棄了。
心裏那點沒用的倔強，讓他不願意向她袒露哪怕一點點弱點。
就算父母離婚，根本不是他的錯。
聽見這個令人震驚的信息，即使祁勉已經向她宣告了事實，向殊意依舊滿腹疑惑，還想再問些什麽，祁勉卻已經站起身來。
她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即使極力裝得雲淡風輕。
祁勉去拿了體溫槍來，向殊意很配合地擡起頭。睡覺捂汗起了效果，她的體溫好歹算降下來了。
祁勉總算放下心來，把體溫槍放回原地，接了杯熱水，“你喝了酒，一定不能吃藥。只能多喝點水補充一下……”
向殊意遲鈍地問：“你要回去了？”
祁勉扯起唇角：“難道你想收留我？”
向殊意一怔，慌亂地低下頭。
祁勉不再逗她，轉身走向玄關，擡手拿下衣架上的西裝外套掛在小臂上。
“今天別洗澡了，多蓋點被子別再著涼。還有什麽不舒服隨時打電話，我都在。”
祁勉事無巨細地吩咐了一堆，也穿好了皮鞋。轉身時，突然聽見身後細微的聲音：
“收留的話……也不是不行。”
祁勉按下門把手的動作一頓，整個人僵在玄關處。
話一出口，向殊意猛然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在胡亂說些什麽。
可狂言都放出去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向殊意硬著頭皮，朝門口停在原地的身影嘴硬，“我這裏還有房間，不會讓你睡沙發的。”
向殊意伸手撫住亂蹦的胸脯，生怕自己被心跳亂了陣腳。
“嘭”的一聲。
祁勉把門關上了。他轉過身，把外套放在手邊的櫃面上，脫了鞋，朝她走過來。
黑色的襪子和純白的瓷磚彼此映襯，反差刺眼。他的腳步離她越近，她藏在腿間的手就揪得更緊一寸。
衣服布料被她揉皺了，她卻沒時間去關註這些。她只直直地盯著他，下意識抿起唇。
祁勉信步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她，唇邊揚起一抹笑。
他朝她的方向伸出手臂，惹得向殊意浮想聯翩，手心冒汗，緊緊盯他下一步動作。
她有點後悔了。
早知道不嘴硬也不逞強了。
還說什麽不會讓他睡沙發。
顯得她好像很急不可耐似的。
向殊意越想越遠，甚至開始分神去想，如果祁勉今晚真的留下來，她應該找哪一床被子幫忙鋪上？
祁勉已經朝她俯身過來，向殊意感覺氣血開始上湧，直直沖向臉頰。生怕被他看見調侃嘲笑，她趕緊埋下頭。
可莫名其妙在期盼的接觸卻遲遲沒到來。
祁勉身上淡淡的香氣在她身邊停留了一瞬，便被一陣輕風代替，拂起她耳畔一縷垂落的發絲，又落回到她臉邊，撓得有點癢。
一聲輕笑從頭頂落下來：“都緊張成什麽了，還敢亂說。”
被戳中事實，向殊意猛地擡起頭看他。
祁勉撐著餐廳桌面，俯身過去替她拈起唇邊飄落的那縷細絲，掖到她耳後。
指尖所到之處，皆如冰雪擦上火燒火燎的焰堆，瞬間融化為水，滴落在她心湖之中。
“叮咚”一聲。
層層漣漪隨之漾開。
向殊意感覺他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嘴唇，動作極輕，望向她的眼神裏，是無盡溫柔與珍視。
“讓我留下來，我是有要求的。”
他擡起眸子，視線一寸一寸粘連著往上，最後定在她眼睫微顫的雙眼中。
“我只住主臥。”
向殊意腦袋裏早已經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說：“那我搬去次臥。”
祁勉聽見這孩子氣的話，怔了一瞬，唇角翹得更高了。他壞心思地湊得更近：“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祁勉說完這些話，丟下一個快要被煮熟冒熱氣的向殊意，轉身打開門走出去。
門聲落下，屋子裏再次恢覆安靜。
