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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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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來陪你了

祁也離開的第十五天,入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才漸漸停住。

天空是一片沈郁的鉛灰色,沒有太陽,沒有風,整座城市都被濕漉漉的霧氣裹著,冷得透骨。曾經處處都有祁也痕跡的祁家,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連空氣裏都漂浮著散不去的悲傷與腐朽的氣息。

自從葬禮結束之後,這個家就再也沒有過一絲生氣。

祁東洋和趙雯徹底垮了。短短半個月,兩個人像是蒼老了十幾歲,平日裏精心打理的屋子,如今亂得一塌糊塗,到處都是散落的紙巾、沒收拾的碗筷,還有隨處可見的、祁也的照片。趙雯整日以淚洗面,要麽抱著祁也的舊衣服坐在沙發上發呆,要麽就翻著兒子從小到大的相冊,一遍遍地念叨著“是媽媽錯了”,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祁東洋這個一輩子強硬好勝的男人,徹底沒了精氣神,整日悶在書房裏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霧繚繞間,只剩下無盡的沈默與悔恨。

他們偏愛了十幾年的小兒子祁生,在祁也走後,也跟著一起“死”了。

曾經那個188cm、身形挺拔、眉眼飛揚、走到哪裏都帶著爽朗笑聲的少年,徹底消失了。半個月的時間,祁生暴瘦了二十多斤,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地晃蕩,下頜線鋒利得硌人,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青黑,那雙曾經盛滿陽光與朝氣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沒有任何光亮,沒有任何情緒。

他不再說話,不再吃飯,不再和父母有任何交流。祁也的房間,他一直保持著原樣,每天天不亮就進去,一待就是一整天,坐在祁也曾經坐過的書桌前,摸著哥哥用過的課本、看過的書、寫過的筆記,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他和祁也只差一歲,從繈褓裏就依偎在一起長大,十九年的時光,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麽久,更從來沒有過這樣生死相隔的永別。

他還記得哥哥溫柔的眉眼,記得哥哥輕聲叫他“生生”時的語調,記得哥哥總會把溫熱的牛奶遞到他手裏,記得哥哥在他受委屈時默默擋在他身前,記得哥哥隱忍又溫柔的愛意,記得哥哥在病床上最後看向他時,那片空洞又絕望的眼神。

是他害了祁也。

是他的貪心,他的越界,他的不肯放手,把那個幹凈溫柔、本該一生順遂的哥哥,拖進了禁忌的泥潭。而他向來偏愛的父母,用自以為正確的方式,親手掐斷了哥哥最後一絲生的希望。所有人都有錯,可最終承受所有痛苦的,是那個最溫柔、最無辜的人。

祁也走了,把他的靈魂,也一起帶走了。

這半個月裏,他無數次在夜裏驚醒,伸手去摸身邊的位置,卻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床單。他總會產生幻覺,好像下一秒,哥哥就會推開房門,溫聲問他有沒有熬夜,有沒有好好吃飯。可睜開眼,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活著的每一天,對他來說都是煎熬。悔恨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的心臟,思念成了穿腸的毒藥,他沒有一天不在想,要是當初沒有越界就好了,要是當初他勇敢一點護住哥哥就好了,要是那天在醫院,他能拉住哥哥的手就好了。

沒有如果。

他的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這天傍晚,天色再次暗了下來,霧氣又濃了幾分。祁生從祁也的房間裏走了出來,身上穿著哥哥生前最喜歡的一件白色衛衣,那是祁也18歲生日時買的,186cm的尺碼,穿在188cm的他身上,微微有些緊,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祁也的、幹凈的洗衣液味道。

他沒有和客廳裏呆坐的父母打一聲招呼,腳步平穩地走出了家門,神態平靜得詭異,沒有哭,沒有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空得像一口枯井。

祁東洋和趙雯只是麻木地看了他一眼,這段時間,祁生經常獨自出門,去祁也的墓園坐著,一坐就是半夜,他們已經無力管束,也沒有心力去管束。他們失去了一個兒子,另一個兒子,也早就沒了魂,這個家,早就散了。

