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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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二樓——”

蕭一捏著手裏的幾個竹片籌碼,話音未落——

“砰!”

賭坊大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灌進來,滿堂燈火齊暗。門板砸在墻上,哐當一聲巨響。

五個壯漢簇擁著個豹眼環髯的大漢闖進來,羊皮襖上雪沫未化,靴子踩地咚咚響。

為首大漢一巴掌拍在櫃臺上,幾捆銀票“啪”地砸在老頭面前。

“兌兩千兩!現在就要!”

聲如洪鐘,瞬間蓋過滿堂骰子骨牌的嘩啦聲。

老頭手裏的算盤停了,他瞪著那幾捆銀票,兩千兩?他沒聽錯吧?

他喉結滾動,還沒來得及吐出半個字——

另一個青綢長衫的中年人已無聲走到櫃臺邊。

手指細長,從袖中抽出一卷銀票,輕輕放在那幾捆旁邊。最上面一張,“壹仟兩”的水印在燈下反光。

“四千兩,”

他聲音平得像井水,“勞駕,全換成骨牌。”

老頭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今天是什麽日子?財神爺排著隊下凡?

緊接著,三個矮胖子從他倆中間硬擠進來,相互推搡著發出洪亮的笑聲。一個懷裏抱著紫檀木匣,另一個“哢噠”掀開蓋子——

黃澄澄的金錠碼得整整齊齊,在燈火下流淌著誘人的暗光。

“我們也兌三千兩!”

“哎呀別擠別擠……喲,這位爺面生啊,也是來玩兩把的?”

話音未落,一道懶洋洋的嗓音從門口飄來:“這麽熱鬧?那小爺也來湊個趣。”

一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搖著折扇踱進來,袍角繡著暗金雲紋,一副紈絝子弟模樣,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廝。

公子用扇子虛點了點櫃臺,頭也不回:“去,先兌五千兩。本公子今晚要玩個痛快。”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獨眼老漢。

腰間佩一柄舊刀,刀鞘磨得發亮。身後跟個背褡褳的沈默少年。

老漢走到櫃臺前,少年默默遞上五張百兩銀票。

“五百兩,”老漢聲音嘶啞,“換骨牌。”

櫃臺前,五堆錢。

銀票成捆,金錠反光,空氣裏突然塞滿了金屬和紙張摩擦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氣味。

賭坊裏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骰子停在半空,骨牌懸在指間,所有賭客的脖子像同時被無形的手擰著,齊齊轉向櫃臺。

連二樓欄桿後護衛全都猛地轉身,幾十道目光如鐵鉤般死死釘住樓下。

絡腮胡大漢不耐煩地重拍櫃臺:

“發什麽呆?兌籌碼!”

老頭渾身一顫,眼睛驟然亮起來。

他完全忘了蕭一還在旁邊,猛地站起身,扯開嗓子喊:“來人!快!給這幾位爺兌碼!”

四個夥計連滾帶爬從後堂沖出來,手腳麻利地開始數錢點金。

“阿貴伺候北邊這位爺!阿福專管那位先生!阿財——

你他媽楞著幹嘛?給公子爺上茶!上最好的龍井!”

正在二樓陪貴客的掌櫃,像是剛接到通報,連忙快跑下來。身後十名護衛,快步跟上他的腳步。

護衛一到大堂,立刻手按刀柄分散站在五撥人周圍,整個賭坊的“氣”,被這五團硬生生闖進來的火焰,拽得徹底歪斜、沸騰。

蕭一眼皮一跳,他餘光如刀鋒般掃過大堂——所有暗影司的人,蕭五、蕭九、蕭十三、蕭八……每個人的眼角在這一刻同時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掌櫃。”蕭一開口,聲音平穩。

老頭根本沒聽見。

他喉嚨幹得發緊,眼睛只粘在那五堆錢上,朝護衛嘶聲吩咐:

“眼睛都給我盯死了!這五位爺要什麽給什麽,酒水、果子、熱毛巾,一刻別斷!”

“掌櫃。”蕭一提高音量,又喊了一聲。

老頭這才像從夢裏驚醒,茫然轉頭:“啊?客官您——”

“二樓就不去了。”

蕭一從懷中抽出一張百兩銀票,穩穩壓在櫃臺上,“樓下熱鬧,就在這兒借借人氣,翻本。”

老頭看了看銀票,又扭頭看向那五撥正在大肆兌換籌碼的豪客,咽了口唾沫。

“成!”

他抓起銀票快速兌出相應籌碼,堆到蕭一面前,“爺您玩好!有什麽需要隨時招呼!”

