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版(7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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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版(7章)
接下來的一周,簡漾心照舊住校,宿舍、教室兩點一線,安分又沈默。
周域待在他的校外公寓裏,課上課下都清凈,父親的生活費按時到賬,轉賬備註永遠是一句溫和的“照顧好自己”。他偶爾會想起家裏那個安靜的少女,想發消息,又覺得多餘,最後只在深夜點開過幾次她的頭像,終究什麽都沒發。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也習慣了不把家裏的事放在心上。
在他的世界裏,父親形象幹凈、體面,從無緋聞,對他更是無可挑剔。這份認知根深蒂固,像一層堅固的殼,把所有可能的陰暗都擋在了外面。
周五傍晚,放學鈴剛響,周域的手機就亮了。
是周承安發來的:
【周末回來吃飯,給你燉了湯。】
他指尖頓了頓,回了個“好”。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莫名想起簡漾心說的那句“你周末回來就好”,心頭輕輕一軟,順手多拿了件上次沒帶走的外套。
車子駛進別墅區時,天色已經擦黑。
玄關的燈亮著,簡漾心正彎腰換鞋,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眼裏先露出一點淺淡的驚訝,隨即化成溫順的笑:
“哥。”
“嗯。”周域換著鞋,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剛從學校回來?”
“剛到沒多久。”
客廳裏飄著湯香,周承安從廚房探出頭,笑容溫和:
“小域回來了,正好,馬上開飯。”
飯桌上依舊是一派平和。
周承安不停給兩人夾菜,問他公寓裏缺不缺東西,叮囑他別總點外賣,語氣裏全是長輩的細心。
“錢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轉。”
“夠了,不用。”周域低頭吃飯,語氣坦然,“每個月都夠用。”
簡漾心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吃著飯,聽著父子倆自然的對話,睫毛垂得很低。
沒有人知道,她每一次呼吸,都在和這滿屋子的溫馨對抗。
也沒有人知道,她根本不需要撕破臉,不需要控訴,只需要靜靜看著,等著。
等著這對父子之間牢不可破的信任,被她一點點撬動。
吃到一半,周承安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隨口說道:
“對了,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幾天,家裏就你們倆,漾心要是害怕,就讓小域多回來陪陪你。”
簡漾心指尖微緊,面上卻依舊溫順:
“我沒事的叔叔,不用麻煩哥。”
周域擡眸看了她一眼,淡淡接話:
“我有空就回來。”
一句隨口的承諾,落進簡漾心心裏,卻成了精準落子的一步。
晚飯結束,周承安接了個工作電話,又進了書房。
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域靠在沙發上玩手機,簡漾心坐在角落看書,明明安靜,卻有種說不清的拉扯感。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在宿舍住得慣嗎?”
“還好。”她翻了一頁書,語氣輕緩,“就是沒有你公寓舒服。”
一句話,不帶任何情緒,卻像是在提醒他——
她沒有屬於自己的小天地,沒有足額的生活費,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這棟令人窒息的房子,和每個周末才會出現的他。
周域沈默了片刻,低聲說:
“下次回來,給你帶點東西。”
簡漾心終於擡眸看他,眼底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感激:
“謝謝哥。”
那眼神幹凈、柔軟,毫無攻擊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聲“哥”,每一次溫順的感謝,都是在往他心上纏線。
纏到他再也離不開,纏到他願意為了她,去懷疑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
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周承安坐在書桌後,透過門縫,看著客廳裏的兩人,神色平靜,依舊是那副溫和無波的模樣。
簡漾心垂下眼,繼續看書。
夜色越來越深。
周域明天又要回到他的公寓,繼續他無憂無慮的生活。
而她,依舊留在這座牢籠裏。
但沒關系。
他每多回來一次,對她多上心一分,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完美家庭,就離崩塌更近一步。
她不急。
她可以等。
