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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別後七年終一哭(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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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別後七年終一哭(下)修

孩子立刻撲過去抱住她的腿,疊聲叫著娘親。

婦人擰了把孩子耳朵,轉頭對柳情福了福身子:“公子莫怪,這孩子被慣得無法無天了,我這就好好收拾他。”

柳情未答,解下面具,露出本來面容。

那婦人定在原地,瞪大眼睛將他上下打量了好幾回,方抽出一口冷氣,嗚咽道:“少爺!您……您怎麽在此處?”

那孩兒見母親對著生人又哭又拜,伸出小手,好奇地指向柳情:“娘怎麽哭了?我們是在和漂亮哥哥認親嗎?”

柳情握住孩子的小手,解釋道:“你自然不認得我。我離家時,你還在你娘親肚子裏呢。論起輩分,我長你爹幾歲,你該喚我一聲叔伯才是。叫我哥哥,可就錯了。”

“是了,你該喚他一聲叔伯,”王妹子抹了淚,側身讓開路,一疊聲往裏請:“瞧我真是糊塗了!快去屋裏坐。”

院落軒敞,花木扶疏,一應物事打理得潔凈齊整。

二人剛在石凳落座,那孩子端著點心盤子跑來,選了塊糖漬最多的棗泥糕,塞進柳情手裏:“哥哥,吃我娘做的糕,甜得很。”

輪到謝立時,他假意在匣底摸索半晌,拈出塊碎了大半的,指尖一蹭遞過去:“大叔也嘗點兒。您年紀大,吃太甜的不好。”

謝立接過碎糕點,一半塞到柳情唇間,一半自己吃了,順勢將孩兒頭發揉成個鳥窩:“小情,他叫我大叔,你仔細瞧瞧,我真的老了嗎?還是說,你心裏也嫌我年長,比不上那些鮮亮少年?”

柳情笑著把孩兒摟過來,擰他腮幫子:“小促狹鬼,你這一聲‘大叔’,倒把我小舅喊得不敢見人了。”

謝立仍不自在地摩挲著面上那張皮,幾番欲言又止。皇上大權在握,陸酌之又那般豐神俊朗,自己與他們相較,竟是無一處拿得出手的。獨有年少時那點情分,尚可依仗。

他不禁自慚形穢,把一顆心沈到了湖底裏去。

柳情又問那孩子:“你爹爹什麽時候回來?”

王小妹搶著答道:“硯郎今日在書院當值,忙著整理典籍呢。”

謝立看了眼天色,提醒道:“時辰不早,東宮的人快要尋來了。”

“少爺這就要走了?,”王小妹連忙起身,“您再坐一會兒,我這就去書院叫他。要教硯郎知道錯過了您,不知得懊惱成什麽樣!”

二人又在石桌邊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偶爾逗弄孩兒、說些閑話。

謝立望向巷口,皺起眉:“他們還沒回來,可是白梅那邊快要拖不住皇上的人了。”

柳情央求道:“小舅,再等一刻吧。墨風的腳力你是知道的,我們一定能趕得回去!”

謝立深深看他一眼,走到槐樹下,俯身緊了緊馬兒的韁繩,作出個整裝待發的姿態。

柳情無法,匆匆向孩子囑咐幾句孝敬爹娘的道理,便一腳踏鐙,翻上馬背。

墨風卻似釘死在原地,任憑謝立如何拉扯韁繩,它都不肯挪動半步。

柳情摸著馬頸,軟聲求道:“小舅,你瞧,連它都不忍心。這是天意垂憐,讓我再等等小硯吧。”

話音剛落,一青衫書生從巷子裏猛沖出來。

“少爺——等等我——”

他肩頭比少年時寬闊許多,眉眼間的青澀也已褪去,儼然是個穩重郎君。

柳情喜得忘形,在馬背上猛地一晃,虧得謝立暗中一把扶住後腰。

青硯把書袋一扔,扯住他袖子,泣不成聲:“少爺!那日宮裏的旨意一到……您、您就被一群太監帶走……我還以為這輩子再見不著您了。”

柳情含著淚花,輕捶他肩膀:“瞧瞧,你的孩子都會滿地跑了,你這當爹的倒比娃兒還愛哭,臊不臊?”

“好,少爺,我不哭,”青硯拉著他手不肯放,“小妹說您馬上要走,為什麽這麽著急?少爺,您告訴我,以後還回來嗎?”

“傻話!自然還能見面的。”

青硯低聲道:“老爺也時常念著您。他前些天爬山摔跛了腿,走路還不太順當,家裏兄弟姐妹也都陪在身邊,可他心裏還是是盼著您能在跟前。”

柳情閉了閉眼,哽咽道:“是我不孝……我不配為人子……”

一個眉間鎖著愁,一個鼻尖泛著紅,那孩兒看看這個,瞅瞅那個,似懂非懂,拿腳去踢旁邊的謝立。

謝立站在邊上,早把兩人的淒惶模樣看進眼裏。又想起柳情幼年時節,是個頂快活的孩兒,笑起來兩眼亮晶晶,好似把日頭光都裝了進去,而今郁郁寡歡,與從前判若兩人,他越發心如刀絞。

柳情取出備好的銀封塞與王妹子貼補家用,再拉過青硯緊緊一抱。最後望一眼這小院,由著謝立扶著他腰,默默送上馬鞍。

太子挺起胸脯,神氣活現地一揮手,太監們捧著各色玩意進門,在石案上擺得琳瑯滿目。

他指著那堆戰利品向柳情炫耀,煞有介事道:“先生,都是璋兒為您贏的。”

“殿下的本事越發大了。”柳情一猜就知,以太子的蹩腳技藝,能贏得這滿案風光,全憑白梅用一把金豆子打點了攤主。

他挑出兩樣,命人送去給皇上賞玩。太監很快回來傳話:萬歲爺甚是歡喜,奈何政務纏身,沒空過來看太子。

柳情也辨不出是喜是慍,神色淡淡地撂下話:“我困了。”

惜月柔聲哄走嘟著嘴的太子,又命宮人熄了內殿燈火,只遣兩名宮人在外間靜靜值守。

柳情脫了靴子,坐在床沿,絮絮地說:“梁柱寒氣重,小舅真要等我睡熟,才肯下來嗎?”