蕭一側過頭,對身後的蕭十七嘴唇不動,聲如蚊蚋:

“散。”

蕭十七點頭,轉身紮進人群。

經過蕭五身邊時,蕭一的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吐出三個幾乎被喧囂吞噬的音節:

“起風了。”

蕭五微微點頭,眼睛瞇起銳利的弧度。

下一秒。

蕭九率先上前,將三張百兩銀票拍在櫃臺。蕭十三緊隨其後,遞上二百兩。

其他暗衛如影隨形——五十兩、一百兩、八十兩……

籌碼兌換的細碎聲響被更大的喧嘩吞沒,像石子投入沸騰的油鍋,連漣漪都未激起。

最先兌換好籌碼的絡腮胡大漢,豹眼圓瞪,直奔最大的骰寶臺。他不拿籌碼盤,直接抓起二十個黑漆木牌——

“嘩啦”!一聲全堆在“大”字區域。每個木牌代表十兩。

“二百兩!開!”

莊家麻臉漢子手一抖,骰盅差點脫手。

周圍賭客倒抽涼氣,全場嘩然——

一樓散客什麽時候見過這種註碼?

骰寶臺最低下註一兩,平時賭客多是五兩、十兩地押。

二百兩,足夠普通五口之家舒坦過上好多年!

人群瞬間如潮水般湧向那張賭臺,圍桌觀看。

骰盅搖響,骨碌碌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堂裏格外刺耳。

開——四、五、六,大。

哈哈哈!”

大漢狂笑,聲震屋瓦,梁上灰塵簌簌飄落。

他抓起贏來的四百兩籌碼,看也不看抓了多少,直接手往空中一撒,

“賞你們的!”

幾個機靈的夥計撲上去撿,引發小片混亂。

“再來!”

大漢把那四百兩剩餘的籌碼全推在“小”上,眼都不眨。

另一邊,白面書生踱到牌九桌前,他不急下註,背著手靜靜看了三局。

到第四局開始前,才抽出一張骨牌,輕輕押在天門——五兩。

開牌。莊家兩點,他三點。險勝。

書生臉上沒表情,把贏來的五兩疊在原來的骨牌上。下一局,他押十兩。再贏。再下一局,二十兩。

他押註永遠比上一局多一倍。輸了就停一局,觀察,然後從五兩重新開始。

十局下來,面前籌碼堆高了一小摞。贏得不快,但穩得讓人心驚。

三個矮胖子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們先擠進押寶攤,“這把押青龍!”

一個笑嚷著,隨手扔出三枚骨牌。

骨牌在臺面滑行,撞到擋板停下。

開。白虎。

“哎呀輸啦!”

那胖子渾不在意,拍腿大笑,

“那押朱雀!”

又扔三枚。

再輸。

他們下註毫無章法,十兩、五兩、二十兩亂押一氣。

輸了就嘻嘻哈哈:“看走眼看走眼!”贏了就捶胸頓足:“剛才該多押點!”

臉上笑容從來沒斷過,仿佛輸贏都是樂子。

不到一盞茶功夫,三人便在幾張賭桌間流竄起來,哪兒熱鬧往哪兒鉆,嘻嘻哈哈,活像三個不知憂愁的散財童子,到哪兒哪兒就炸開一片笑聲。

獨眼老漢和少年選了最冷門的番攤臺。

獨眼老漢蹲在臺邊,瞇著獨眼盯著攤主手上的銅錢蓋碗。每次下註前,都要伸手摸一摸臺面,像在試溫度。

少年每次下註前都側頭看老漢一眼。老漢獨眼微瞇,幾不可察地頷首或搖頭。

他們專押邊角冷門——

押“三”旁、“穿”角,十局裏只中三四局,但中的都是賠率高的。

面前籌碼緩慢增長,如同老龜爬坡,慢,但一直在向前,穩得讓人頭皮發麻。最紮眼的是那錦衣公子。

他讓兩個小廝把兌好的五千兩籌碼全扛到中央最大的骰寶臺,一屁股坐在莊家正對面。

玩了兩局尋常押大小,覺得無趣。

“這樣玩沒意思。”

公子打了個慵懶的哈欠,用扇子輕輕敲了敲臺面,

“莊家,咱倆對賭。你搖,我猜點數。一局五十兩起,上不封頂。敢不敢?”

麻臉漢子額頭瞬間冒汗,看向櫃臺。

老頭盯著那堆籌碼,眼中精光一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客、客官爽快!”

麻臉漢子咬牙,抹了把汗,“小的奉陪!”

賭客們瘋了一樣往前擠,想看清楚這錦衣財神的面容。人群推搡,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五色煙迷,已徹底點燃。

而十顆沈默的棋子,已在這片沸騰的迷霧中,悄然就位。

好戲,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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