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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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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入秋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細碎的枯葉,刮過城郊殯儀館灰白的墻面,連天上的日頭都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沒有半分暖意。

今天是祁也的葬禮。

距離那個監護儀發出刺耳長鳴、醫生宣告搶救無效的下午,已經過去了三天。整個祁家都陷在一片化不開的死寂與悲痛裏,曾經還算熱鬧的家,如今冷得像一座冰窖,連空氣裏都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紙錢與香燭的味道。

祁也才剛滿十九歲,不過是大一的年紀,人生還沒來得及真正展開,就永遠停在了那個布滿消毒水味的病房裏,停在了他最絕望、最疲憊的時刻。

靈堂就設在殯儀館的偏廳,黑白照片擺在正中央,相框上纏著一圈素凈的白紙花。照片裏的少年眉眼溫柔,唇角帶著淺淺的、幹凈的笑意,186cm的清瘦身形,永遠是一副溫和沈靜的模樣,眼神幹凈得像初春融開的雪水。那是祁也十八歲生日時拍的照片,也是他為數不多、笑得格外舒展的一張照片,如今卻成了遺像,冷冷地掛在靈堂正中,接受著所有人的跪拜與哀悼。

祁生就跪在靈前的蒲團上,從淩晨布置靈堂開始,就沒有起來過。

曾經188cm、開朗陽光、走到哪裏都帶著朝氣與笑聲的少年,如今瘦得脫了形,身上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喪服,寬大的衣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襯得他肩背愈發單薄。他垂著頭,濃密的長睫垂落下來,遮住了眼底通紅的血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緊抿到發白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著他瀕臨崩潰的情緒。

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沒有吃過一口東西,只喝過幾口水。嗓子早就哭啞了,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腫得像核桃,臉上還留著未幹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幹,在臉頰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印子。

他就這麽直挺挺地跪著,面前是供桌,擺著祁也生前最愛吃的點心、水果,還有一杯溫好的牛奶。他記得哥哥胃不好,從來不喝冰的東西,永遠只喝溫溫的牛奶;記得哥哥喜歡吃清甜的桂花糕,不喜歡太甜的餡料;記得哥哥安靜內向,不愛熱鬧,卻總會陪著他去人多的球場,坐在看臺上安安靜靜地等他打完球。

他們只差一歲,從出生起就綁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床共枕,一起長大。祁也比他早來到這個世界三百六十五天,從小就把他護在身後,替他挨過父親的責罵,替他收拾過闖禍的爛攤子,把所有溫柔、所有偏愛、所有隱忍,全都給了他。

是他越界,是他貪心,是他把這份血脈親情,釀成了禁忌的苦酒,最後親手把那個溫柔了他一生的哥哥,推進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父母把祁也送進戒同所的那些日子,他瘋了一樣地找,瘋了一樣地鬧,可向來偏愛他的父母,這次卻鐵了心,說要讓祁也“改過自新”。他們總說,是祁也帶壞了開朗懂事的小兒子,是祁也心思齷齪,違背倫常,卻從來不肯承認,主動靠近、步步緊逼、不肯放手的人,從來都是祁生。

直到祁也被擡進醫院,直到那條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一點點熄滅,他才明白,他弄丟了他的全世界。

靈堂的側方,祁東洋和趙雯並肩坐著,兩個人都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祁東洋向來強硬好面子,一輩子在外面風光體面,此刻卻佝僂著背,穿著黑色的衣衫,鬢角多了數不清的白發,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祁也的遺像,一言不發,指尖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他這輩子,偏愛小兒子祁生,覺得祁生開朗會來事,覺得大兒子祁也性格沈悶、不懂變通,向來對祁也嚴厲苛刻,出了事後,更是把所有過錯都推在了祁也身上。

直到此刻,看著兒子冰冷的遺像,他才體會到什麽叫剜心之痛。那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他養了十九年的孩子,不是用來糾正、用來懲罰的物件,可他直到失去了,才懂這個道理。遲來的愧疚與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讓他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趙雯早就哭幹了眼淚,坐在椅子上,渾身發軟,眼神渙散,時不時擡眼看向遺像,就又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哽咽。她向來偏心小兒子,總覺得祁生需要更多照顧,總覺得祁也作為哥哥,理應懂事、理應退讓,卻忘了祁也也只是個比弟弟大一歲的孩子,也會疼,也會委屈,也會絕望。

