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願沈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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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願沈溺
房門合上的輕響，在寂靜的臥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也徹底斬斷了簡漾心眼底最後一絲殘存的溫柔假象。
她沒有立刻轉身，依舊維持著方才面對周域時微微垂眸的姿態，指尖死死攥著裙擺，指節泛出青白，直到樓道裏周域沈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轉角，她才緩緩擡起頭。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襯得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與決絕。方才周域掌心的溫度仿佛還殘留在她的手背，滾燙而珍視，可那點溫度，剛一觸及她心底冰封的仇恨，便瞬間消散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她緩步走到床邊，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淹沒在黑暗裏。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掠過樹梢的聲響，還有自己愈發清晰的心跳聲，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胸口隱隱泛起的悶痛，如同細密的針，輕輕紮著她的五臟六腑。
這種不適感，並非一日兩日了。
最初只是偶爾的乏力，練完瑜伽、或是在花園裏站久了，便會覺得渾身發軟，提不起力氣，她只當是自己這些年心事過重、睡眠不佳導致的體虛，從未放在心上。畢竟，在覆仇這件事面前，身體上的丁點不適，太過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她分出一絲心神去在意。
可漸漸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
先是頻繁的頭暈，有時候坐在書桌前看書，看著看著，視線就會突然模糊，腦袋一陣暈眩，要扶著桌沿緩好半天才能恢覆；後來是莫名的惡心反胃，面對平日裏還算能入口的飯菜，也常常沒有胃口，吃不了幾口便放下碗筷；再到最近，連呼吸都偶爾會覺得胸口發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悶痛難忍，甚至有兩次，夜裏睡著睡著，會突然被胸口的痛感疼醒，渾身冒冷汗，久久無法平息。
她依舊沒打算理會。
活著，本就是為了覆仇。若是能在扳倒周振邦之前，用這副殘破的身軀完成所有計劃，即便就此倒下，也算是得償所願。更何況，她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顧及自己的身體，周振邦那邊的線索還在收尾，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任何差錯，一旦被發現破綻，這麽多年的蟄伏與隱忍，就全都白費了。
可今天，在周域那般熾熱而真誠的告白面前，在他滿眼都是她的溫柔裏，那股熟悉的悶痛再次襲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她強忍著沒有露出半點異樣，依舊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回應他，用一個“好”字，穩住了他，也穩住了眼下對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應和他在一起，從來不是因為心動，更不是因為所謂的情意。
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算計。
她是仇人的女兒，母親被周振邦親手害死，偌大的家產被他霸占，他卻頂著慈父的面具，在她面前扮演著無微不至的長輩，將她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肆意踐踏她母親的尊嚴，磨滅她的意志。她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讓周振邦血債血償，讓他失去所有，嘗遍她和母親曾經受過的所有痛苦。
而周域，是周振邦最在意的兒子，是她接近周振邦核心圈子、拿到所有證據最完美的跳板，也是讓周振邦徹底崩潰的最後一張王牌。
靠近他，對他溫柔，接受他的告白，不過是她覆仇計劃裏，至關重要的一步。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已經放下了過往的仇恨，安心在周家做她的大小姐，甚至和周家少爺兩情相悅，徹底沈溺在這段感情裏，再也沒有半點覆仇的心思。唯有這樣，才能徹底打消周振邦最後的疑慮，才能讓他放下所有戒備，讓她有可乘之機，拿到那些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證據。
至於周域的心意，她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懂，更不能懂。
從她決定踏入這場覆仇棋局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資格擁有兒女情長，也沒有資格被人呵護。她的心裏，只能裝著母親的冤屈，裝著覆仇的執念，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是拖累，都是阻礙，都必須被徹底扼殺在搖籃裏。
周域對她的深情，於她而言，不過是最好用的工具，最堅固的保護傘。她會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享受他的偏愛，利用他的信任，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標，直到完成覆仇，親手摧毀這一切，包括這段她從未放在心上的感情。
