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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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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瘋語

那棟別墅徹底淪為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而周域,就是島上唯一的、正在腐爛的居民。

他的精神狀況,早已滑向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他不再早出晚歸,因為他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基本感知。白天和黑夜在他眼中失去了界限,他常常在陽光最盛的正午拉上所有窗簾,讓屋子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也會在深夜裏,突然打開所有的燈,讓刺眼的光明填滿每一個角落,仿佛這樣就能驅散盤踞在他心頭的鬼魅。

主臥的門被反鎖了,窗簾被厚重的絲絨布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亮。這裏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只有永恒的昏暗,和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腐朽與絕望的氣味。

周域已經很久沒有踏出過這個房間了。

他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後強行栽回花盆的植物,所有的生命力都圍繞著這方寸之地枯萎、腐爛。他的世界,已經徹底坍塌,只剩下了這張床,和床上那口漆黑的、巨大的雙人棺材。

他徹底瘋了。

他的頭發像雜草一樣糾結在一起,油膩得打綹,遮住了半張臉。胡子拉碴,像是一張灰色的網,覆蓋著他那張曾經英俊如今卻憔悴不堪的臉龐。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襯衫,上面沾滿了幹涸的酒漬、煙灰,還有不明的汙垢。他已經不再記得上一次洗澡是什麽時候,仿佛他已經放棄了作為“人”的所有尊嚴,甘願沈淪在這片由他自己親手打造的泥沼裏。

他每天蜷縮在棺材裏,躺在簡漾心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屍體旁邊。

起初,他還會為她擦拭身體,為她梳理頭發,為她換上幹凈的衣服。他會像個最虔誠的信徒,小心翼翼地侍奉著他的神明。

但漸漸地,他連這件事也做不到了。

他的精神已經無法支撐他完成任何一件需要邏輯和耐心的事情。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無盡的囈語,和對著那具屍體的、永無止境的自言自語。

他的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沈,時而像孩子般天真,時而又像野獸般嘶吼。那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裏回蕩,撞擊著四壁,再反彈回來,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仿佛有無數個周域在同時說著話。

“漾心,你看,今天的陽光多好。”

他指著棺材外那片虛無的空氣,眼神裏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仿佛真的有一束陽光穿透了厚重的窗簾,照在了他的臉上。

“我把它關進來了,它跑不掉了。就像你一樣,你也跑不掉了。”

他會突然抓住簡漾心的手,那只手早已僵硬,指關節泛著青紫色。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只手貼在自己滾燙的、因長期發燒而異常灼熱的臉頰上。

“你感覺到了嗎?它在跳。它還在為你跳。你這個騙子,你說過你不喜歡我,可你的心明明就在為我跳,對不對?”

他的手指顫抖著,去探簡漾心的鼻息。當然,什麽也感覺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得不到回應,他的表情會瞬間從興奮轉為困惑,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迷茫。

“為什麽不說話?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會猛地坐起來,雙手抱頭,身體劇烈地顫抖,像一只被暴風雨襲擊的落水狗。

“是不是因為我那天沒有早點回來?是不是因為我沒能阻止你?是不是因為我……因為我……”

他的聲音會突然拔高,變成一種淒厲的尖叫,刺破了房間的寂靜。

“因為我不是他!因為我不是你的仇人!所以你才不愛我,對不對?!”

他對著棺材裏的屍體咆哮,唾沫星子飛濺,臉上青筋暴起,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你說話啊!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在等我求你?好,我求你!我求你看看我!求你別再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受不了了!”