向殊意緩緩伸手，掌心罩上滾燙的耳朵。又挪下來，手背碰碰自己的臉，心裏波濤洶湧，久久未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向殊意翻身時的小聲嚶嚀，將祁勉瞬間拉回到現實。
他如夢初醒，準備起身去煮粥，輕手輕腳，生怕吵醒了床上睡得並不安穩的向殊意。
地板上盤腿坐久了，腿上一陣一陣發麻。勉強起身的瞬間，他聽見身後被子衣物摩擦的聲響。
吵醒她了？
祁勉心裏一驚，還沒來得及轉頭，垂在身側的手腕上突然附上一圈柔軟的觸感。
他渾身一僵，瞳孔驟縮，猛地扭頭看去。
明明應該已經睡著的向殊意，此刻竟已經坐了起來。長長的卷發垂落在單薄的肩頭，她微微瞇著一雙眼，眼前似有水霧，臉上熱度稍稍散去，卻仍然帶著病態的潮紅。
她皺著眉，像是在認真辨認他是誰。
看出來以後，她朝他伸出另一只手，雙手環住他手腕，往下拉。
“……不要走。”
三個字，啞得讓人聽不清。
從他的視角，她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睛也水汪汪的，像一層透明水殼。燒糊塗了的人，動作全憑本能，連眼神都是散的。
可她本能地，就是不撒手。
兩相對峙，直到祁勉的手腕已經開始隱隱地灼燒起來，她手掌的觸感越來越明顯時，像是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後，向殊意飛快把手縮了回去。
祁勉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惋惜，問：“餓了沒有？”
向殊意小幅度點點頭：“有一點。”
祁勉朝床頭櫃上的溫水擡擡下頜，“喝點水，再睡一會兒。粥做好了喊你。”
祁勉起身準備離開，向殊意輕輕“欸”了聲。她緊緊揪著被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祁勉以為她哪裏不舒服，趕忙回頭，表情嚴肅了些：“怎麽了？”
“那什麽……”向殊意眨眨眼睛，吞吞吐吐，“流了好多汗，不太舒服，我可以洗個澡嗎？”
她的眼睛又圓又亮，清澈得像金魚缸裏的水。稍稍一望，便能窺見她浮在其中的期望。床頭一盞小燈發出暖黃色的光，鋪灑在她側臉，給她整個人蒙上一層柔和的紗。
衣服皺巴巴的，還薄，圓形領口磨蹭之間歪到一邊去，幾乎要露出半邊肩膀。
祁勉緊繃的身體猛地松弛下來，眼神突然有些飄忽，不敢看她，慌亂中擡手蹭蹭耳垂：“……把衣服穿好。”
向殊意懵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把肩頭的衣領拉上來，拽過被子蓋住自己。
祁勉把臉偏向一邊，聽著她悉悉索索的動靜，腦袋裏卻忍不住回想起剛剛，她眨著大眼睛看他，可憐兮兮的，像只漂亮的布偶貓。
靠。
早知道先不說話了。
可祁勉還是橫下心：“不能，喝了酒，還發燒，不小心容易感冒加重。”
向殊意滿含期待的雙眼一下子暗下去，有些幽怨地瞥他一眼，不太服氣：“我又不是笨蛋。”
“發燒還以為是喝醉了酒，也不知道是哪個笨蛋。”
祁勉乜她一眼，把她看得心裏虛虛的，剛剛的氣勢瞬間不見。
他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往門口走。
向殊意癟起嘴，擡起有些酸軟的手臂，沖著他背後裝腔作勢地揮了揮拳頭。
不巧，祁勉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慢悠悠回過頭來，盯著她揮到一半的拳頭，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
懸在半空的手臂硬生生折了個方向，她順著動作走勢擡起手伸了個懶腰，然後討好地沖他笑：“看我幹嘛。”
祁勉嗤笑一聲，雙手揣兜走出去。
向殊意精神頭還沒能完全恢覆，祁勉走出門後不久，她真的重新睡過去。
