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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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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五日後。

金鉤賭坊後巷的青磚覆著層薄霜,十道影子從不同方向無聲聚攏。

靛藍綢袍的藥材商、羊皮襖的北地馬販、賬房先生、左頰帶疤的護院武師、錦袍松垮的紈絝子弟——

十張臉在冬日慘白的天光下泛著虛假的光澤,皮與骨之間透著不自然的緊繃。

蕭一從懷裏掏出厚厚一疊銀票。

他一張一張數出來,塞進每個人手心。

“一人一萬兩。”

蕭一的聲音壓得像從石縫裏擠出來,“今天的任務——下場,輸光手裏的銀兩。輸完,離場。”

他擡眼掃過眾人,巷子狹窄,光線被高墻切成刀刃,落在他瞳仁裏泛出冷光。

“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輸要輸得真,輸得痛,輸得讓賭坊覺得我們是肥羊,而非別有用心。”

“頭兒。”

蕭十七喉結滾了滾,粘在唇上的假胡子隨著翕動,

“咱們易容成這樣,幽靈閣如何知道咱們是買主?”

蕭八撓了撓黏在顴骨上的假皮,聲音悶在面皮下:

“莫不是幽靈閣的人認得我們?或是賭坊裏有他們的人?”

“你管這作甚?”

蕭五聲音平靜,眼睛毫無波瀾。

“可若是我們都不知道如何與幽靈閣接頭,”

蕭九抱著手臂立在陰影裏,指節在粗布衣袖下繃出青白的棱角,“又沒有別的指令,如何拿鐵證?”

蕭一將最後一張銀票塞進內袋,“你們莫忘主子的話。”

他向前半步,靛藍袍擺掃過墻角積水,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行動中——”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像從地底滲出的寒氣。

“絕不許有任何追蹤、試探幽靈閣的蠢舉。現在,我們要交好這位‘庖丁’,而非觸怒鬼神。明白麽?”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遠處賭坊正門傳來隱約的喧嘩,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我們只需按幽靈閣指令。”

蕭一的聲音又低了三分,“像個真正的賭徒,把錢輸光。其他事,莫管。”

蕭五盯著他:“若接不上頭——”

“見機行事。”

蕭一截斷話頭,“先輸錢,完成尾款交付。幽靈閣自會指示下一步。”

他轉身,袍擺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濕痕。

“現在分組——兩人一組。蕭五帶蕭八,蕭九帶十三,我帶十七,餘下自配,分批進去。”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

“記著——踏進那道門起,你們就是賭徒。輸光籌碼的賭徒,要如尋常豪客一般,不得讓人看出異常。”

十道影子在巷口分開,像水滴匯入河流。

金鉤賭坊正門。

蕭一擡腿跨進去的瞬間,聲浪像一堵墻迎面拍來。

骰子嘩啦,骨牌啪嗒,銅錢叮當,嘶吼、狂笑、咒罵、哀求……所有聲音在燙人的燈火裏蒸煮翻滾,攪成一鍋粘稠的欲望。

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油汗。

蕭十七跟在他身後半步,眼睛被滿堂燈火刺得瞇了瞇。

賭坊很大。一樓大廳擺了三十幾張臺子,每張臺子周圍都裹著層層疊疊的人墻。

汗濕的後背貼著後背,呼出的白氣在頭頂蒸騰成一片霧霭。正對大門的櫃臺後坐著個幹瘦老頭,正低頭撥弄算盤。

二樓一圈回廊,欄桿後站著手按腰刀的護衛,眼睛像鷹一樣掃視全場。

三樓是全是緊閉的紅木雅房,門楣上掛著不同的銅牌:

“天字甲”、“地字乙”、“人字丙”……門縫裏偶爾漏出一兩聲壓抑的笑或低語。

蕭一走到櫃臺前。

幹瘦老頭擡眼,眼珠渾濁卻銳利:

“客官玩什麽?”

“兌籌碼。”蕭一聲音平淡,從懷裏抽出一捆銀票放在臺面。

最上面是幾張壹百兩的銀票,邊角有些磨損,像經常在手裏翻動。

老頭瞥了一眼票面,嘴角扯出個弧度:“爺是頭回來?面生。”

“跑北邊藥材的,路過。”

蕭一聲音平淡,“聽說金鉤坊熱鬧,來碰碰手氣。”

“那您可來對了。”

老頭從櫃臺下搬出木盒,盒子裏整整齊齊碼著三種籌碼:

最小是竹片,烙著“壹兩”;中間是骨牌,烙著“伍兩”;最大是黑漆木牌,烙著“拾兩”。

“客官要兌多少?”