一道身影從梁上落下,衫擺未及振動,人已陷進他身旁的錦褥裏。

“你心裏不痛快,是因為皇上沒來瞧你嗎?”

“小舅,你說錯啦。我是在害怕。宮裏又大又冷,太冷清了。可渝州的冬天就不冷。那時老爹盯著我練字,你就在邊上煨著熱水。我一邊呵著白氣搓手,一邊偷瞧鍋裏的水滾了沒有。”

謝立接話道:“你那時總耍賴,功課寫不完,就纏著我代筆。”

那份驚怕,還夾著點無望的盼頭,在柳情臉上驟然凝固。

柳情提著心、吊著膽,生怕一口大氣,吹散了那點微末的記憶:“小舅記起這個了,那其他的呢?小時候你帶我捉雀兒、替我編螞蚱,你也一並想起了嗎?”

謝立微微一笑:“你剛生下來時,那麽小,那麽軟,哭起來像只奶貓子在哼唧。我那會兒也半大不小,用棉襖裹著你,騎馬走了很遠的路,最後親手把你放在官道邊,看著你爹把你給撿走。”

“小舅,你把我丟給老爹,怎麽七年後又想起來找我?”

“那日與暗營的兄弟辦完差,在酒館歇腳。也不知怎麽了,喝著喝著,突然想起當年救下的小崽子,於是我就去了渝州。你爹還把我當成了土匪,我在雪地裏敲了半天,楞是不給我開門。”

柳情又問:“小舅,你是在發現我弄臟你衣服那晚,才明白我心意的嗎?在那之前,你心裏有過我嗎?”

謝立道:“我在暗衛營長大,從來獨來獨往。我這條命輕賤如草芥,所以是死是活,從不掛在心上。直到有了你,生命裏才算有了牽掛。

連每次出任務都是提心吊膽,怕自己哪次運氣不好,就再也回不來,再也見不到你。

你就像是從我心上長出的一塊肉,連著筋,動著骨,剜不掉,也舍不下。

還記得,你剛開蒙描紅時,手爪子軟得像塊豆腐,握不住筆。是我把著你那小手,一筆一畫教出來的。你人兒小,坐不住,寫壞一張紙,就做賊似的瞟我,怕我罵你。

我哪裏舍得向你說句重話,只是把那些鬼畫符的紙頭,一張張展平疊好,當寶貝似的收在箱子裏。我自己從小沒留下什麽物件,便想替你攢些念想。

這些年,我心中坦蕩,自認如父如兄。你能平安長大,早日成家立業,我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可不知從哪一天起,當你不再是需要我護在身前的孩童,而成了一個能與我把臂同游、風神秀徹的少年時,我看你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為人長輩不該有的慌亂。

更可怕的是,每每見到你同窗與你親近玩笑時,我便醋得要發瘋,恨不能將他們一個個都劈走。

我的情兒是被捧在掌心的明珠,值得所有人喜歡,可我這顆心啊,它不答應!

它不講道理、不辨是非,只管叫囂著要把你鎖進金屋,揣進懷裏,讓你的笑、你的淚,都只為我一個人。”

一番遲來的情話,好比冷酒穿腸,燒起辣辣的疼,又泛起些許暖意。

縱使九五之尊不會寬宥這段私情,柳情仍要飛蛾撲火,借這團火焰暖一暖自己凍僵的心。他膝行著貼到謝立身前,低聲誘哄:“明明彼此有意,你為何還要丟下我跑了?”

他滿頭烏發似水墨潑就,慵懶堆在素衣下,那對眉眼本是靜悄悄的,如魚兒咬鉤般驀地一轉,霎時破了周身的矜持,漾出段風流情致。

謝立驟然閉目,似要將那攝人心魄的影子從眼前抹去。他急喘一口氣,方能續上話語:“你當時年紀輕,難免一時昏頭,將依賴錯認作情愫。我要是順勢而為,就是誤了你終生。”

柳情哀哀地看他:“小舅,你這狠心一推,才是誤了我許多年。深宮冷殿,長夜漫漫,我一個人太寂寞了。”

“我都知道……知道你心裏的痛,知道你過得苦。每次見你在這宮墻裏煎熬,我都悔不當初。”

此言落入耳中,柳情心頭乍喜還慌。

那一點甜頭,勾出萬千貪念,在他腦中瘋狂叫囂:你既然後悔、心疼了,那我便要從這悔意裏再榨取一分憐惜,哪怕此舉形同要挾,顯得我貪得無厭,我也顧不得了。

他挨過身子,朝面具縫隙裏悠悠吹進一口熱氣:“小舅,就讓我瞧瞧你的臉罷。”一只手往他腦後摸去,要解開那繩結。

謝立身形一滯,默許了那雙手的動作。面上假皮落在床上,也無人去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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