黑暗中，簡漾心緩緩閉上眼，壓下胸口再次泛起的悶痛，將心底那點轉瞬即逝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澀，徹底深埋。
她不能有軟肋，更不能被感情牽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簡漾心便醒了。
不是被生物鐘叫醒，而是被胸口持續的鈍痛疼醒的。這一次的痛感，比昨夜更甚，像是有重物反覆碾壓著胸腔，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費力。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微弱，房間裏依舊昏暗，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睡衣早已被浸濕，黏膩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她強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伸手輕輕按著胸口，緩了足足十幾分鐘，痛感才稍稍減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念頭，破天荒地在她腦海裏浮現。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距離她收網的日子越來越近，所有的線索都已經梳理清楚，只差最後一步，她絕不能因為身體的原因，功虧一簣。她必須撐著，親眼看著周振邦墜入深淵，否則，她死不瞑目。
若是身體徹底垮掉，連正常的行動都受影響，又如何完成後續的計劃？如何在周振邦面前偽裝得天衣無縫？如何借著周域的身份，完成最後的反擊？
她必須去一趟醫院，弄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哪怕只是開些藥，暫時壓制住這些不適，也要撐到覆仇結束的那一天。
打定主意，簡漾心慢慢起身，拖著沈重的身子，走進衛生間。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泛著淡青，眼下有著濃濃的烏青，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擰開冷水，用手捧著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也勉強壓下了臉上的病氣，看著稍稍有了點精神。
她刻意化了個淡妝，用粉底遮住蒼白的膚色，用唇釉掩蓋嘴唇的黯淡，仔細整理好頭發，換上一身得體的連衣裙，一番修飾下來，鏡子裏的人，終於恢覆了平日裏清冷又溫婉的周家大小姐模樣，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下樓的時候，客廳裏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點，蘇嵐正坐在沙發上打理花草，周域則坐在餐桌旁，似乎在等她下來。
聽到腳步聲，周域立刻擡頭看過來，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那是毫不掩飾的歡喜與在意。
“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起身，快步走到她身邊，自然地想要伸手扶她，語氣裏滿是關切。
簡漾心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淡淡的笑意，聲音輕柔：“還好，睡得挺安穩。”
她的動作很輕，不仔細察覺根本看不出刻意，周域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收回，心底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她還不習慣太過親密的舉動。畢竟，她性子素來清冷，即便答應了在一起，也不會立刻變得熱情，他願意慢慢等，等她徹底放下心防，接受自己的靠近。
“快過來吃早餐吧，張媽做了你喜歡的水晶蝦餃，還是熱的。”周域壓下心底的失落，依舊語氣溫柔，側身引著她走到餐桌旁坐下，還細心地將盛好粥的碗推到她面前，“先喝碗白粥暖暖胃。”
蘇嵐也笑著看過來，眼神裏滿是欣慰：“漾心醒了？快吃飯，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多吃點補補。”
“謝謝阿姨，謝謝哥。”簡漾心輕聲道謝，拿起勺子，慢慢喝著粥。
可只是喝了小半碗，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就再次湧了上來，她強忍著不適，沒有停下動作，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可握著勺子的手，卻微微有些用力。
周域一直留意著她的舉動，見她只吃了兩個蝦餃，喝了小半碗粥，便不再動筷子，眉頭微微蹙起，滿是擔憂：“怎麽不吃了？是不合胃口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打量著，很快就發現了她的異樣。今天的她，看著確實比平日裏要虛弱一些，雖然化了妝，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臉色也依舊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白。
“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看你精神不太好。”周域的聲音裏滿是心疼，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摸她的額頭，看看是不是發燒了。
簡漾心再次輕輕避開，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地解釋：“沒有不舒服，就是最近沒什麽胃口，可能是天氣變熱了，不太想吃東西。”
她找了個最合理的借口，語氣自然，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異樣，尤其是周域。一旦他察覺到她身體不對勁，必定會堅持帶她去醫院，到時候，檢查結果一旦曝光，所有的事情都會脫離她的掌控。她不想因為這件事，打亂自己的覆仇計劃，更不想讓自己成為被眾人照顧的對象，失去行動的自由。
