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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國公負氣告禦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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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國公負氣告禦狀

寧公子咽不下這口惡氣,一路哭天搶地奔回府去,扯著親爹的衣袖,放聲大罵。

老父親掂量了一下陸酌之的身份,十分為難。

寧公子一看親爹指望不上,跺了腳,直闖寧國府,抱著國公爺的膝蓋,把那陸酌之如何如何當眾行兇、自己又如何無辜可憐,添油加醋地演繹了一番。

寧國公一聽,這還了得?打狗還得看主人呢!立時換了朝服,闖到宮裏頭,捶著胸脯向他的皇帝外甥告起禦狀來。

龍椅上的李嗣寧,頗有耐心。他吃了兩盅茶,嗑了半碟瓜子,又啜完一碗雞湯,悠悠地聽著寧國公的哭訴。

“說完了?國公爺辛苦了,喝口茶潤潤嗓子?”

寧國公吹胡子瞪眼:“老臣這臉都被人摁在地上踩了,還喝什麽茶!氣都氣飽了。”

李嗣寧輕輕“哦”了一聲:

“舅舅的意思是,要朕為了小輩間吃酒鬥氣的瑣事,罷了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官,好給您隔了好幾房的堂侄孫出氣?”

寧國公老臉一沈:“陛下這話說的!再怎麽說,他也是咱自家枝蔓上的人,算起來不也是陛下的表侄孫輩兒?”

李嗣寧朝身旁宮人擺擺手。不消片刻,乳母抱著繈褓中的太子走來。

他親手接過那團明黃錦緞,將嬰孩的小臉轉向寧國公,噙笑說:“舅舅,您老眼昏花,朕不怪您。今日便湊近些,看個分明。這,才是你嫡親的、血脈相連的甥外孫。至於那些隔著十八裏地的遠房親戚,就別拿來給朕添堵了。”

寧國公腮幫子肉一抖,正要張嘴爭辯,小太子伸出了胖手,咿呀著抓向他腰間玉帶。

那軟綿綿的小手一揪,寧國公那滿肚子的火氣,全堵在了嗓子眼。他低頭瞧著這天真稚兒,咧嘴笑起來:“哎喲,小殿下這是疼老臣呢!”

李嗣寧見這光景,擺擺手:“舅舅年高糊塗,難免被些小人蒙蔽。既然鬧到禦前,總要有個了斷。傳朕旨意,陸酌之罰俸半年;那個寧二郎,閉門思過半月,好好清清心火。”

寧國公聽這不痛不癢的發落,喜得連聲謝恩,揣著滿襟的暖意,顛顛退出了大殿。

人一走,李嗣寧扭過頭,笑道:“裏頭的小狐貍,還不快出來?朕這番處置,你可還滿意?”

屏風後,柳情低頭走出,說:“陛下聖明。”

“朕為了你,壓下寧國府那老炮仗的火氣,又只罰了他陸酌之半年俸祿。你倒端得好架子,拿‘陛下聖明’這四個字,來搪塞朕?”

“陛下這話好沒道理。是您金口玉言下的決斷,又不是臣拿刀架著脖子,逼著您開口。”

李嗣寧被他這倒打一耙噎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你主動進宮,合著是來找朕拌嘴、給朕添堵的?”

“臣這張笨嘴,吐不出半句軟和話,惹陛下心煩了,是臣的不是。”

話剛出口,柳情胸口一窒,眼前金碧輝煌的宮殿瞬間褪了顏色,耳邊又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

他又跌回了那個雨氣濛濛的亭子裏。

當時,林溫玨那傻子,也是這樣,嬉皮笑臉地纏著他,想從他嘴裏摳出幾句好聽的話聽。

可自己呢?嘴比石頭硬,愛拿冰碴子往人心尖上紮,連一句“你也很好”,也不肯說出口。

如今悔青了腸子,想好好說幾句話,掏心掏肺地說,可又能說給誰聽?

只能對著那墳頭的草,說給野風聽,說給鬼聽。

李嗣寧看他神色大變,忙伸手攙住:“柳卿?宿明?你怎麽了?朕不是真的與你置氣。快,坐下歇歇,傳太醫啊。”

柳情根本沒看他,他兩眼正死死瞪著半空裏某處,牙關緊咬,仿佛那雨亭中的鬼魂正立在殿上,渾身濕淋淋地掛著苦笑。

“哇——!”

一聲響亮的嬰啼猛然炸開,好似打了個脆雷,將人從渾渾噩噩的舊夢裏拖了出來。

小太子哭得愈發響亮,小腿在繈褓裏蹬個不停。乳母臉都白了,抖著手不敢上前。

李嗣寧俯身抱起小太子,輕拍著哄道:“宿明,你瞧瞧,這小祖宗鬧騰的勁兒。”

“有甚麽好瞧的,模樣沒一處像皇上,哭鬧的脾氣倒是隨了十成十。”

李嗣寧捏了捏嬰孩的胖臉,哼笑道:“他自然不像朕。朕小時候可比這小肉球俊俏得多,眉眼生得那叫一個精細,抱出去誰不誇一聲好看。”

“呵,臣又沒見過陛下穿開襠褲、流哈喇子時候的模樣。還不是全憑您兩張嘴皮子上下一碰,說什麽,便是什麽唄。您說您是龍蛋裏孵出來的,臣也得信啊。”

李嗣寧面色一青,仰頭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個柳宿明!朕今日才瞧明白,你這張嘴上抹的不是蜜,是砒霜!”

