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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周家別墅的客廳裏,暖黃的燈光鋪滿每一處角落,將窗外的寒涼盡數隔絕在外,營造出一派溫馨和睦的假象。

張媽將最後一道養胃湯端上桌,笑著招呼眾人用餐,蘇嵐擡手理了理衣角,眼神溫柔地看向坐在身側的簡漾心,語氣裏滿是關切:“漾心,今天看你一整天都沒怎麽吃東西,這湯是特意給你燉的,溫和養胃,多喝兩碗。”

簡漾心擡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輕聲道謝:“謝謝阿姨,麻煩您了。”

她端起面前的瓷碗,湯匙輕輕舀起一勺溫熱的湯羹,送至唇邊。濃郁的鮮香在舌尖散開,可順著喉嚨滑下的瞬間,胃部卻驟然泛起一陣強烈的惡心感,像是有一只手在腹腔裏狠狠攪動,伴隨著熟悉的鈍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指尖猛地收緊,湯匙在瓷碗邊緣輕輕磕碰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垂著眼,不動聲色地壓下翻湧的不適感,緩緩咽下那口湯,再擡眼時,眼底依舊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異樣。

坐在她身側的周域,將這細微的舉動盡收眼底,眉頭瞬間蹙起,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擔憂。他微微側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全是心疼:“是不是還是不舒服?喝不下就別勉強自己,我讓張媽給你準備點溫水。”

說著,他便要起身,卻被簡漾心輕輕拉住了衣袖。

她搖搖頭,聲音輕柔又乖巧,刻意放緩了語調,掩飾著身體的不適:“我沒事,就是湯有點燙,慢慢喝就好。你快吃飯吧,別管我。”

她的指尖微涼,即便只是輕輕觸碰,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同於常人的寒意。周域心頭的擔憂更甚,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即便燈光暖融,也遮不住她眼底深處的疲憊,還有那抹藏在眉眼間、轉瞬即逝的虛弱。

這幾日,他明顯察覺到簡漾心的狀態大不如前。總是沒胃口,吃什麽都只淺嘗輒止,平日裏最愛吃的甜品,如今也只是嘗一口便放下;常常坐著發呆,偶爾會突然走神,臉色也總是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白;有時候夜裏起夜,還能看到她房間的窗簾縫隙裏,透著微弱的燈光,顯然是睡得極晚。

他只當是她從前心事太重,又加上近日天氣反覆,著涼體虛,卻從未往更嚴重的方向去想。畢竟在他面前,簡漾心永遠都是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即便身體不適,也從不會多說一句,總是自己默默扛著。

“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周域壓低聲音,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滿是執拗的關切,“明天我推掉所有工作,在家陪你,要是還是不舒服,我們就去醫院看看。”

“不去醫院。”

簡漾心幾乎是立刻開口,語氣下意識地加重,回過神來,又連忙放緩了聲調,掩飾道:“我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好好睡一覺就好了。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難聞,我不想去。”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心底瞬間升起一絲警惕,生怕周域起疑。

醫院是她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地,那裏有她隱瞞至今的病情,有足以摧毀所有覆仇計劃的真相。她絕不能讓周域帶她去醫院,哪怕是一丁點的可能,都要徹底扼殺。

看著她眼底微微泛起的抗拒,周域心頭一軟,終究是不忍逼她,只能妥協,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不去醫院,那你答應我,今晚早點休息,不許再熬夜,嗯?”

“我知道了。”簡漾心輕輕點頭,抽回自己的手,重新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任務,強忍著身體的排斥,不敢露出半點破綻。

坐在主位上的周振邦,看著兩人之間親昵又自然的互動,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開口說道:“漾心既然來到周家,就是我們的家人,以後有什麽不舒服,千萬別自己憋著,跟家裏說,或者跟小域說,都可以。”

他的語氣聽起來慈愛又關切,眼神裏滿是長輩對晚輩的呵護,可簡漾心垂著眼,握著湯匙的指尖卻愈發冰涼。

眼前這個男人,西裝革履,面容儒雅,在外是人人稱讚的成功企業家,在家是看似和善的父親、丈夫,可只有她知道,這副溫文爾雅的皮囊之下,藏著怎樣一顆狠毒冷血的心。

就是這個人,親手策劃了一場“意外”,奪走了她母親的生命,侵吞了她母親所有的家產,再以養父的身份,將她接到身邊,把她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對外塑造著自己重情重義的形象,實則無時無刻不在提防著她,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麽多年,她忍辱負重,步步為營,就是等著有朝一日,親手撕開他的偽善面具,讓他身敗名裂,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慘痛的代價。