緩緩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向殊意望著四周一片漆黑，懷疑自己還在夢中。如潮水般的孤獨感漫上來，讓她心裏一緊，感到萬般空虛。
門外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一些不太清晰的回憶湧回。向殊意撐著床沿起來，鞋也沒穿就往外跑。
房間裏一片昏暗，房外的客廳和餐廳卻是燈火通明。
向殊意循著光亮，遠遠望見玄關的地毯上擺著一雙明顯的男款皮鞋。空氣中隨之飄過來一陣香噴噴的食物香氣。
剛剛睡醒，向殊意腦子懵懵的，只知道順著香氣尋過去，最後在廚房門外停下腳步。
竈臺前站著個男人。
純黑色襯衫勾勒出寬肩窄腰的高大身形，衣袖被挽上去，露出一截冷白的小臂。
腰上系著淡粉色的圍裙系帶，腰間襯衫布料微皺，讓他身上難以磨滅的冷硬氣質上附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柔和。
向殊意看呆了，一手扶上門框，楞在那裏。
男人游刃有餘地彎腰關掉煤氣，轉身去拿抹布，餘光裏終於註意到門口站著的人。
“什麽時候醒的？”
祁勉的聲音難得的溫和，可惜他視線往下一挪，臉上立刻恢覆了冰封，涼涼道：“向殊意。”
向殊意莫名見證了為時不到五秒鐘的大變臉，摸不著頭腦，嘴巴微張下意識吐出一句：“啊？”
“感冒還不穿鞋。”祁勉看上去很生氣，又往她腳上瞥了一眼。
向殊意才發現自己忘記穿了，低頭看了眼光禿禿踩在地上的腳，不太服氣：“又不是沒地暖。”
祁勉皺起眉，剛要說些什麽，又聽見她底氣更足地補充：“再說你不也沒穿？”
祁勉氣笑了：“我幾次沒穿，你又有幾次？小時候三天兩頭著涼生病的難受都給忘了？我還穿著襪子，你家也沒有我的拖鞋。”
向殊意聽此話有理，自知理虧也不願意和他爭，下意識就說：“那下次我逛超市給你買一雙。”
這話一說出口，廚房突然沈默下來。
祁勉拿抹布的手一頓，向殊意摳在門框上的手指也悄悄收緊了。
“……下次？”
祁勉突然笑了聲，聲音裏帶了些揶揄：“你是在邀請我？”
向殊意眼神躲閃，卻無法忽視頭頂那道看似隨意實則熾熱的目光。
她嘴唇翕動幾下，說不出什麽話來。
祁勉顯然也並不期求她的回覆，仿佛只是隨口一說，很快便轉移了話題：“去穿鞋，然後坐餐廳去等著吃。”
向殊意見他一副不想再追究下去的模樣，又聽他照顧她的語氣這樣平常而熟稔，就像少年時期時無數次那樣。
不知怎麽，心臟某處好像空了一塊，在涼涼地往裏面灌風。一陣巨大的空虛與不甘湧上心頭，話到嘴邊，竟成了一句酸溜溜的嘟囔：
“就是邀請啊，我不是你妹妹嗎？而且你今天不也……”
她頓了頓，心臟又開始濕漉漉，聲音放得極低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不也，有女生投懷送抱了。”
祁勉從她身邊經過，停在她身後的餐桌旁，放下手中滾燙的粥碗。他背對著她，聞言瞬間怔楞，手上猛地一抖，一滴滾燙的粥滴到他手指皮膚上。
難以忍受的灼熱透過皮膚傳來，祁勉回過神，眉頭緊鎖，伸手用抹布用力抹去。
冷白色的皮膚上瞬間被燙紅了一塊，刺痛滲進皮肉，他卻一聲不吭。
一個在餐桌前擺勺子筷子，另一個背對著站在廚房門外，手指在門框上用力到泛白，卻一言不發，倔強又期待地等待回應。
祁勉閉了閉眼，眼睛開始發燙，心裏無端湧起一陣無處發洩的怒氣。
他下頜緊繃，焦躁地反覆用抹布一角擦拭那塊燙到的皮膚，直到擦得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也毫無意識一般不停手。
沒有等到那個期待的回應，或者說，她心裏紛亂無比，並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他什麽樣的答覆，向殊意埋下頭掩去情緒，轉身往房間走：“我去穿鞋。”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手臂突然被握住。