柳情也不反駁,只一撩官袍下擺,跪在案前:“臣職責已了,請準告退。”

李嗣寧的笑聲慢慢歇了下去:“宿明,別急著走。再陪朕坐一會兒,就一會兒,成不成?”

“陛下,君臣有別,此舉於禮不合。臣不敢僭越。”

一只龍爪從寬大的禦案底下潛過去,捏住他指尖。

柳情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牢。

“要是朕這裏,有一樁關乎國運的機密要事,得借卿這雙妙手,才能辦到呢?卿是要走,還是要留啊?”

*

“嗷——!”

陸酌之趴在條凳上,綢褲早抽成了爛布條,冷汗混著血水浸透了身下的緞面。

他爹今日是動了肝火,當著滿府上下百十號丫鬟仆婦的面,把他這位大少爺的裏子面子全抽了個稀爛。

府裏請來的大夫得了老爺嚴令,摳了坨黑藥膏子,往他背上一糊,拎著藥箱溜遠了。

陸太傅撩袍跨進門,陰沈著臉,劈頭喝問:“說!為何在外頭學那市井無賴的做派,與人廝打鬥毆,做出有辱門風的醜事?”

“寧家的雜種辱罵我不是一日兩日了。兒子也是爹生娘養的血肉之軀,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了。”

陸太傅恨鐵不成鋼,陰惻惻道:“你若能似林家長子那般,不靠祖宗蔭庇,直個兒爬上宰相高位,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誰敢怠慢你半分?”

陸酌之抿緊了唇,沒了聲響。

“哼,” 陸太傅繼續道,“照你這般沒出息的樣子,老夫倒不如趁早續弦納妾,再生十個八個好兒子,也強過指望你這塊扶不上墻的爛泥。”

原本癱著不動的陸酌之猛地一抖,撐起身來。他一步一趔趄,蹭到門邊,一巴掌拍上門扇,又哆哆嗦嗦落了閂。

“父親要生便生吧。十個、八個……都好。陸家的門楣,本該由更能光宗耀祖的人來扛。可兒子今日,拼著再挨一頓家法,也要問您一件事。”

“說!”

陸酌之跪著問:“您與白郡公籌謀的那些事,還要瞞著兒子到幾時啊?”

陸太傅空手握拳,捶在了桌面。

“孽障!你以為父親想做墻頭草嗎?白郡公手裏攥著的,是為父當年督辦軍糧時,與邊將虛報損耗、暗中分利的賬本。那筆銀子,大半拿去填了你祖父虧空的國庫窟窿。”

陸酌之望著他,不可置信地叫道:“父親,你撒謊!您肯定有別的難處 對不對?您說啊,您說出來,我幫您想辦法。”

“……都是真的。”陸太傅擡起手,蓋住了自己的臉。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像一片葉子。

陸酌之整個人劇烈地抖起來,牙關都在磕碰:“祖父在世時,不是常教導我們要‘兩袖清風,不斂一財’嗎?您、您在我心裏,也是最重氣節風骨的人啊!你們……你們怎麽會……?”

他說不下去了。

那些字眼,一個個卡在嗓子眼裏。

他恨過父親,恨他的冷漠,恨他的專制,恨他這些年把自己當成提線木偶,恨他從不問自己想不想、願不願,只一味地“你應該”“你必須”。

可他都包容了。那些刺人的話,是怕他驕縱;那些刻薄的手段,他解釋為磨礪。樁樁件件,他都在心裏替父親找好了理由。

他甚至告訴自己,父親是清官,是廉吏,是這世上最正直不過的人。縱使待自己淡薄些,那也是為著規矩,並非無心。

父親這樣的人,值得自己一生仰望、一生追隨。

他便這樣挺直腰桿,活了二十多年。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些清名,全是粉飾的。

那自己這二十多年引以為傲的,又算什麽呢?

陸酌之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朝著自己臉頰,摑去一巴掌 :“不……不是的!父親和祖父……不是這種人!我們陸家世代清白,門風高潔,絕不會是……絕不會!”

他越說越急,越說越亂,巴掌又擡了起來。

陸太傅抓住他的手,厲聲說:“不然呢?!你以為你身上穿的雲錦綢緞、出門前呼後擁的風光,全是天上掉下來的?”

陸酌之低下頭,痛苦地抽泣起來。

陸太傅不為所動,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祖父,覺得我們滿身銅臭,汙了‘清流’二字。可兒子,你睜開眼看看,沒有我們這些人在前頭使手段,你哪來的本錢,安安穩穩做你的清貴公子?”

“可兒子不想要……這些,兒子從來都不想要……”

陸太傅尖聲質問:“不想要?那柳宿明——你也不要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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