他猛地撲上去,死死地抱住簡漾心冰冷的身體,臉埋在她的頸窩裏,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我錯了……我什麽都錯了……我不該出生……我不該認識你……我不該愛上你……”

“可是……可是我愛你啊……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呢……”

哭過之後,他又會變得異常平靜,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討好。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給你講故事吧。從前,有一條小狗,它的主人不要它了。小狗很傷心,它就每天守在主人的門口,等著主人回來。它等啊等,等啊等……”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種含混不清的囈語。

“它等到自己老死了,也沒有等到主人。可是它不後悔。因為它知道,它是一條忠誠的狗。忠誠的狗,是不會離開主人的。哪怕主人已經變成了骨頭,它也會守著那堆骨頭,直到自己也變成骨頭……”

他會就這樣,絮絮叨叨地說上一整天。

說他們的過去,說那些他以為的美好回憶,說那些她用來欺騙他的甜言蜜語。

他會把那些謊言當成真理,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仿佛只要說得足夠多,就能把它們變成真的。

“你說你會永遠愛我……你說你會永遠陪著我……你說你不會騙我……”

“你說的,你都說了的……你不能反悔……你不能……”

他的眼神時而渙散,時而又會突然聚焦,死死地盯著簡漾心的臉,仿佛要從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

有時候,他會突然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哈哈……哈哈……我是狗……我是你的狗……你是一條忠誠的狗……”

他會把簡漾心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像是在撫摸一條寵物。

“乖狗狗,摸摸頭……乖狗狗,不哭了……”

他就這樣,在自己的世界裏,扮演著主人和狗的雙重角色,上演著一出出荒誕而悲戚的獨角戲。

他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的靈魂,已經徹底碎裂,被那口棺材,和棺材裏的那個女人,永遠地囚禁在了這裏。

他對著她說話,對著她哭,對著她笑,對著她發瘋。

他活在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扭曲的、瘋狂的幻覺裏。

而那個幻覺,是他唯一的真實。

也是他最終的墳墓。

有一天,他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掙紮著從棺材裏爬出來,踉踉蹌蹌地走到客廳,翻箱倒櫃地找出了那個他為她準備的、未拆封的珍珠項鏈。

他拿著那個小小的禮盒,像個獻寶的孩子,又爬回了棺材裏。

他費力地打開盒子,取出那串溫潤的珍珠。

“漾心,你看,我給你買了項鏈。”

他笨拙地想要為她戴上,可她的手指已經僵硬得無法彎曲。他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

他的耐心在一點點耗盡,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你為什麽不配合我?你為什麽總是這麽不聽話?”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慍怒。

他猛地用力,想要強行將項鏈扣上。

“啪”的一聲,珍珠斷了線,一顆顆圓潤的珍珠滾落下來,散落在棺材裏,散落在簡漾心冰冷的身體上,像是一串串晶瑩的淚珠。

周域楞住了。

他看著那些散落的珍珠,眼神從憤怒轉為茫然,再轉為一種極致的恐慌。

“不……不是這樣的……”

他慌亂地去撿那些珍珠,可它們太圓了,太滑了,總是從他的指縫間溜走。

“你別走……你們別走……”

他像個瘋子一樣,在棺材裏爬來爬去,嘴裏不停地念叨著。

“漾心,你看,它們都跑了……它們都不要你了……就像你也不要我了一樣……”

他終於撿起了最後一顆珍珠,緊緊地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發白。

他把那顆珍珠塞進簡漾心的手裏,然後合上她的手指。

“給你……都給你……我什麽都給你……”

“你別離開我……求求你……別離開我……”

他精疲力竭地癱倒在棺材裏,大口地喘著粗氣。

房間裏重新恢覆了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那串散落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弱而淒涼的光芒。

他就這樣,日覆一日,在瘋狂與清醒的邊緣掙紮。

他的身體在一天天垮下去,他的精神也在一寸寸崩潰。

他不再記得自己是誰,不再記得外面還有一個世界。

他的世界裏,只有這口棺材,和棺材裏的那個女人。

他是她的狗。

一條忠誠的、被遺棄的、正在死去的狗。

他守著他的主人,守著他的愛情,守著他的墳墓。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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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s:我喜歡啥也不要說了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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