周振邦還在盯著她，她必須時刻保持完美的偽裝，不能有任何疏漏。
周域信以為真，只當她是真的因為天氣炎熱，食欲不振，加上平日裏心思重，睡眠不好，才會精神不佳，心底滿是心疼，卻也沒有再多問，只是輕聲叮囑：“那也要多少吃一點，不然身子會扛不住的。要是沒胃口，就讓張媽中午做些清淡的湯面，好不好？”
“好。”簡漾心輕輕點頭，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一旁的蘇嵐也跟著附和：“是啊漾心，可不能虧待自己的身體，年紀輕輕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是總沒胃口，就讓家裏的醫生過來給你看看，開點開胃的方子調理調理。”
“不用麻煩阿姨，我沒事的，就是暫時沒胃口，過幾天就好了。”簡漾心連忙拒絕，語氣堅定。
家裏的醫生是周振邦的人，若是讓醫生過來把脈，身體的問題必定會被查出來，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周振邦耳朵裏，這是她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
見她堅持，蘇嵐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叮囑她多註意休息。
周振邦一早就去了公司，沒有在家吃早餐，倒也省了簡漾心刻意偽裝的麻煩。
吃完早餐，蘇嵐出門去和朋友聚會，家裏頓時安靜了不少。周域原本想留在家裏陪她，可公司臨時有個緊急會議，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他依舊放心不下，一遍遍叮囑她：“要是覺得頭暈或者不舒服，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別自己硬扛，我會議一結束就立刻回來。在家好好待著，別到處跑，我給你帶了你上次說想吃的芒果班戟。”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簡漾心站在玄關，看著他換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恰到好處的乖巧。
周域忍不住，輕輕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溫柔而珍視，眼底的深情幾乎要溢出來：“等我回來，乖。”
說完，他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
看著周域的車駛出別墅大門，徹底消失在視線裏，簡漾心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她沒有絲毫停留，立刻上樓，拿上自己的包和銀行卡，悄悄從別墅的側門離開，避開了家裏傭人的視線，獨自打車，前往市區最權威的私立醫院。
她特意選了這家遠離市區、保密性極強的醫院，就是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尤其是周家的人。
坐在出租車上，簡漾心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腦袋一陣陣發暈，胸口的悶痛時不時襲來，她緊緊攥著包裏的紙巾，強忍著所有不適，臉色越發蒼白。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好幾眼，忍不住關切地問：“小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暈車？要是不舒服，我找個地方讓你歇會兒。”
“沒事，謝謝，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頭暈。”簡漾心輕聲回應，語氣平靜，沒有多餘的解釋。
一路顛簸，終於到了醫院。
簡漾心下車，強撐著身子，走進醫院大廳。醫院裏人來人往，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讓她本就不適的身體，更加覺得惡心。她慢慢走到掛號處，掛了內科，拿著掛號單，一步步走向診室。
等待叫號的過程，漫長而煎熬。她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渾身乏力，頭暈目眩，只能微微低著頭，閉著眼養神，周圍的嘈雜聲音，仿佛都離她很遠，耳邊只剩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偶爾有路人路過，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她都會猛地一顫，像是被驚擾的獵物，隨即又迅速恢覆平靜。
終於，叫到了她的號碼。
她走進診室，坐在醫生面前。
醫生是一位年過五十的內科主任，看著經驗豐富，他擡頭看了簡漾心一眼，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眉頭微微蹙起：“哪裏不舒服？說一下具體的癥狀，持續多久了。”
簡漾心壓下心底的異樣，冷靜地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癥狀，一五一十地告訴醫生：最近總是莫名頭暈，有時候站久了就眼前發黑，食欲也越來越差，吃一點東西就覺得惡心，胸口經常發悶，偶爾還會疼，晚上睡覺也睡不安穩，總被胸口的痛感疼醒。
醫生聽完，神色漸漸變得嚴肅，拿起聽診器，仔細給她做了初步的檢查，按壓她的胸口、腹部，又聽了心肺，隨後開了一系列的檢查單，包括血常規、心電圖、腹部B超、胸部CT等等。
“先去做這些檢查，等結果出來了再過來，我再綜合判斷。”醫生語氣凝重地說道，在檢查單上仔細標註了註意事項。
簡漾心沒有多說，拿著檢查單，默默起身，去各個科室做檢查。
一項接著一項的檢查，耗費了整整一上午的時間。她本就身體不適，來回奔波，更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每做完一項檢查，都要找個地方坐下緩好久，才能繼續下一項。汗水一次次浸濕她的衣服，頭暈得幾乎站不穩，嘴唇咬得發白，可她依舊咬著牙，堅持做完了所有檢查。
等待檢查結果的時間，格外漫長。
簡漾心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身邊來來往往、或是家屬陪同、或是相互扶持的病人，眼神平靜無波。她沒有絲毫的害怕與擔憂，心裏想的，依舊是自己的覆仇計劃。