像把鉗子一般。
有力地、緊緊地握住。
向殊意呼吸屏住，轉頭，看見一只青筋迸出的有力手臂。
餐廳的頂燈光線冷白，祁勉太高，那光亮都被他嚴嚴實實遮擋住，看不清神情。
可向殊意就是覺得，自己好像看見祁勉的眼圈有一點紅。
“向殊意，我只問你一句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鎮靜，聲線平緩。只有細聽，才能發現其中幾不可聞的微顫：“剛剛這些話，你以什麽身份在說？”
向殊意想著那個挽著他臂彎的可愛女生，那個似是而非的備註，垂眸，聽見自己心臟狂跳。
她嘴唇張開，又合上，眼睫顫動，手臂一扭，甩開他的手，語速飛快：“反正不是以妹妹。”
祁勉怔了半天，從上至下盯著她紅紅的耳尖，突然長舒了口氣，手上的動作都放輕了些。
“你不也給我備註哥哥？”他問。
她慌張地擡頭看他。
“‘情侶之間的親密稱呼’，這是你跟那個姓林的小男生說的原話……”
並不真切的光線下，他們之間的距離幾乎為零，他卻毫不收斂地仍然往前走了一小步，和她近得不能再近。
強烈的男性荷爾蒙鋪天蓋地將她包裹，密不透風，以至於奪走了她正常呼吸的能力。
祁勉微微弓下身，胸膛前的領帶和襯衫間飄來隱隱的木調男士香水味。
向殊意意亂神迷之餘，他放輕了聲音：
“你可以這麽說，那是不是證明，我也可以這麽解釋？”
他偏過頭，湊上她紅透了的耳垂，溫熱呼吸鋪灑在上，如同呢喃：
“妹、妹。”
明明是個無比正常的稱呼。
向殊意在心裏告誡自己，別這麽沒出息。
哥哥妹妹的，又不是沒這麽稱呼過。
可耳朵飛速攀升、高居不下的溫度，如同亂雨落下鼓點一般的心跳，都讓她心神不寧，沒法勸自己安定一點。
說完這些話後，祁勉並不著急離開。彼此之間安靜半晌，向殊意突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細細的抽氣。
她擡起頭，看見他伸出指尖輕碰她耳垂，像發現了新大陸：“紅了。”
向殊意瞪大雙眼，像只兔子一樣飛快地蹦開。
祁勉站在原地沖她挑眉，然後無事發生一般，拎起桌上的抹布，往廚房走去。
她盯著他遠去的背影，後知後覺地回到臥室穿鞋。
廚房裏。水龍頭被撥開，自來水嘩啦嘩啦往下流。抹布在男人的手裏被打濕了又被擰幹，莫名其妙經歷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大清潔。
……
向殊意再坐回餐桌前時，面前放著一碗熱粥。她老實了不少，捏著瓷勺在黏稠的粥裏攪和繞圈。
祁勉一動不動，就坐在對面，盯著她面前那碗被攪成的不明白色物體，突然毫無征兆地說：“今天公司那個女生，是我繼妹。”
“叮咚”一聲，向殊意手裏的瓷勺沒拿穩。勺柄敲擊碗邊，發出脆響。
她緩緩放下碗：“……繼妹？”
白天的那些擰巴糾結瞬間被瓦解，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份更加深重的滿腹疑惑。
她不可置信地重覆：“繼妹？”
祁勉低低“嗯”了聲，把目光移開。
他很冷靜，好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
向殊意感覺腦子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祁勉的爸媽不是感情很好嗎，怎麽會離婚？
她想起什麽，試探著問：“叔叔阿姨他們什麽時候……”
祁勉像是能預測到她的問題，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前段時間。”
他垂眸不敢看她，因為他撒謊了。
他不願意告訴她，她拒絕了他的那一天，自己也被爸媽拋棄了。
心裏那點沒用的倔強，讓他不願意向她袒露哪怕一點點弱點。
就算父母離婚，根本不是他的錯。