她親手把自己溫柔溫順的大兒子,送進了地獄,再也接不回來了。

靈堂裏陸陸續續來了悼念的人,大多是祁家的親戚,還有祁也學校的老師、同學。

李靜雯和李鑫磊並肩站在靈堂門口,手裏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腳步沈重地走進來,看著蒲團上形容枯槁的祁生,又看著遺像裏笑著的祁也,兩個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們是祁也最親近的同班同學,印象裏的祁也,永遠安靜溫和,上課認真記筆記,有人問問題總會耐心講解,說話輕聲細語,從來不會和人爭執,幹凈得像一張白紙。他們還記得前幾個月,祁還笑著和他們討論課後的作業,會在李靜雯忘帶課本時默默把自己的書推過去,會在李鑫磊打球受傷時,細心地遞上創可貼。

不過短短數月,那個鮮活溫柔的少年,就變成了靈堂上一張冰冷的照片。

李靜雯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輕輕把花放在供桌前,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祁生,心裏又酸又澀。她之前隱約聽過一些關於祁家兄弟的流言,如今看著這場悲劇,只覺得滿心無力,再多的惋惜,也換不回那個溫柔的少年了。

李鑫磊沈默地鞠了躬,拍了拍身邊泣不成聲的李靜雯的肩膀,看向祁生的眼神裏,帶著覆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埋怨。若不是這場不該發生的感情,若不是祁家偏執的父母,祁也本該有光明順遂的一生。

靈堂裏很安靜,只有低沈的抽泣聲,和窗外風聲刮過的聲響,沒有喧鬧,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沈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悲傷。

祁生就這麽一直跪著,不管誰來勸,都不肯起身。

親戚們過來悼念,對著遺像鞠躬,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都毫無反應,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目光直直地盯著供桌上祁也的照片,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點。

他的世界裏,從祁也心跳停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有光了。

曾經的開朗張揚,曾經的意氣風發,全都隨著那個溫柔的人,一起埋進了冰冷的泥土裏。他只剩下無盡的、永無止境的悔恨,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跟哥哥說對不起,想跟哥哥說他錯了,想跟哥哥說他願意用一切換他回來,可他再也聽不到哥哥溫溫柔柔的聲音,再也握不到哥哥微涼的手,再也看不到哥哥看向他時,溫柔又無奈的眼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靈堂裏的白燭燃了一半,燭淚順著燭身滑落,凝固成一道道斑駁的痕跡,像止不住的眼淚。

前來悼念的人漸漸散去,李靜雯和李鑫磊臨走前,又深深看了一眼遺像,輕輕嘆了口氣,默默離開了。靈堂裏,只剩下祁家四口人,哦不,現在是三口人,還有一張冰冷的黑白照片。

趙雯終於撐不住,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祁生身邊,想拉他起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生生,起來吧,跪了一天了,會傷身體的……”

祁生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回應,連眼神都沒有動一下。

祁東洋也站起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兒子,又看著遺像裏的大兒子,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一聲沈重又絕望的嘆息。

他偏愛了一輩子的小兒子,如今也被這場悲劇,毀得徹徹底底。

而他們親手害死的大兒子,永遠留在了十九歲的秋天,再也不會回來。

風越來越大,吹得靈堂裏的白紙花簌簌作響,黑白照片裏的少年,依舊笑著,溫柔又安靜,仿佛對這世間所有的悲痛與悔恨,都一無所知。

祁生緩緩擡起頭,看著照片裏哥哥的笑臉,幹涸的眼眶裏,終於又落下一滴滾燙的淚,砸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瞬間碎開。

他知道,葬禮結束之後,哥哥就要被埋進後山的墓園裏,從此陰陽相隔,永世不見。

他的哥哥,他的光,他這輩子唯一的執念,從此就只剩一抔黃土,一張照片,和他永無止境、直到死亡都無法解脫的煎熬。

這場始於血脈、陷於禁忌、終於死亡的愛戀,沒有救贖,沒有盡頭,只剩下漫無邊際的黑暗,和往後餘生,每一分每一秒都揮之不去的、蝕骨的思念與悔恨。

長夜漫漫,再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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