她只希望，只是普通的體虛，或是小毛病，開點藥就能緩解，不要影響她接下來的計劃。
終於，所有的檢查結果都出來了。
她拿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報告，再次走進醫生的診室。
醫生接過報告，一張張仔細翻看，原本就嚴肅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眉頭緊緊鎖起，看著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診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簡漾心坐在椅子上，依舊保持著平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醫生，仿佛等待的，不是自己的病情結果，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良久，醫生才放下檢查報告，擡眸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忍，還有幾分惋惜。
“簡小姐，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醫生緩緩開口，語氣沈重。
這句話，讓簡漾心的心，微微沈了一下。
不是小毛病。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醫生，等待著下文。
“從你的檢查結果來看，你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醫生斟酌著詞句，沒有直接點明病癥，只是描述著檢查顯示的異常，“你的血常規指標出現了明顯異常，血紅蛋白含量偏低，存在慢性失血的跡象；腹部B超顯示，你的胃部有明顯的占位性病變，且伴隨周圍組織的輕微粘連；胸部CT也提示，胸腔內有少量積液，同時肺部存在一些模糊的陰影。”
醫生頓了頓，看著簡漾心依舊平靜的臉，繼續說道：“綜合這些情況來看，你的身體問題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而且情況在逐漸惡化。我建議你立刻住院，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明確病變的性質和範圍，這樣才能制定出有效的治療方案。”
“占位性病變”“慢性失血”“胸腔積液”，這些專業的詞匯，像一把把鈍刀，慢慢割著簡漾心的神經。她不是不懂，這些詞語背後，意味著什麽。
可她依舊維持著平靜，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醫生說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別人的故事。
她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知道了。”
醫生看著她超乎尋常的平靜，反而有些擔心，忍不住勸道：“簡小姐，你還這麽年輕，身體的問題不能拖。現在及時治療，還有控制的機會。你要是有什麽顧慮，或者擔心費用，都可以跟我說，我們醫院可以幫忙協調。”
“沒有顧慮。”簡漾心打斷他，語氣淡漠，“我不住院，也不接受任何治療。麻煩你，幫我開一些緩解癥狀的藥就可以，其他的，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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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合上的輕響，在寂靜的臥室裏顯得格外清晰，也徹底斬斷了簡漾心眼底最後一絲殘存的溫柔假象。
她沒有立刻轉身，依舊維持著方才面對周域時微微垂眸的姿態，指尖死死攥著裙擺，指節泛出青白，直到樓道裏周域沈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樓梯轉角，她才緩緩擡起頭。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襯得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與決絕。方才周域掌心的溫度仿佛還殘留在她的手背，滾燙而珍視，可那點溫度，剛一觸及她心底冰封的仇恨，便瞬間消散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她緩步走到床邊，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淹沒在黑暗裏。房間裏靜得能聽見窗外夜風掠過樹梢的聲響，還有自己愈發清晰的心跳聲，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胸口隱隱泛起的悶痛，如同細密的針，輕輕紮著她的五臟六腑。
這種不適感，並非一日兩日了。
最初只是偶爾的乏力，練完瑜伽、或是在花園裏站久了，便會覺得渾身發軟，提不起力氣，她只當是自己這些年心事過重、睡眠不佳導致的體虛，從未放在心上。畢竟，在覆仇這件事面前，身體上的丁點不適，太過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她分出一絲心神去在意。
可漸漸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
先是頻繁的頭暈，有時候坐在書桌前看書，看著看著，視線就會突然模糊，腦袋一陣暈眩，要扶著桌沿緩好半天才能恢覆；後來是莫名的惡心反胃，面對平日裏還算能入口的飯菜，也常常沒有胃口，吃不了幾口便放下碗筷；再到最近，連呼吸都偶爾會覺得胸口發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悶痛難忍，甚至有兩次，夜裏睡著睡著，會突然被胸口的痛感疼醒，渾身冒冷汗，久久無法平息。
她依舊沒打算理會。
活著，本就是為了覆仇。若是能在扳倒周振邦之前，用這副殘破的身軀完成所有計劃，即便就此倒下，也算是得償所願。更何況，她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顧及自己的身體，周振邦那邊的線索還在收尾，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任何差錯，一旦被發現破綻，這麽多年的蟄伏與隱忍，就全都白費了。