聽見這個令人震驚的信息，即使祁勉已經向她宣告了事實，向殊意依舊滿腹疑惑，還想再問些什麽，祁勉卻已經站起身來。
她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即使極力裝得雲淡風輕。
祁勉去拿了體溫槍來，向殊意很配合地擡起頭。睡覺捂汗起了效果，她的體溫好歹算降下來了。
祁勉總算放下心來，把體溫槍放回原地，接了杯熱水，“你喝了酒，一定不能吃藥。只能多喝點水補充一下……”
向殊意遲鈍地問：“你要回去了？”
祁勉扯起唇角：“難道你想收留我？”
向殊意一怔，慌亂地低下頭。
祁勉不再逗她，轉身走向玄關，擡手拿下衣架上的西裝外套掛在小臂上。
“今天別洗澡了，多蓋點被子別再著涼。還有什麽不舒服隨時打電話，我都在。”
祁勉事無巨細地吩咐了一堆，也穿好了皮鞋。轉身時，突然聽見身後細微的聲音：
“收留的話……也不是不行。”
祁勉按下門把手的動作一頓，整個人僵在玄關處。
話一出口，向殊意猛然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在胡亂說些什麽。
可狂言都放出去了，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向殊意硬著頭皮，朝門口停在原地的身影嘴硬，“我這裏還有房間，不會讓你睡沙發的。”
向殊意伸手撫住亂蹦的胸脯，生怕自己被心跳亂了陣腳。
“嘭”的一聲。
祁勉把門關上了。他轉過身，把外套放在手邊的櫃面上，脫了鞋，朝她走過來。
黑色的襪子和純白的瓷磚彼此映襯，反差刺眼。他的腳步離她越近，她藏在腿間的手就揪得更緊一寸。
衣服布料被她揉皺了，她卻沒時間去關註這些。她只直直地盯著他，下意識抿起唇。
祁勉信步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她，唇邊揚起一抹笑。
他朝她的方向伸出手臂，惹得向殊意浮想聯翩，手心冒汗，緊緊盯他下一步動作。
她有點後悔了。
早知道不嘴硬也不逞強了。
還說什麽不會讓他睡沙發。
顯得她好像很急不可耐似的。
向殊意越想越遠，甚至開始分神去想，如果祁勉今晚真的留下來，她應該找哪一床被子幫忙鋪上？
祁勉已經朝她俯身過來，向殊意感覺氣血開始上湧，直直沖向臉頰。生怕被他看見調侃嘲笑，她趕緊埋下頭。
可莫名其妙在期盼的接觸卻遲遲沒到來。
祁勉身上淡淡的香氣在她身邊停留了一瞬，便被一陣輕風代替，拂起她耳畔一縷垂落的發絲，又落回到她臉邊，撓得有點癢。
一聲輕笑從頭頂落下來：“都緊張成什麽了，還敢亂說。”
被戳中事實，向殊意猛地擡起頭看他。
祁勉撐著餐廳桌面，俯身過去替她拈起唇邊飄落的那縷細絲，掖到她耳後。
指尖所到之處，皆如冰雪擦上火燒火燎的焰堆，瞬間融化為水，滴落在她心湖之中。
“叮咚”一聲。
層層漣漪隨之漾開。
向殊意感覺他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嘴唇，動作極輕，望向她的眼神裏，是無盡溫柔與珍視。
“讓我留下來，我是有要求的。”
他擡起眸子，視線一寸一寸粘連著往上，最後定在她眼睫微顫的雙眼中。
“我只住主臥。”
向殊意腦袋裏早已經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說：“那我搬去次臥。”
祁勉聽見這孩子氣的話，怔了一瞬，唇角翹得更高了。他壞心思地湊得更近：“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祁勉說完這些話，丟下一個快要被煮熟冒熱氣的向殊意，轉身打開門走出去。
門聲落下，屋子裏再次恢覆安靜。
向殊意緩緩伸手，掌心罩上滾燙的耳朵。又挪下來，手背碰碰自己的臉，心裏波濤洶湧，久久未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