等到他心甘情願,為她親手拆毀他最珍視的一切。
這一夜過得格外安靜。
周域上樓回房時,在樓梯口頓了頓,看向簡漾心的房門,門關著,沒有一點聲音。他猶豫了幾秒,終究沒去敲門,徑直進了自己房間。
校外公寓再清凈,也沒有家裏這種讓人莫名心安的氣息。他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腦子裏卻反覆浮現出她低頭吃飯、安靜乖巧的樣子。父親說得沒錯,她一個人寄住在這兒,看著確實讓人心軟。
而隔壁房間裏,簡漾心靠在床頭,沒有開燈。
黑暗裏,她睜著眼,沒有絲毫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冷冷清清,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從不羨慕周域。
只是覺得諷刺——
他拿著父親給的生活費,住著寬敞自在的公寓,只有周末才回來享受家庭溫暖,對父親的崇拜幹凈又純粹。他以為這就是全部,以為溫柔就是真相,以為圓滿從無裂痕。
她輕輕閉上眼。
恨意不用嘶吼,不用昭告天下,只要藏在心底,一點點發酵,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周域下樓時,簡漾心已經在餐桌旁坐著了。
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傭人說,周承安一早就去公司了,臨走前特意吩咐,讓他們好好吃飯。
“下午我就回公寓。”周域喝著牛奶,隨口說了一句。
簡漾心拿著面包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沒有不舍,沒有挽留,乖得讓他心裏莫名有點空落落的。
“等我下次回來,”他看著她,聲音不自覺放輕,“給你帶你喜歡的那個點心。”
她擡眸,眼裏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好,謝謝哥。”
那一聲“哥”,軟乎乎的,像根小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尖。
午後,陽光正好。
周域拖著簡單的背包出門,簡漾心站在玄關送他。
“路上小心。”
“知道了。”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別墅大門。
簡漾心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子徹底消失在路口,才緩緩收回目光。
偌大的房子,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慢慢走到客廳,坐在周域剛才坐過的位置上,指尖輕輕撫過沙發的布料。
他走了,回到他無憂無慮的小世界。
每月生活費按時到賬,無人打擾,自在輕松。
只有周末,才會帶著一身幹凈氣息,回到這個他眼中溫暖和睦的家。
而她,守著這棟滿是秘密的房子,守著他對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守著自己沈在心底的執念。
日子還長。
他會一次次回來,一次次對她上心,一次次在不知不覺中,偏向她這一邊。
她不用做什麽。
只要繼續溫順,繼續安靜,繼續在他面前扮演一個無害的存在。
等到某一天,某個瞬間,他會突然發現——
他敬愛的父親,並非他想象中那般完美。
他深信不疑的一切,全是假象。
簡漾心緩緩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寒涼。
下一個周末,他還會回來。
而那時候,有些東西,會開始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裏依舊按部就班,沒什麽波瀾。
周域在他的公寓裏過得自在,課程、打球、偶爾和朋友出去,生活簡單又清爽。父親的生活費準時打進卡裏,數目一向寬裕,他從不用為任何瑣事煩心,也很少主動去想家裏的事。在他心裏,那個家是安穩的後盾,父親是可靠的標桿,一切都理所當然地完美。
簡漾心依舊住校,沈默、乖巧、不惹眼。
有人搭話就應一聲,沒人理會就埋頭看書,像一株安安靜靜長在角落的植物。只有她自己清楚,每到夜深人靜,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就會慢慢浮上來,不激烈,卻足夠刺骨。
她不主動找周域,不發消息,不刻意偶遇。
越是克制,他心裏那點莫名的牽掛,就越容易冒頭。
周五還沒到,周承安的消息先來了,依舊是溫和的語氣,讓他周末回家吃飯。
周域回了個“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鬼使神差地,搜了上次說要帶給她的那家點心。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開始把“回家”和“見她”,悄悄綁在了一起。
傍晚放學,他直接驅車回別墅。
推門進去時,屋裏飄著飯菜香,簡漾心正坐在沙發上整理錯題本,聽見聲音擡頭,看見他,眼睛輕輕彎了一下,聲音軟而輕:
“哥。”
“嗯。”周域換鞋,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剛回來?”