而如今,她離這個目標,越來越近。

只是這副殘破的身體,究竟還能撐多久,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胃部的絞痛再次襲來,簡漾心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她強撐著放下瓷碗,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聲音依舊輕柔:“我吃飽了,先上樓休息了。”

“不多吃一點嗎?”蘇嵐連忙開口挽留。

“不了阿姨,有點困,想早點睡。”

簡漾心站起身,朝著眾人微微頷首,轉身便朝著樓梯口走去。她的腳步平穩,可只有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頭暈目眩,腹部的痛感更是一陣強過一陣,後背已經悄然冒出一層冷汗,浸濕了貼身的衣物。

周域看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終究是放心不下,匆匆放下碗筷,跟了上去:“我送你回房間。”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樓道裏安靜極了,只能聽到彼此的腳步聲。簡漾心沒有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默默往前走,直到走到臥室門口,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周域。

“我真的沒事,你下去吃飯吧,不用陪我。”她仰起臉,看著眼前滿眼都是擔憂的少年,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

周域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想要觸碰她的額頭,試試她的體溫,卻再次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也只當是她不習慣太過親密的接觸,輕聲叮囑:“那你好好休息,蓋好被子,要是半夜不舒服,一定要喊我,我就在隔壁房間。”

“好。”簡漾心輕輕應了一聲,推開臥室的房門,走了進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便輕輕合上了房門。

門板隔絕了門外的視線,也徹底斬斷了她臉上最後一絲溫和的偽裝。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閉上雙眼,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門板慢慢下滑,蹲坐在地上。

腹部的絞痛愈發劇烈,胸口悶得發慌,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喉嚨裏泛起一股淡淡的腥甜,她猛地捂住嘴,強忍著那股不適感,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身體的劇痛,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包裏的止痛藥還在,可她現在不敢起身,也不敢去拿。

她必須等痛感稍微緩解,必須等自己完全恢覆平靜,才能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才漸漸褪去,只剩下微弱的鈍痛,依舊在腹腔裏盤旋。簡漾心緩緩松開手,下唇已經被咬得紅腫,她慢慢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到床邊,癱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臥室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一縷微弱的光,照亮她蒼白而虛弱的臉龐。

她擡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腹部,眼底沒有絲毫情緒,一片死寂。

胃癌中晚期,癌細胞擴散,每一次的疼痛,都在提醒她,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勸她住院,勸她化療,勸她珍惜生命,可這些,對她來說,都毫無意義。

她的生命,從母親離世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覆仇這一個執念。

哪怕只剩最後一天,最後一個小時,她也要完成自己的計劃,讓周振邦血債血償。

她慢慢挪到床頭櫃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隱蔽的角落裏,拿出一個小小的藥瓶,裏面是醫生給她開的止痛藥。她倒出一顆白色的藥片,就著床頭櫃上冰冷的白開水,仰頭咽下,沒有絲毫猶豫。

藥片順著喉嚨滑下,不過幾分鐘,止痛藥效漸漸發作,身體的疼痛慢慢減輕,緊繃的神經也終於得以片刻的舒緩。

她將藥瓶重新藏好,抹去嘴角的痕跡,確認一切都毫無破綻,才起身走到衛生間,擰開冷水,一遍遍清洗著自己的雙手,仿佛要洗去什麽汙穢一般。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底滿是疲憊與倦意,周身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虛弱感,可那雙眼睛,卻依舊透著冰冷的決絕,沒有絲毫動搖。

她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簡單洗漱過後,簡漾心換上睡衣,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她閉上眼,腦海裏一遍遍梳理著關於周振邦的所有證據。這些年,她小心翼翼,暗中收集,從他當年制造意外、謀害母親的蛛絲馬跡,到他公司私下進行非法交易、偷稅漏稅、挪用公款的核心證據,每一條,每一件,都足以讓他墜入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之前,她一直在等待時機,等待周振邦放下所有戒備,等待一個能將他所有罪行公之於眾、一擊致命的機會。

而現在,這個時機,已經快要成熟。

周振邦因為她和周域在一起,早已對她放下了所有戒心,覺得她已經徹底沈溺在兒女情長之中,忘記了過往的仇恨,安心做周家的大小姐,對她不再有任何提防。公司的事務,偶爾也會在周域面前提及,不再刻意避諱。

這一切,都給了她可乘之機。

她借著周域的庇護,借著周家大小姐的身份,悄無聲息地接近周振邦的核心圈子,拿到了更多關鍵證據,如今,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徹底收網。

只是,她的身體,還能撐到那一天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撐不到也要撐,哪怕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她也要親眼看到周振邦付出代價。

