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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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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長公主府。

長公主聽完侍女稟報,手裏的玉梳“啪”地擱在妝臺上。

“每月一瓶‘玉雪肌’,永以為例……”

長公主輕聲重覆著這句話,唇角慢慢勾起。

“她倒是會借花獻佛。”長公主看向鏡中的自己,雍容華貴。

“用長生殿的東西,做本宮的人情。”

一旁侍立的女官低聲道:“殿下,沈二小姐這般行事,怕是得罪了不少人。慶元堂背後是太醫院副使,太子那邊……”

“她既然敢做,就想好了後果。”

長公主打斷她,聲音平靜,“這丫頭……倒是比本宮想的還要聰明。”

不是小聰明,是大智慧。

用一份自己根本留不住的藥,換了太後和她的兩份人情。用長生殿的資源和誠意,給自己築了兩道最硬的護城墻。

更妙的是,她做得光明正大,做得感人肺腑,做得讓全京城都看著、都記著——

是慶元堂和某些人威逼在先;

是長生殿成全在後。

是她沈墨月,在淤泥裏守住了那一點幹凈。

侍女小心翼翼:“殿下,那這禮……收是不收?”

“收,為什麽不收?”長公主擡眼,鏡中那雙鳳目銳利如刀,

“她沈墨月敢送,本宮就敢收。不僅收,還要用得高調,讓全京城都知道——”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本宮承她這份情。”

侍女垂首:“是。”

“本宮倒是好奇,她接下來,還會玩出什麽花樣。”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不過,本宮更是好奇,長生殿那位神秘的東家,怎麽會答應這麽荒唐的條件?三成幹股……換兩個虛無縹緲的人情?”

侍女搖頭:“奴婢不知。”

“去查。”

長公主淡淡道,“查長生殿的底,查那位東家是誰。還有……”

她聲音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查沈墨月在北境那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

長公主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庭院深深,秋葉飄零。

“一個為情自殺的癡兒,在北境待了半年,回來就像換了個人……”

她輕聲自語,“病弱是真,咳血是真,可這心智手段……”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意味。

“有意思。”

“去庫房,”長公主轉身,聲音溫和下來,對侍女道,“挑幾樣合適的藥材補品,送過去沈府。

再帶句話——告訴她,好生養著。本宮……記著她的心意。”

---

閑王府,書房。

燭火跳躍,將蕭夜衡的身影投在墻上,拉得很長。

蕭夜衡將《山河無雙錄》輕輕放在案上,他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欣賞,甚至……驕傲。

“三成幹股,說不要就不要……”

他擡眼,琥珀色的眸子裏映著燭火,深不見底,“只要太後和長公主的人情。”

蕭一垂手立在陰影裏,不敢接話。

“蕭一,若你是她,你會怎麽做?”蕭一楞了楞,謹慎道:“屬下……大概會收下幹股和分紅。那是實打實的利益。”

“是啊。”蕭夜衡輕笑,那笑聲裏帶著玩味,“正常人都會這麽選。可她偏偏選了最‘傻’的那條路。”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

吹得他月白的袍角獵獵作響,也吹動了案上那本刊物,紙張翻動,露出沈墨月那段話。

“你看她現在——”

蕭夜衡背對著蕭一,聲音很輕,

“太後賞了護甲,長公主承了她的情,全京城都在誇她‘淡泊名利、純孝仁善’。慶元堂和其他那些蒼蠅,全啞火了。”

他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她損失了什麽?一枚本就留不住、也未必能再制的藥丸。”

“得到的呢?”他走回書案後,指尖拂過冊子上“沈墨月”那三個字,

“兩座最硬的靠山,一個無可指摘的名聲,還有……所有人的忌憚。”

蕭一背脊發涼:“主子是說,沈二小姐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算準了。”蕭夜衡將冊子放下,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興奮的銳光,

“從慶元堂施壓,到沈清遠夫婦逼迫,再到長生殿‘適時’出現……這一切,都太順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像在自言自語,

“像不像……一場精心排演好的戲?”

蕭一悚然一驚。“那沈二小姐這步棋……走得妙。”

他低聲道,繼續道:“不僅解了眼前困局,還給自己找了兩座最硬的靠山。”

“妙?”

蕭夜衡輕笑,“何止是妙。”

“她這一手,看似退讓,實則進攻。”蕭夜衡緩緩道,

“用一枚藥丸,換了太後和皇姐的長期庇護,換了長生殿的鼎力支持,還換了全京城的同情與讚譽。”“而她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分文不取,片利不沾。幹幹凈凈,清清白白。”

她是在……破局,用一篇看似實錄的文章,把暗地裏的較量全都搬到明面上。

讓全京城都看清楚:誰在趁火打劫,誰在仗勢欺人。

“主子,”蕭一低聲道,“現在長生殿如此高調介入,太子那邊恐怕……”

“太子?”蕭夜衡輕笑,“他現在該頭疼的,不是長生殿,而是太後和皇姐。”

蕭一沈默片刻:“那……我們還要繼續查長生殿嗎?”