“剛到一會兒。”
周承安從廚房出來,解著圍裙,笑容溫和:“小域來了,快洗手,馬上開飯。”
飯桌上,依舊是一派和睦。
周承安問著他在公寓的生活,叮囑他按時吃飯,別總熬夜,語氣裏全是一個父親該有的體貼。說到生活費,也是輕描淡寫一句“不夠就說”,坦蕩又大方。
周域應聲,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裏:
“這個你愛吃。”
簡漾心低頭道謝,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緒。
左邊是他信仰一般的父親,右邊是漸漸對她上心的他。
而她坐在中間,溫順得像不存在。
沒有人知道,她在等一個裂縫。
等一個足夠讓周域親眼看見、親耳聽見、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的裂縫。
吃到一半,周承安接了個電話,語氣依舊溫和,只是起身走到了陽臺,聲音壓得低了些。
周域沒在意,繼續吃飯,只當是工作往來。
簡漾心卻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
不是工作,是藏在溫和面具下的、另一副模樣。
周域完全沒有察覺,還在隨口跟她說:
“下周要是不忙,我早點回來。”
簡漾心擡眸看他,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點破,沒有提醒,沒有任何異樣。
就讓他繼續活在他的美好世界裏吧。
等到他自己撞破那一刻,沖擊力才足夠致命。
周承安很快掛了電話回來,神色如常,笑容依舊:
“公司一點小事,我們繼續吃。”
一切都像沒發生過。
晚飯結束,周承安又進了書房。
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域坐在她旁邊,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公寓那邊挺安靜的,你要是想換個環境……”
話說到一半頓住了,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合適。
簡漾心卻輕輕擡眼,看著他,聲音很輕:
“哥有自己的地方,很好。”
一句話,不羨慕,不抱怨,卻偏偏讓他心裏一澀。
他有寬敞的公寓,有充足的生活費,有可以躲避一切的小天地。
而她,只有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和每個周末才出現的他。
周域喉結動了動,最終只說:
“下次回來,多陪你一會兒。”
簡漾心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
很好。
再靠近一點。
再信任她一點。
再對她上心一點。
等到真相撕開時,他敬愛的父親會崩塌,他深信的家庭會破碎,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她。
夜色漸深,周域上樓回房。
簡漾心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裏,一動不動。
學校很大,班級隔得遠,平日裏,周域和簡漾心,幾乎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周域在頂樓尖刀班,成績頂尖,走到哪兒都自帶氣場,身邊總圍著幾個男生,打球、刷題、被老師點名,是全校都繞不開的焦點。他住校外公寓,不用擠宿舍,不用趕早自習,來去自由,兜裏有父親每月足額打的生活費,活得自在又坦蕩。
在所有人眼裏,他冷淡、難接近,對誰都保持距離,更別提對女生有半分多餘耐心。
而簡漾心在樓下普通班,成績中等,安靜、不起眼,穿最素凈的校服,紮簡單的馬尾,課間要麽趴在桌上睡覺,要麽安安靜靜刷題。她住校,擠在狹小的宿舍裏,三餐食堂,走路低頭,不惹事、不張揚,存在感弱得像一陣風。
於是,在偌大的校園裏,兩人幾乎沒有公開交集。
遇見了,也只是擦肩而過。
跑操時,兩個班級隊伍挨得近,簡漾心低著頭,跟著人群跑,呼吸均勻,目光只盯著前面人的後背。
周域就在不遠處,身姿挺拔,步伐穩定,偶爾側頭和同學說話,神情清淡,視線從始至終,都沒往她這邊多停留一秒。
周圍女生竊竊私語,偷偷看他,小聲議論。
“周域真的好帥啊……”
“他好像從來不住校,每天都自己開車來上學。”
“他爸爸也好厲害,人又溫柔,聽說從來沒有亂七八糟的傳聞,家庭特別好。”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進簡漾心耳朵裏。
她腳步沒亂,呼吸沒顫,只是指尖,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蜷了一下。
所有人都羨慕他。
家世好、父親好、長相好、前途一片光亮。
被保護得那麽好,什麽陰影都沒沾過。
只有她知道,那層光鮮底下,藏著什麽。
中午食堂人擠人,簡漾心端著餐盤,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靜靜吃飯。
不遠處,周域和一群男生坐在靠窗位置,聲音不大,氣場卻明顯。他吃得快,話不多,偶爾應同學兩句,神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有人打趣他:“最近怎麽總往家裏跑?以前你不是周末都不愛回嗎?”
周域握著筷子的手頓了半秒,淡淡道:“回去吃飯。”
“家裏有那麽香嗎?”