可今天，在周域那般熾熱而真誠的告白面前，在他滿眼都是她的溫柔裏，那股熟悉的悶痛再次襲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她強忍著沒有露出半點異樣，依舊用平靜無波的語氣回應他，用一個“好”字，穩住了他，也穩住了眼下對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應和他在一起，從來不是因為心動，更不是因為所謂的情意。
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算計。
她是仇人的女兒，母親被周振邦親手害死，偌大的家產被他霸占，他卻頂著慈父的面具，在她面前扮演著無微不至的長輩，將她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肆意踐踏她母親的尊嚴，磨滅她的意志。她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讓周振邦血債血償，讓他失去所有，嘗遍她和母親曾經受過的所有痛苦。
而周域，是周振邦最在意的兒子，是她接近周振邦核心圈子、拿到所有證據最完美的跳板，也是讓周振邦徹底崩潰的最後一張王牌。
靠近他，對他溫柔，接受他的告白，不過是她覆仇計劃裏，至關重要的一步。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已經放下了過往的仇恨，安心在周家做她的大小姐，甚至和周家少爺兩情相悅，徹底沈溺在這段感情裏，再也沒有半點覆仇的心思。唯有這樣，才能徹底打消周振邦最後的疑慮，才能讓他放下所有戒備，讓她有可乘之機，拿到那些足以讓他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證據。
至於周域的心意，她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懂，更不能懂。
從她決定踏入這場覆仇棋局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資格擁有兒女情長，也沒有資格被人呵護。她的心裏，只能裝著母親的冤屈，裝著覆仇的執念，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是拖累，都是阻礙，都必須被徹底扼殺在搖籃裏。
周域對她的深情，於她而言，不過是最好用的工具，最堅固的保護傘。她會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享受他的偏愛，利用他的信任，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標，直到完成覆仇，親手摧毀這一切，包括這段她從未放在心上的感情。
黑暗中，簡漾心緩緩閉上眼，壓下胸口再次泛起的悶痛，將心底那點轉瞬即逝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澀，徹底深埋。
她不能有軟肋，更不能被感情牽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簡漾心便醒了。
不是被生物鐘叫醒，而是被胸口持續的鈍痛疼醒的。這一次的痛感，比昨夜更甚，像是有重物反覆碾壓著胸腔，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費力。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微弱，房間裏依舊昏暗，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後背的睡衣早已被浸濕，黏膩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她強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伸手輕輕按著胸口，緩了足足十幾分鐘，痛感才稍稍減輕。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念頭，破天荒地在她腦海裏浮現。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距離她收網的日子越來越近，所有的線索都已經梳理清楚，只差最後一步，她絕不能因為身體的原因，功虧一簣。她必須撐著，親眼看著周振邦墜入深淵，否則，她死不瞑目。
若是身體徹底垮掉，連正常的行動都受影響，又如何完成後續的計劃？如何在周振邦面前偽裝得天衣無縫？如何借著周域的身份，完成最後的反擊？
她必須去一趟醫院，弄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哪怕只是開些藥，暫時壓制住這些不適，也要撐到覆仇結束的那一天。
打定主意，簡漾心慢慢起身，拖著沈重的身子，走進衛生間。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泛著淡青，眼下有著濃濃的烏青，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擰開冷水，用手捧著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混沌的腦袋清醒了幾分，也勉強壓下了臉上的病氣，看著稍稍有了點精神。
她刻意化了個淡妝，用粉底遮住蒼白的膚色，用唇釉掩蓋嘴唇的黯淡，仔細整理好頭發，換上一身得體的連衣裙，一番修飾下來，鏡子裏的人，終於恢覆了平日裏清冷又溫婉的周家大小姐模樣，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下樓的時候，客廳裏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點，蘇嵐正坐在沙發上打理花草，周域則坐在餐桌旁，似乎在等她下來。
聽到腳步聲，周域立刻擡頭看過來，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那是毫不掩飾的歡喜與在意。
“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起身，快步走到她身邊，自然地想要伸手扶她，語氣裏滿是關切。