“查,當然要查。”

蕭夜衡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麽?”

“長生殿。”蕭夜衡頓了頓,眸色深如寒潭,

“一個藥鋪東家,為什麽會答應這麽離譜的條件?

——不要錢、不要股,只要兩份人情——這生意,怎麽看都是虧的。”

蕭一怔了怔:“或許……是看中了藥丸的價值?若能研究成功,利潤不可估量。”

“或許吧。”蕭夜衡點頭,“但還有一種可能——”

他緩緩走回書案後,拿起那枚黑色棋子:“長生殿東家……根本不在乎虧不虧。他在乎的,是別的。”

“主子是說……”

“我在說,”蕭夜衡將棋子重重按在棋盤上,

“既然她敢把藥交給長生殿,那就說明長生殿———

要麽是她絕對信任的盟友,要麽這場戲,或許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人在演。”

蕭一瞳孔驟縮。

蕭夜衡重新拿起那本《山河無雙錄》,翻到文章末尾,看著那詳盡的細節。

“還有,你看這文章。”蕭夜衡指尖點著紙面,“沈清遠說了什麽,李氏說了什麽,陳伯謙說了什麽,甚至他們說話時的語氣、神態,都寫得活靈活現。”

他擡起眼,看向蕭一:“昨日沈府之事,若非親歷者,絕難寫得如此詳實。你說,當時除了沈家人、慶元堂的人,還有誰在場?”

蕭一怔了怔:“下人?丫鬟?可下人怎會知道得如此詳盡?而且還能把話原封不動傳到清音茶館……”

“除非,”蕭夜衡緩緩道,眼中寒光一閃,“那些‘下人’裏,本來就有清音茶館的人。”

“主子是說……沈二小姐身邊,有清音茶館李無雙的眼線?”

蕭夜衡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勢力圖前,指尖點在“清音茶館”四個字上。

“或者,李無雙,本來就是她的人。”

蕭一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不能吧!李掌櫃那樣的文筆,不像是會被收買的人!”

“那長生殿呢?”蕭夜衡轉過身,目光如炬。

“主子的意思是……文章是長生殿的人寫的?可長生殿為何要幫沈二小姐造勢?他們不是剛做了筆‘虧本’買賣嗎?”

“真虧本嗎?”蕭夜衡笑著搖頭,那笑容冰冷而玩味。

“用三成幹股和一點藥材,換來了太後和長公主的長期人情,換來了‘重義輕利’的金字招牌,換來了全京城的民心所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你說,這是虧本,還是暴利?”

蕭一啞口無言。

蕭夜衡走回書案後,拿起一枚黑色棋子,輕輕按在棋盤上。

“這個長生殿的東家……不簡單。”他低語。

“他看中的,從來就不是那一丸藥。而是沈墨月這個人。

或者說,是沈墨月所能帶來的……遠超藥材本身的價值。”

“主子,那我們……”

“按兵不動。”

蕭夜衡打斷他,目光落在棋盤上,那枚黑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這場戲,才剛剛開場。我們要做的,不是急著下場,而是……”

他擡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燭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

“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已經入了局。”

蕭一躬身:“是。”

“沈府周圍的暗衛,再撤,只留一個……身手最好的。”

蕭一愕然擡頭:“主子,萬一沈二小姐有危險……”

“她有危險?”

蕭夜衡看向沈府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現在最危險的……恐怕是那些還想動她的人。”

“去吧。”蕭夜衡擺擺手。

蕭一退下,書房門輕輕合上。蕭夜衡重新拿起那份《山河無雙錄》。

舍巨利,全孝義。

若這一切皆真,她倒是這濁世難得的清泉。若這一切……皆是演的呢?

“沈墨月……”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近乎興奮的弧度。

“你到底是菩薩,還是……修羅?”

沈府,正廳。

沈清遠手裏拿著那份《山河無雙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白紙黑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針,紮進他眼裏,紮進他心裏。

“老爺!這可怎麽辦啊!”

李氏在一旁哭嚎,“文章裏把我說得那麽不堪!我以後還怎麽出門見人啊!那些夫人小姐們會怎麽看我!”

“閉嘴!”

沈清遠煩躁地呵斥,“現在知道丟人了?當初逼墨月賣藥的時候怎麽不想想!”

他盯著文章裏那句“沈大人憂前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當眾扇了十幾個耳光。全京城都看到了——他沈清遠,翰林院學士,為了自己的官位前程,差點逼女兒賣了良心。

“慶元堂五萬兩,長生殿三成幹股……”沈清遠喃喃自語,慘笑一聲。

“我沈清遠在朝二十年,兢兢業業,清正廉潔……如今倒成了‘憂前程’、‘威逼女兒’的小人!”