至於周域……

她的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出少年溫柔而深情的眼眸,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模樣,心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澀意,可轉瞬之間,便被徹骨的仇恨所淹沒。

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心軟。

他是周振邦的兒子,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她覆仇路上的棋子,是這場仇恨裏,必須犧牲的人。

是他自己要靠近,是他自己要愛上她,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與她無關。

日後真相大白,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他父親造下的罪孽,都是他該承受的。

她不會有絲毫愧疚,更不會有絲毫心軟。

就在這時,臥室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腳步停頓了片刻,隨即又緩緩離開,顯然是周域放心不下,特意過來看看她的情況。

簡漾心閉著眼,一動不動,裝作已經熟睡的模樣,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才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

她不能再等了,必須加快覆仇的進度。

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藥效漸漸褪去,深夜時分,尖銳的疼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猛烈。

簡漾心蜷縮在床上,渾身被冷汗浸透,牙齒緊緊咬著枕頭,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生怕引來門外的周域。疼痛席卷著全身,每一寸骨頭,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無數根針狠狠紮著,腹腔裏的絞痛更是讓她幾乎暈厥。

她死死撐著,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反覆徘徊,腦海裏唯一的念頭,就是撐住,撐到覆仇結束。

不知熬過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疼痛才慢慢緩解。

簡漾心松開枕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虛弱到了極致,眼神卻依舊堅定。

她緩緩坐起身,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眼底沒有絲毫溫度。

新的一天,又來了。

而她的覆仇,也將正式進入最後的階段。

翌日清晨,簡漾心依舊像往常一樣,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化上精致的妝容,遮住滿臉的病氣,換上得體的衣服,維持著周家大小姐清冷溫婉的模樣,下樓用餐。

周域早已坐在餐桌旁,看到她下來,立刻起身,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關切,第一時間遞上一杯溫熱的白開水:“先喝口水暖暖胃,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好一點?”

“好多了,睡了一覺,精神也不錯。”簡漾心接過水杯,輕聲回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語氣平靜,看不出絲毫昨夜被病痛折磨的狼狽。

她端起水杯,輕輕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胃部的不適。

周域看著她精神確實比昨日好了一些,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卻依舊不放心,不停往她碗裏夾著清淡的小菜,柔聲叮囑:“多吃點清淡的,養胃,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哪裏都別去,我在家陪你。”

“不用,你去忙你的吧,公司還有事。”簡漾心低頭吃著飯,語氣平淡,“我今天想出去逛逛,在家待著悶得慌。”

她必須出去,必須去完成最後一步計劃,將手中的證據,交給值得信任的人,等待最佳時機,徹底揭發周振邦的罪行。

“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周域立刻皺眉,語氣堅定,“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就是隨便走走,和朋友約好了,你跟著不方便。”簡漾心擡眸,語氣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很快就回來,不會有事的。”

她刻意提起“朋友”,就是為了讓周域無法反駁,也不會起疑。

周域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終究是不忍拒絕,只能再三叮囑:“那你自己註意安全,隨時給我發消息,要是不舒服,立刻給我打電話,我馬上過去找你,知道嗎?”

“我知道了。”簡漾心輕輕點頭,應了下來。

吃完早餐,周域依舊是千叮嚀萬囑咐,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看著周域的車駛出別墅,簡漾心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她沒有絲毫停留,立刻拿上自己的包,悄悄從別墅離開,打車前往約定好的地點。

車內,她靠在椅背上,頭暈目眩的感覺再次襲來,她緊緊攥著包裏的證據,還有那瓶止痛藥,眼神堅定。

這一次,她沒有退路。

車子緩緩駛向市區,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簡漾心閉上眼,壓下身體的不適,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周振邦,你的末日,真的到了。

而這場以愛為名的騙局,這場隱忍多年的仇恨,也終將在不久之後,徹底落幕。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結局會是怎樣,她只知道,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都要完成這場覆仇,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

至於她自己,至於這段虛假的感情,至於這副殘破不堪的身體,都早已不重要了。

車子停在約定地點,簡漾心強撐著走下車,陽光刺眼,她微微瞇起眼,朝著約定的地方走去,背影堅定而決絕,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悲壯。

無人知曉,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背負著怎樣的血海深仇,又承受著怎樣的病痛折磨;無人知曉,她這一步踏出,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更無人知曉,她與周域之間,這場甜蜜假象之下的愛戀,即將迎來怎樣鮮血淋漓的結局。

風掠過她的發絲,帶著一絲寒涼,簡漾心一步步往前走,沒有絲毫回頭,眼底只剩冰冷的執念,朝著自己唯一的目標,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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