簡漾心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淡淡的笑意，聲音輕柔：“還好，睡得挺安穩。”
她的動作很輕，不仔細察覺根本看不出刻意，周域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自然地收回，心底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也沒有多想，只當是她還不習慣太過親密的舉動。畢竟，她性子素來清冷，即便答應了在一起，也不會立刻變得熱情，他願意慢慢等，等她徹底放下心防，接受自己的靠近。
“快過來吃早餐吧，張媽做了你喜歡的水晶蝦餃，還是熱的。”周域壓下心底的失落，依舊語氣溫柔，側身引著她走到餐桌旁坐下，還細心地將盛好粥的碗推到她面前，“先喝碗白粥暖暖胃。”
蘇嵐也笑著看過來，眼神裏滿是欣慰：“漾心醒了？快吃飯，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多吃點補補。”
“謝謝阿姨，謝謝哥。”簡漾心輕聲道謝，拿起勺子，慢慢喝著粥。
可只是喝了小半碗，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就再次湧了上來，她強忍著不適，沒有停下動作，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可握著勺子的手，卻微微有些用力。
周域一直留意著她的舉動，見她只吃了兩個蝦餃，喝了小半碗粥，便不再動筷子，眉頭微微蹙起，滿是擔憂：“怎麽不吃了？是不合胃口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仔細打量著，很快就發現了她的異樣。今天的她，看著確實比平日裏要虛弱一些，雖然化了妝，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臉色也依舊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白。
“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看你精神不太好。”周域的聲音裏滿是心疼，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摸她的額頭，看看是不是發燒了。
簡漾心再次輕輕避開，放下勺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地解釋：“沒有不舒服，就是最近沒什麽胃口，可能是天氣變熱了，不太想吃東西。”
她找了個最合理的借口，語氣自然，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異樣，尤其是周域。一旦他察覺到她身體不對勁，必定會堅持帶她去醫院，到時候，檢查結果一旦曝光，所有的事情都會脫離她的掌控。她不想因為這件事，打亂自己的覆仇計劃，更不想讓自己成為被眾人照顧的對象，失去行動的自由。
周振邦還在盯著她，她必須時刻保持完美的偽裝，不能有任何疏漏。
周域信以為真，只當她是真的因為天氣炎熱，食欲不振，加上平日裏心思重，睡眠不好，才會精神不佳，心底滿是心疼，卻也沒有再多問，只是輕聲叮囑：“那也要多少吃一點，不然身子會扛不住的。要是沒胃口，就讓張媽中午做些清淡的湯面，好不好？”
“好。”簡漾心輕輕點頭，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一旁的蘇嵐也跟著附和：“是啊漾心，可不能虧待自己的身體，年紀輕輕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是總沒胃口，就讓家裏的醫生過來給你看看，開點開胃的方子調理調理。”
“不用麻煩阿姨，我沒事的，就是暫時沒胃口，過幾天就好了。”簡漾心連忙拒絕，語氣堅定。
家裏的醫生是周振邦的人，若是讓醫生過來把脈，身體的問題必定會被查出來，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周振邦耳朵裏，這是她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
見她堅持，蘇嵐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叮囑她多註意休息。
周振邦一早就去了公司，沒有在家吃早餐，倒也省了簡漾心刻意偽裝的麻煩。
吃完早餐，蘇嵐出門去和朋友聚會，家裏頓時安靜了不少。周域原本想留在家裏陪她，可公司臨時有個緊急會議，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他依舊放心不下，一遍遍叮囑她：“要是覺得頭暈或者不舒服，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別自己硬扛，我會議一結束就立刻回來。在家好好待著，別到處跑，我給你帶了你上次說想吃的芒果班戟。”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簡漾心站在玄關，看著他換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恰到好處的乖巧。
周域忍不住，輕輕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溫柔而珍視，眼底的深情幾乎要溢出來：“等我回來，乖。”
說完，他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
看著周域的車駛出別墅大門，徹底消失在視線裏，簡漾心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她沒有絲毫停留，立刻上樓，拿上自己的包和銀行卡，悄悄從別墅的側門離開，避開了家裏傭人的視線，獨自打車，前往市區最權威的私立醫院。
她特意選了這家遠離市區、保密性極強的醫院，就是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尤其是周家的人。
坐在出租車上，簡漾心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腦袋一陣陣發暈，胸口的悶痛時不時襲來，她緊緊攥著包裏的紙巾，強忍著所有不適，臉色越發蒼白。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好幾眼，忍不住關切地問：“小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暈車？要是不舒服，我找個地方讓你歇會兒。”