蕭一從那一捆銀票裏,抽出一張五兩的遞過去。

“五兩。”

老頭沒接,眼睛在那捆銀票上又掃了一眼:

“客官不如一樣來一個?要是您運氣好,說不定賺得也多。”

蕭一沈默了片刻,他又從懷裏摸出另外幾張,一共湊了十六兩,重新遞過去。

“那就十六兩。”

老頭接過銀票,對著燈照了照水印,又用手指撚了撚紙張厚度,這才點頭。他從木盒裏取出籌碼:一個黑漆木牌,一個骨牌,五個竹片。

“祝爺手氣旺。”

籌碼入手冰涼。

蕭一分了一半給蕭十七,轉身往大廳走。

他們選了張骰寶臺。

臺子周圍已經圍了七八個人,個個瞪著眼盯著莊家手裏的黑漆骰盅。

莊家是個麻臉漢子,胳膊粗壯,骰盅在他手裏搖得虎虎生風,三顆骰子在裏面撞出密集的嘩啦聲。

“買定離手——”

麻臉漢子拉長調子,手按在骰盅上,眼睛掃過臺面。

蕭一擠到桌邊,從盤裏揀出一個竹片,押在“小”的區域。

一兩。

周圍有人瞥了一眼,眼神裏帶點不屑——

這點註碼在這張臺子上只能算零頭。

這桌最低下註就是一兩,但通常賭客都是五兩、十兩地押。

蕭十七學著他的樣子,也押了一兩在“小”。

麻臉漢子掀盅。

四、五、六。大。

竹片被長桿刮走。蕭一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把剩下的籌碼攏到手邊。

第二局。

他押了一個骨牌在“大”上。五兩。

開出來二、三、三。小。

骨牌被收走。他嘴唇抿了抿,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很輕,但蕭十七看見了。

那是暗號:繼續。第三局,他押了兩個竹片。又輸。

第四局,一個竹片。還是輸。

半個時辰過去,蕭一手裏的籌碼已經輸掉大半。十五兩只剩下四兩——三個竹片,一個骨牌。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火下泛著油光。

“頭兒,”蕭十七湊近半步,聲音壓在喉嚨裏,“咱們輸得太慢了。”

蕭一沒說話。

他盯著骰盅,眼神裏開始透出一種賭徒特有的、混雜著不甘和焦慮的光。

那種光很微妙——不是真正的絕望,而是一種精心偽裝的、步步加深的焦躁。

“再來。”他把最後那個骨牌押在“大”上。

五兩。

麻臉漢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種輸紅了眼卻又不敢押大的賭客,他見得太多了。

骰盅搖動。

就在盅子落桌的瞬間,旁邊忽然擠進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的灰布袍,身上有股淡淡的煙草味。

他瞥了一眼臺面,又瞥了一眼蕭一手裏僅剩的三個竹片,嘖了一聲。

“這位爺,手氣背啊。”

蕭一轉頭看他。

灰袍男人笑笑,指了指骰盅:“聽聲音,這局該押小。”

蕭一盯著他看了兩息,沒動。

“信我一次。”

灰袍男人壓低聲音,“我在這賭坊混了三年,聽骰子從沒出過錯。”

麻臉漢子臉色沈了沈:“觀棋不語,看賭不聲。這位客官,壞了規矩。”灰袍男人趕緊拱手:“對不住,對不住,多嘴了。”

但他剛才那句話,已經像顆石子砸進了水裏。

蕭一盯著手裏的三個竹片,喉結滾動。然後,他做了一件賭徒在絕境中最可能做的事——

他把三個竹片全部推到“小”的區域。

三兩。全部家當。

麻臉漢子看了灰袍男人一眼,眼神冰冷。然後他掀盅。

一、二、四。小。

臺面嘩然。蕭一面前瞬間堆起了六兩——賠率一賠一,他贏回了三兩。

“看吧!”灰袍男人得意地笑了。

蕭一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那是種混雜著僥幸和亢奮的光。他迅速把贏來的籌碼攏到面前,手指有些發抖。

“繼續押小?”灰袍男人湊近。

蕭一沒說話,但他把六兩全部推到了“小”上。

這次,麻臉漢子搖盅的時間格外長。骰子在盅裏瘋狂撞擊,聲音密得讓人心頭發麻。

盅落。

開出來五、六、六。大。

六兩瞬間被刮走。

灰袍男人“哎呀”一聲,拍了下大腿:“聽錯了!這回該是大!”

蕭一僵在原地,臉色在燈火下變得有些蒼白。他盯著空蕩蕩的臺面,手指無意識地蜷起又松開。

“爺,還玩嗎?”

麻臉漢子問,聲音裏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眼底卻是一片冷漠。

蕭一沈默。

他從懷裏摸出那捆銀票,抽出一張十兩的,放在臺面上。

“兌籌碼。”櫃臺後的幹瘦老頭看見蕭一又回來,水晶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

“爺手氣如何?”

“背。”蕭一聲音幹澀。

老頭利落地兌了籌碼。這次是十個竹片。

蕭一拿著籌碼轉身時,老頭忽然開口:“爺要是想翻本,不如去二樓。一樓都是散客,二樓有專門的大桌,註碼大,贏得也快。”

蕭一腳步頓了頓。

“二樓最低多少?”

“五十兩一註。”老頭說,“但爺要是手氣旺,一局就能把今天輸的全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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