李氏哭得更兇:“那現在怎麽辦?太後賞了護甲,長公主承了情,全京城都在誇墨月……咱們、咱們反倒成了惡人!”

沈清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看著西廂房的方向,眼神覆雜。

這個女兒……他越來越看不懂了。

從前那個為太子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癡兒,如今卻能在風口浪尖上,用一枚藥丸,撬動太後和長公主兩座大山。

是運氣嗎?還是……她早就計劃好了?

“去西廂。”沈清遠忽然轉身,“去看看墨月。”

---

沈府,西廂房。

沈墨月靠坐在榻上,手裏也拿著一份《山河無雙錄》。青黛在一旁煎藥,藥罐咕嘟咕嘟響著。

“小姐,”

青黛小聲說,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外面都傳瘋了!茶樓酒肆,人人都在議論您舍利取義的事!好些百姓都說……說您是觀音菩薩轉世,心善著呢!”

沈墨月垂眸看著文章末尾李無雙的落款,帶著一絲笑意,

“李掌櫃筆力真好。這一篇……抵得上十萬雄兵。”

從此,慶元堂再也構不成威脅——他們敢動,就是與全京城的“民心”為敵。

沈清遠和李氏,再也不敢明著逼她——他們敢逼,就是坐實了“威逼女兒”的惡名。

太後和長公主那邊,人情已經做實——每月供奉,永以為例,這份聯系,再也斷不了。

而長生殿——“義商”的名聲,徹底立住了。

一石四鳥。但代價是——她把自己,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

從今往後,無數雙眼睛會死死盯著她。太後的,長公主的,太子的,皇後的,還有……蕭夜衡的。

她指尖在枕下摸索,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玉牌——長生殿的貴賓牌。

有了它,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出長生殿,以“調養身體”為名,在後院密室長期停留,甚至可以調動長生殿明面上所有的資源。

這才是她真正要的東西——

一個絕對安全、絕對隱秘的據點。

一個光明正大、無人起疑的身份掩護。

她放下刊物,看向窗外,天色陰沈,鉛雲低垂,似乎要下雨了!“慶元堂那邊有什麽動靜?”

青黛搖頭:“暫時沒有。不過門房說,一早就有好幾撥人上門,有送補品的,有遞拜帖的,還有……哭窮求藥的,都被老爺擋回去了。”

沈墨月點點頭,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文章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面。漣漪會一圈圈蕩開,直到……撞上堤岸。

而她,就在這漣漪的中心。

“小姐,”

青黛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長生殿那邊遞了話,說一切按計劃進行。太後和長公主那邊的供奉,這個月初一就會開始。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玄霜姐姐說,清音茶館外發現了幾個生面孔,像是……慶元堂雇的打手。”

沈墨月眼中寒光一閃,慶元堂……果然坐不住了。

“李掌櫃那邊呢?”

“李掌櫃已經按小姐吩咐,這幾日會閉門不出,所有事務交給二掌櫃打理。茶館裏也加了人手,日夜巡視。”

沈墨月輕輕“嗯”了一聲,計劃很順利,甚至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可她心裏,並沒有多少輕松,因為她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來。

太子不會善罷甘休,皇後不會坐視不理,慶元堂和背後的太醫院勢力,更不會咽下這口氣。他們只是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把她從“孝義”神壇上拉下來的破綻。

“藥煎好了。”青黛端著藥碗過來。

沈墨月接過,這是她親自調的方子,對外說是“止咳安神”,實則是在悄悄調理這具身體,增強體質。

同時……也加了幾味無關痛癢的藥材,讓脈象始終顯得虛浮紊亂。

她不能“好”得太快,至少在嫁入閑王府之前,這個“病弱”的人設,還必須維持下去。

因為,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青黛,”她放下藥碗,輕聲開口。

“我們給了一個明面上的靶子——長生殿。現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會轉移到‘長生殿能否研究成功’、‘每月供奉能否兌現’上。”

青黛眨眨眼:“那……我們呢?”

“我們?”沈墨月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她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我們要做的,是趁他們盯著靶子的時候……做我們真正該做的事。”

筆鋒落在紙上,淩厲如刀,殺氣凜然。

兩個字——幽靈。

“長生殿是明棋。”她聲音清晰而冰冷,“吸引火力,轉移視線,築高護城墻。”

“而幽靈閣……才是暗子。”

“告訴玄霜,”沈墨月轉身,眼中寒光凜冽,“計劃……進入第二階段。”

“是。”

“另外,”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讓朱砂留意慶元堂和太醫院的動向。尤其是……太醫院副使,近日和哪些人接觸頻繁,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小姐是擔心……”

“不是擔心。”沈墨月打斷她,眼中寒光一閃。“是準備。”撒下的網,已經收緊,現在該看看,網裏到底撈到了多少魚?又或者,有沒有哪條魚……已經察覺到了危險,正準備反撲。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反撲到來之前——把網,織得更密,更牢。

獵手,已經收網。

而獵物……還茫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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