他沒再接話,只是視線,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那個安靜的身影掃了一眼。
很短,快得沒人察覺。
簡漾心沒有擡頭,卻像後背長了眼睛。
她知道他在看。
也知道,他在學校越是冷淡,回到那棟別墅時,那份獨獨對她的不同,就越是明顯。
這就夠了。
下午課間,走廊人來人往。
簡漾心抱著作業本去辦公室,路過樓梯口時,恰好碰到周域和老師說話。
他站得筆直,神情認真,聽老師講題,側臉線條幹凈利落。
聽見腳步聲,他微微側頭。
目光撞上她的。
簡漾心腳步沒停,只是極輕、極乖地,對他點了一下頭,像對待普通同學一樣客氣,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順。
沒有打招呼,沒有多餘表情。
安靜、得體、不越界。
周域喉結微動,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很快移開,繼續聽老師說話,耳根卻悄悄熱了一點。
旁人誰也看不出。
在學校裏形同陌路的兩個人,回到同一個屋檐下時,會坐在同一張餐桌,會有低聲的對話,會有他不自覺的照顧。
學校是他的主場,光明、坦蕩、眾星捧月。
她是角落裏的影子,安靜、隱忍、不聲不響。
可一到周末,一回到那棟別墅。
局勢就悄悄反轉。
他會卸下所有冷淡,會對她心軟,會不自覺靠近,會把對父親的全然信任,攤開在她面前。
簡漾心抱著作業本,走進辦公室。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刺眼,她眼底卻一片平靜。
就這樣吧。
學校裏,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讓他繼續做他天之驕子的夢,繼續相信他完美無缺的父親。
等到每個周末,他回到家,回到她身邊。
那些藏在平靜之下的拉扯,那些不動聲色的靠近,才會一點點發酵,一點點深入,一點點,把他往她這邊,徹底拉過來。
放學鈴聲響起,校園瞬間喧鬧起來。
周域背上包,徑直走向校門,坐進自己車裏,驅車回他的校外公寓。
簡漾心則隨著人流,慢慢走回宿舍,擠在狹小的空間裏,過著清淡克制的生活。
同一個校園,兩種人生。
他在光亮裏。
她在陰影中。
可沒有人知道,這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線,會在每個周末,回到那棟名為“家”的籠子裏,緊緊纏繞,再也分不開。
而她,就在這日覆一日的校園疏離與周末親近裏,不動聲色,耐心等待。
等一個,讓他世界崩塌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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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簡漾心照舊住校,宿舍、教室兩點一線,安分又沈默。
周域待在他的校外公寓裏,課上課下都清凈,父親的生活費按時到賬,轉賬備註永遠是一句溫和的“照顧好自己”。他偶爾會想起家裏那個安靜的少女,想發消息,又覺得多餘,最後只在深夜點開過幾次她的頭像,終究什麽都沒發。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也習慣了不把家裏的事放在心上。
在他的世界裏,父親形象幹凈、體面,從無緋聞,對他更是無可挑剔。這份認知根深蒂固,像一層堅固的殼,把所有可能的陰暗都擋在了外面。
周五傍晚,放學鈴剛響,周域的手機就亮了。
是周承安發來的:
【周末回來吃飯,給你燉了湯。】
他指尖頓了頓,回了個“好”。
收拾東西的時候,他莫名想起簡漾心說的那句“你周末回來就好”,心頭輕輕一軟,順手多拿了件上次沒帶走的外套。
車子駛進別墅區時,天色已經擦黑。
玄關的燈亮著,簡漾心正彎腰換鞋,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眼裏先露出一點淺淡的驚訝,隨即化成溫順的笑:
“哥。”
“嗯。”周域換著鞋,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剛從學校回來?”
“剛到沒多久。”
客廳裏飄著湯香,周承安從廚房探出頭,笑容溫和:
“小域回來了,正好,馬上開飯。”
飯桌上依舊是一派平和。
周承安不停給兩人夾菜,問他公寓裏缺不缺東西,叮囑他別總點外賣,語氣裏全是長輩的細心。
“錢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轉。”
“夠了,不用。”周域低頭吃飯,語氣坦然,“每個月都夠用。”
簡漾心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吃著飯,聽著父子倆自然的對話,睫毛垂得很低。
沒有人知道,她每一次呼吸,都在和這滿屋子的溫馨對抗。
也沒有人知道,她根本不需要撕破臉,不需要控訴,只需要靜靜看著,等著。
等著這對父子之間牢不可破的信任,被她一點點撬動。
吃到一半,周承安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隨口說道:
“對了,下周我可能要出差幾天,家裏就你們倆,漾心要是害怕,就讓小域多回來陪陪你。”
簡漾心指尖微緊,面上卻依舊溫順:
“我沒事的叔叔,不用麻煩哥。”
周域擡眸看了她一眼,淡淡接話:
“我有空就回來。”
一句隨口的承諾,落進簡漾心心裏,卻成了精準落子的一步。
晚飯結束,周承安接了個工作電話,又進了書房。
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域靠在沙發上玩手機,簡漾心坐在角落看書,明明安靜,卻有種說不清的拉扯感。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在宿舍住得慣嗎?”