“沒事，謝謝，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頭暈。”簡漾心輕聲回應，語氣平靜，沒有多餘的解釋。
一路顛簸，終於到了醫院。
簡漾心下車，強撐著身子，走進醫院大廳。醫院裏人來人往，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讓她本就不適的身體，更加覺得惡心。她慢慢走到掛號處，掛了內科，拿著掛號單，一步步走向診室。
等待叫號的過程，漫長而煎熬。她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渾身乏力，頭暈目眩，只能微微低著頭，閉著眼養神，周圍的嘈雜聲音，仿佛都離她很遠，耳邊只剩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偶爾有路人路過，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她都會猛地一顫，像是被驚擾的獵物，隨即又迅速恢覆平靜。
終於，叫到了她的號碼。
她走進診室，坐在醫生面前。
醫生是一位年過五十的內科主任，看著經驗豐富，他擡頭看了簡漾心一眼，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眉頭微微蹙起：“哪裏不舒服？說一下具體的癥狀，持續多久了。”
簡漾心壓下心底的異樣，冷靜地將自己這段時間的癥狀，一五一十地告訴醫生：最近總是莫名頭暈，有時候站久了就眼前發黑，食欲也越來越差，吃一點東西就覺得惡心，胸口經常發悶，偶爾還會疼，晚上睡覺也睡不安穩，總被胸口的痛感疼醒。
醫生聽完，神色漸漸變得嚴肅，拿起聽診器，仔細給她做了初步的檢查，按壓她的胸口、腹部，又聽了心肺，隨後開了一系列的檢查單，包括血常規、心電圖、腹部B超、胸部CT等等。
“先去做這些檢查，等結果出來了再過來，我再綜合判斷。”醫生語氣凝重地說道，在檢查單上仔細標註了註意事項。
簡漾心沒有多說，拿著檢查單，默默起身，去各個科室做檢查。
一項接著一項的檢查，耗費了整整一上午的時間。她本就身體不適，來回奔波，更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每做完一項檢查，都要找個地方坐下緩好久，才能繼續下一項。汗水一次次浸濕她的衣服，頭暈得幾乎站不穩，嘴唇咬得發白，可她依舊咬著牙，堅持做完了所有檢查。
等待檢查結果的時間，格外漫長。
簡漾心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著身邊來來往往、或是家屬陪同、或是相互扶持的病人，眼神平靜無波。她沒有絲毫的害怕與擔憂，心裏想的，依舊是自己的覆仇計劃。
她只希望，只是普通的體虛，或是小毛病，開點藥就能緩解，不要影響她接下來的計劃。
終於，所有的檢查結果都出來了。
她拿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報告，再次走進醫生的診室。
醫生接過報告，一張張仔細翻看，原本就嚴肅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眉頭緊緊鎖起，看著報告，久久沒有說話。
診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簡漾心坐在椅子上，依舊保持著平靜，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醫生，仿佛等待的，不是自己的病情結果，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良久，醫生才放下檢查報告，擡眸看向她，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忍，還有幾分惋惜。
“簡小姐，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醫生緩緩開口，語氣沈重。
這句話，讓簡漾心的心，微微沈了一下。
不是小毛病。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醫生，等待著下文。
“從你的檢查結果來看，你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醫生斟酌著詞句，沒有直接點明病癥，只是描述著檢查顯示的異常，“你的血常規指標出現了明顯異常，血紅蛋白含量偏低，存在慢性失血的跡象；腹部B超顯示，你的胃部有明顯的占位性病變，且伴隨周圍組織的輕微粘連；胸部CT也提示，胸腔內有少量積液，同時肺部存在一些模糊的陰影。”
醫生頓了頓，看著簡漾心依舊平靜的臉，繼續說道：“綜合這些情況來看，你的身體問題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而且情況在逐漸惡化。我建議你立刻住院，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明確病變的性質和範圍，這樣才能制定出有效的治療方案。”
“占位性病變”“慢性失血”“胸腔積液”，這些專業的詞匯，像一把把鈍刀，慢慢割著簡漾心的神經。她不是不懂，這些詞語背後，意味著什麽。
可她依舊維持著平靜，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醫生說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別人的故事。
她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知道了。”
醫生看著她超乎尋常的平靜，反而有些擔心，忍不住勸道：“簡小姐，你還這麽年輕，身體的問題不能拖。現在及時治療，還有控制的機會。你要是有什麽顧慮，或者擔心費用，都可以跟我說，我們醫院可以幫忙協調。”
“沒有顧慮。”簡漾心打斷他，語氣淡漠，“我不住院，也不接受任何治療。麻煩你，幫我開一些緩解癥狀的藥就可以，其他的，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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