祁生沒有去墓園。

他打車來到了市中心最高的一棟商業樓頂樓,這裏是整座城市視野最好的地方,曾經,他拉著祁也來過一次。那時候他笑著跟哥哥說,站在這裏,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燈火,以後要帶著哥哥,去看更高更遠的風景。

那時候的祁也,靠在欄桿上,溫柔地笑著,輕輕點頭,眉眼間滿是柔和的光。

而如今,風景依舊,身邊卻空無一人。

頂樓的風很大,吹起他額前的碎發,涼意浸透了單薄的衛衣,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他一步步走到天臺邊緣,腳下是幾十層的高空,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密密麻麻的燈火,一點點亮了起來,和那天在醫院裏,監護儀上熄滅的光點,慢慢重疊在一起。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他和祁也的合照。照片裏,188cm的他摟著186cm的哥哥,笑得張揚開朗,祁也靠在他肩頭,眉眼溫柔,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幹凈又美好。

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光明正大的合照。

祁生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裏祁也的臉,幹涸了半個月的眼眶,終於再次落下淚來,滾燙的淚珠砸在屏幕上,碎成一片水漬。

“哥,我好想你。”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是半個月來,他說的第一句話,輕飄飄的,被風一吹,就散在了空氣裏。

“我來陪你了。”

“這次,換我等你,換我護著你,再也不分開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恐懼。十九年的人生,他的世界裏從來都只有祁也,哥哥走了,這世間對他來說,再也沒有任何留戀,沒有任何意義。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盡的煎熬,只有跳下去,才能解脫,才能再次見到他的哥哥。

就在這時,天臺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李靜雯和李鑫磊站在門口,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

他們今天本來是想來家裏看看祁生,擔心他出事,卻從鄰居口中得知他獨自往天臺的方向來了,兩個人瘋了一樣趕過來,還是晚了一步。他們看著站在天臺邊緣、半個身子都探出去的祁生,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嚇得連呼吸都停了。

“祁生!你別做傻事!快下來!”李靜雯失聲尖叫,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拼命往前湊了兩步,又不敢太過靠近,生怕刺激到他。

李鑫磊也臉色凝重,聲音顫抖著勸道:“祁生,你冷靜一點!祁也也不想看到你這樣!你快下來,有什麽事我們都可以幫你,別想不開!”

他們是祁也生前最好的朋友,看著祁也離世,看著祁生一步步走向崩潰,他們滿心無力,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悲劇,走向最絕望的結局。

祁生緩緩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雙曾經盛滿陽光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平靜的、赴死的淡然。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對著他們,露出了一個極淺、極蒼白的笑。

那是祁也走後,他第一次笑。

和曾經開朗張揚的笑完全不同,這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解脫,只有釋然,只有奔赴終點的平靜。

沒等李靜雯和李鑫磊再往前一步,祁生輕輕閉上了眼睛,身體往前一傾,徹底越過了天臺的護欄。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

他沒有絲毫恐懼,心裏只有一片安穩。

哥,我來見你了。

這一次,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樓下傳來刺耳的剎車聲、尖叫聲、驚呼聲,亂作一團。濃重的霧氣,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這場悲劇最後的模樣。

天臺上,李靜雯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李鑫磊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過多久,祁東洋和趙雯瘋了一樣趕到天臺,看到空蕩蕩的護欄邊緣,聽到樓下傳來的消息,趙雯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祁東洋僵在原地,一口鮮血嘔了出來,半個月前失去大兒子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將這個家,碾得粉碎。

雨,再次下了起來。

冰冷的雨水砸在天臺上,沖刷著少年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相差一歲、血脈相連的兄弟,一個在十五天前,停在了冰冷的病房裏;一個在十五天後,從高樓墜落,奔赴向他的月光。

這場始於禁忌、毀於偏執、終於死亡的愛戀,終究以最慘烈的方式,畫上了帶著鮮血的句點。

而留在這世間的人,要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痛苦,在無盡的黑暗裏,煎熬著度過餘生。這座城市的燈火依舊明亮,可屬於祁也和祁生的光,永遠熄滅了。往後的歲歲年年,再也沒有那個溫柔的祁也,也沒有那個開朗的祁生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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