“還好。”她翻了一頁書,語氣輕緩,“就是沒有你公寓舒服。”
一句話,不帶任何情緒,卻像是在提醒他——
她沒有屬於自己的小天地,沒有足額的生活費,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這棟令人窒息的房子,和每個周末才會出現的他。
周域沈默了片刻,低聲說:
“下次回來,給你帶點東西。”
簡漾心終於擡眸看他,眼底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感激:
“謝謝哥。”
那眼神幹凈、柔軟,毫無攻擊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聲“哥”,每一次溫順的感謝,都是在往他心上纏線。
纏到他再也離不開,纏到他願意為了她,去懷疑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
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周承安坐在書桌後,透過門縫,看著客廳裏的兩人,神色平靜,依舊是那副溫和無波的模樣。
簡漾心垂下眼,繼續看書。
夜色越來越深。
周域明天又要回到他的公寓,繼續他無憂無慮的生活。
而她,依舊留在這座牢籠裏。
但沒關系。
他每多回來一次,對她多上心一分,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完美家庭,就離崩塌更近一步。
她不急。
她可以等。
等到他心甘情願,為她親手拆毀他最珍視的一切。
這一夜過得格外安靜。
周域上樓回房時,在樓梯口頓了頓,看向簡漾心的房門,門關著,沒有一點聲音。他猶豫了幾秒,終究沒去敲門,徑直進了自己房間。
校外公寓再清凈,也沒有家裏這種讓人莫名心安的氣息。他躺在床上,刷了會兒手機,腦子裏卻反覆浮現出她低頭吃飯、安靜乖巧的樣子。父親說得沒錯,她一個人寄住在這兒,看著確實讓人心軟。
而隔壁房間裏,簡漾心靠在床頭,沒有開燈。
黑暗裏,她睜著眼,沒有絲毫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冷冷清清,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從不羨慕周域。
只是覺得諷刺——
他拿著父親給的生活費,住著寬敞自在的公寓,只有周末才回來享受家庭溫暖,對父親的崇拜幹凈又純粹。他以為這就是全部,以為溫柔就是真相,以為圓滿從無裂痕。
她輕輕閉上眼。
恨意不用嘶吼,不用昭告天下,只要藏在心底,一點點發酵,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周域下樓時,簡漾心已經在餐桌旁坐著了。
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傭人說,周承安一早就去公司了,臨走前特意吩咐,讓他們好好吃飯。
“下午我就回公寓。”周域喝著牛奶,隨口說了一句。
簡漾心拿著面包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沒有不舍,沒有挽留,乖得讓他心裏莫名有點空落落的。
“等我下次回來,”他看著她,聲音不自覺放輕,“給你帶你喜歡的那個點心。”
她擡眸,眼裏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好,謝謝哥。”
那一聲“哥”,軟乎乎的,像根小羽毛,輕輕掃過他的心尖。
午後,陽光正好。
周域拖著簡單的背包出門,簡漾心站在玄關送他。
“路上小心。”
“知道了。”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車子緩緩駛出別墅大門。
簡漾心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車子徹底消失在路口,才緩緩收回目光。
偌大的房子,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慢慢走到客廳,坐在周域剛才坐過的位置上,指尖輕輕撫過沙發的布料。
他走了,回到他無憂無慮的小世界。
每月生活費按時到賬,無人打擾,自在輕松。
只有周末,才會帶著一身幹凈氣息,回到這個他眼中溫暖和睦的家。
而她,守著這棟滿是秘密的房子,守著他對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守著自己沈在心底的執念。
日子還長。
他會一次次回來,一次次對她上心,一次次在不知不覺中,偏向她這一邊。
她不用做什麽。
只要繼續溫順,繼續安靜,繼續在他面前扮演一個無害的存在。
等到某一天,某個瞬間,他會突然發現——
他敬愛的父親,並非他想象中那般完美。
他深信不疑的一切,全是假象。
簡漾心緩緩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寒涼。
下一個周末,他還會回來。
而那時候,有些東西,會開始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幾天,校園裏依舊按部就班,沒什麽波瀾。
周域在他的公寓裏過得自在,課程、打球、偶爾和朋友出去,生活簡單又清爽。父親的生活費準時打進卡裏,數目一向寬裕,他從不用為任何瑣事煩心,也很少主動去想家裏的事。在他心裏,那個家是安穩的後盾,父親是可靠的標桿,一切都理所當然地完美。
簡漾心依舊住校,沈默、乖巧、不惹眼。
有人搭話就應一聲,沒人理會就埋頭看書,像一株安安靜靜長在角落的植物。只有她自己清楚,每到夜深人靜,那些壓在心底的東西就會慢慢浮上來,不激烈,卻足夠刺骨。
她不主動找周域,不發消息,不刻意偶遇。
越是克制,他心裏那點莫名的牽掛,就越容易冒頭。
周五還沒到,周承安的消息先來了,依舊是溫和的語氣,讓他周末回家吃飯。
周域回了個“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鬼使神差地,搜了上次說要帶給她的那家點心。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開始把“回家”和“見她”,悄悄綁在了一起。
傍晚放學,他直接驅車回別墅。
推門進去時,屋裏飄著飯菜香,簡漾心正坐在沙發上整理錯題本,聽見聲音擡頭,看見他,眼睛輕輕彎了一下,聲音軟而輕:
“哥。”
“嗯。”周域換鞋,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剛回來?”
“剛到一會兒。”
周承安從廚房出來,解著圍裙,笑容溫和:“小域來了,快洗手,馬上開飯。”
飯桌上,依舊是一派和睦。
周承安問著他在公寓的生活,叮囑他按時吃飯,別總熬夜,語氣裏全是一個父親該有的體貼。說到生活費,也是輕描淡寫一句“不夠就說”,坦蕩又大方。
周域應聲,偶爾夾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裏:
“這個你愛吃。”
簡漾心低頭道謝,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緒。
左邊是他信仰一般的父親,右邊是漸漸對她上心的他。
而她坐在中間,溫順得像不存在。
沒有人知道,她在等一個裂縫。
等一個足夠讓周域親眼看見、親耳聽見、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的裂縫。
吃到一半,周承安接了個電話,語氣依舊溫和,只是起身走到了陽臺,聲音壓得低了些。
周域沒在意,繼續吃飯,只當是工作往來。
簡漾心卻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
不是工作,是藏在溫和面具下的、另一副模樣。
周域完全沒有察覺,還在隨口跟她說:
“下周要是不忙,我早點回來。”
簡漾心擡眸看他,輕輕“嗯”了一聲。
她沒有點破,沒有提醒,沒有任何異樣。
就讓他繼續活在他的美好世界裏吧。
等到他自己撞破那一刻,沖擊力才足夠致命。
周承安很快掛了電話回來,神色如常,笑容依舊:
“公司一點小事,我們繼續吃。”
一切都像沒發生過。
晚飯結束,周承安又進了書房。
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周域坐在她旁邊,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公寓那邊挺安靜的,你要是想換個環境……”
話說到一半頓住了,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合適。
簡漾心卻輕輕擡眼,看著他,聲音很輕:
“哥有自己的地方,很好。”
一句話,不羨慕,不抱怨,卻偏偏讓他心裏一澀。
他有寬敞的公寓,有充足的生活費,有可以躲避一切的小天地。
而她,只有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和每個周末才出現的他。
周域喉結動了動,最終只說:
“下次回來,多陪你一會兒。”
簡漾心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快得讓人抓不住。
很好。
再靠近一點。
再信任她一點。
再對她上心一點。
等到真相撕開時,他敬愛的父親會崩塌,他深信的家庭會破碎,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她。
夜色漸深,周域上樓回房。
簡漾心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裏,一動不動。
學校很大,班級隔得遠,平日裏,周域和簡漾心,幾乎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周域在頂樓尖刀班,成績頂尖,走到哪兒都自帶氣場,身邊總圍著幾個男生,打球、刷題、被老師點名,是全校都繞不開的焦點。他住校外公寓,不用擠宿舍,不用趕早自習,來去自由,兜裏有父親每月足額打的生活費,活得自在又坦蕩。
在所有人眼裏,他冷淡、難接近,對誰都保持距離,更別提對女生有半分多餘耐心。
而簡漾心在樓下普通班,成績中等,安靜、不起眼,穿最素凈的校服,紮簡單的馬尾,課間要麽趴在桌上睡覺,要麽安安靜靜刷題。她住校,擠在狹小的宿舍裏,三餐食堂,走路低頭,不惹事、不張揚,存在感弱得像一陣風。
於是,在偌大的校園裏,兩人幾乎沒有公開交集。
遇見了,也只是擦肩而過。
跑操時,兩個班級隊伍挨得近,簡漾心低著頭,跟著人群跑,呼吸均勻,目光只盯著前面人的後背。
周域就在不遠處,身姿挺拔,步伐穩定,偶爾側頭和同學說話,神情清淡,視線從始至終,都沒往她這邊多停留一秒。
周圍女生竊竊私語,偷偷看他,小聲議論。
“周域真的好帥啊……”
“他好像從來不住校,每天都自己開車來上學。”
“他爸爸也好厲害,人又溫柔,聽說從來沒有亂七八糟的傳聞,家庭特別好。”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進簡漾心耳朵裏。
她腳步沒亂,呼吸沒顫,只是指尖,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蜷了一下。
所有人都羨慕他。
家世好、父親好、長相好、前途一片光亮。
被保護得那麽好,什麽陰影都沒沾過。
只有她知道,那層光鮮底下,藏著什麽。
中午食堂人擠人,簡漾心端著餐盤,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靜靜吃飯。
不遠處,周域和一群男生坐在靠窗位置,聲音不大,氣場卻明顯。他吃得快,話不多,偶爾應同學兩句,神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有人打趣他:“最近怎麽總往家裏跑?以前你不是周末都不愛回嗎?”
周域握著筷子的手頓了半秒,淡淡道:“回去吃飯。”
“家裏有那麽香嗎?”
他沒再接話,只是視線,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那個安靜的身影掃了一眼。
很短,快得沒人察覺。
簡漾心沒有擡頭,卻像後背長了眼睛。
她知道他在看。
也知道,他在學校越是冷淡,回到那棟別墅時,那份獨獨對她的不同,就越是明顯。
這就夠了。
下午課間,走廊人來人往。
簡漾心抱著作業本去辦公室,路過樓梯口時,恰好碰到周域和老師說話。
他站得筆直,神情認真,聽老師講題,側臉線條幹凈利落。
聽見腳步聲,他微微側頭。
目光撞上她的。
簡漾心腳步沒停,只是極輕、極乖地,對他點了一下頭,像對待普通同學一樣客氣,又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順。
沒有打招呼,沒有多餘表情。
安靜、得體、不越界。
周域喉結微動,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很快移開,繼續聽老師說話,耳根卻悄悄熱了一點。
旁人誰也看不出。
在學校裏形同陌路的兩個人,回到同一個屋檐下時,會坐在同一張餐桌,會有低聲的對話,會有他不自覺的照顧。
學校是他的主場,光明、坦蕩、眾星捧月。
她是角落裏的影子,安靜、隱忍、不聲不響。
可一到周末,一回到那棟別墅。
局勢就悄悄反轉。
他會卸下所有冷淡,會對她心軟,會不自覺靠近,會把對父親的全然信任,攤開在她面前。
簡漾心抱著作業本,走進辦公室。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得刺眼,她眼底卻一片平靜。
就這樣吧。
學校裏,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讓他繼續做他天之驕子的夢,繼續相信他完美無缺的父親。
等到每個周末,他回到家,回到她身邊。
那些藏在平靜之下的拉扯,那些不動聲色的靠近,才會一點點發酵,一點點深入,一點點,把他往她這邊,徹底拉過來。
放學鈴聲響起,校園瞬間喧鬧起來。
周域背上包,徑直走向校門,坐進自己車裏,驅車回他的校外公寓。
簡漾心則隨著人流,慢慢走回宿舍,擠在狹小的空間裏,過著清淡克制的生活。
同一個校園,兩種人生。
他在光亮裏。
她在陰影中。
可沒有人知道,這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線,會在每個周末,回到那棟名為“家”的籠子裏,緊緊纏繞,再也分不開。
而她,就在這日覆一日的校園疏離與周末親近裏,不動聲色,耐心等待。
等一個,讓他世界崩塌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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