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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誤將骨肉獻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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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誤將骨肉獻君前

護國寺坐落在金陵城的青山翠谷之中,香火鼎盛,冠絕天下。

老住持長須彎眉,披著金線袈裟,帶著一群小和尚,在山門口排排站。遠遠望去,像一鍋鵪鶉蛋。

林溫珩走下車,月白便服外罩著件鴉青氅衣,銀簪束發,通身不見半點宰輔威儀。

他輕輕點頭,語氣平和:“佛門清凈地,不必勞師動眾,請一位小師父帶我們到處走走就好。”

“阿彌陀佛。”住持合十回禮,眼中含著讚嘆:“宰相大人體恤敝寺,實乃老衲之幸。”

柳情隨在林溫珩身側,腰間束著松花綠的絳子,走動時玉佩響動,叮叮咚咚。 蘭生

林溫珩聽著那聲響,眼神便暗了暗。趁著眾僧低頭誦經的空當,便將那玉佩並絳子一道撈進掌心,輕輕摩挲把玩。

柳情只作不知,自顧自望著廊外的古樹花影。走到一半,忽然側過臉,朝他笑了笑:“相爺今天怎麽想起來寺廟了?”

“一來,家父身子不大爽利,我來替他求個平安。這二來麽,也是為你。願佛祖庇佑,讓你少些煩惱,多些歡喜。”

柳情心裏清楚,林老太爺雖然對兩人的事點了頭,可父子間那份往日的情誼,還是淡了。現在見了面,便是客客氣氣說些場面話,再沒有從前的親近自然。

林溫珩嘴上從不說什麽,可心裏的坎,比誰都深。一邊是父輩宗族、禮法綱常,一邊是身邊這個,怎麽也放不開手的人。

有時夜深,柳情醒來,看見他眉頭微蹙,便知道這人又在兩難之間煎熬。

若換作自己,要在至親與摯愛之間做選擇,也是一樣為難。

於是道:“大人的父親,便也是我的長輩。既然來了,我也該同盡一份孝心,誠心叩拜,願他老人家身體康泰,福壽綿長。”

二人不再言語,並肩步入大殿。丈八高的釋迦金身垂目微笑,香案上供著時鮮瓜果,兩側排著無數盞長明燈。

小燈多是百姓所供,祈姻緣、求平安;大而明亮的,往往出自權貴家戶。

其中兩排形制特殊,燈盞深闊,火光沈寂。而這兩排之中,又有兩盞大燈格外醒目。

柳情忍不住多看幾眼。

引路的小沙彌瞧出來了,解釋道:“那是白郡公府上供的燈。因是給逝者祈福,所以形制與別的不同。”

柳情點頭:“聽說白郡公與林老太爺當年都隨先帝征戰,這些燈想必是為祭奠故去的戰友。”

小沙彌道:“施主聰慧。但最大的那兩盞並非祭將,是為兩個剛出生便夭折的孩子所供。”

白郡公一生未娶,若說有過什麽風流韻事,也只有當年那位名動金陵的第一美人— —長寧公主。可那位公主早已斬斷塵緣,出家入了道觀。這白郡公……哪來的孩子?

柳情心中生疑,言語間便帶了幾分委婉試探。那小沙彌合掌低眉,幾句閑話,輕輕帶過話題。

林溫珩輕拍他肩:“不必瞧別人的燈。我們也去點一盞,點個更亮的。”

他命沙彌取來一盞碩大的蓮花明燈,親手註滿清油,引燃燈芯。二人共奉燈於佛前,相視一笑。

這時,那小沙彌又挨近前來,笑瞇瞇道:“兩位施主,小寺還供有開光平安符,護佑家宅安寧,極為靈驗。二位郎君這般情深,合該請一道回去。”

剛才已撒出去數十兩香油錢,柳情心知肚明,這是寺裏變著法子攬財的由頭。

若擱在平日,他早該拉著青硯,擠眉弄眼地嘲一句“這禿驢比我還貪”。可今日不知怎的,也寬了心腸,只將袖袍一揚:“多少文錢一張?不必數了,直接來一沓。”

那小沙彌喜得合不攏嘴:“阿彌佛陀,善哉善哉。”

林溫珩也笑了:“柳大官人今日好生闊綽。莫不是昨夜夢裏得了財神爺的點化,還是心裏存著甚麽虧欠,趕著在佛前補些功德?”

柳情不理他們二人,斂衣坐下,執起筆。青硯之名、柳老爹之稱、家中諸弟妹之諱……皆一一落在杏黃符紙。

待寫到“小舅”二字時,忽然懸停,他居然從未知道那人名諱,最終只落下“渝州故人”四寧。

林溫珩在旁靜靜研墨,看到這裏,微微一笑。

待第九張符紙寫就,方傾身問道:“這上面怎麽沒有我的名姓?”

柳情蘸飽墨汁,筆鋒在硯邊輕輕一刮:“求我啊。好好求我,我就給你寫。”

林溫珩微笑道:“柳大人架子不小啊。”

“林相脾氣大了,連句軟話都舍不得對我說了?”

“軟話自然說得,只是柳大人確定要在這裏聽?”

柳情卻不幹了:“佛門清凈地,還請林相自重。”

“原來柳大人還知道這是佛門清凈地,剛才又是誰要我相求的?”

這話一出,柳情偏開頭去,只當沒聽見。

林溫珩語氣軟了下來:“求你了,阿情。”

“這麽沒骨氣,可不像林相了。”

“在你這兒,要什麽骨氣。”

柳情迅速提筆一揮而就,遞過去符紙:“拿去!免得你說我小氣。”

“柳大人的墨寶,自當好好珍藏。掛在床頭,日夜相對,就像看到你一樣。”

柳情再掌不住笑了,用以手撐住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沙彌也道:“二位施主誠心實意,佛祖一定會保佑的。”

二人收了符紙,又閑步賞玩半晌,漸覺腿腳疲乏,便轉入齋堂用飯。

堂內清靜,只擺著兩張素漆方桌。小沙彌端上兩缽新熬的米粥,米香清甜。

又奉上幾碟清爽小菜。一碟清炒山間新摘的嫩芽,青翠欲滴;一碟涼拌脆筍,拌著幾粒新焙的芝麻,鮮爽脆生。

林溫珩引柳情坐下,為他布好竹筷,輕聲道:“嘗嘗,這寺裏的素齋滋味甚好。”

柳情夾起一筷脆筍,遞到他唇邊:“味道確實不差,林相也吃呀,總瞧著我做什麽?”

林溫珩低下頭,就著他手咬下筍尖。筍片爽脆,在齒間響起一聲細微的“硌”。他細細嚼著,目光依舊柔柔地籠在對方臉上。

柳情叫他瞧得耳根發熱了,伸出手指,彈向他前額:“再看我,可要收錢了!一眼十文,童叟無欺。”

林溫珩頭一歪,輕巧躲過,然後捉住那想收回的手,攏進自己掌心。拇指一下下撫摩著對方手背,又揉捏那纖秀指節,久久舍不得松開。

柳情指尖有些發癢,忍不住笑問:“我這手是面團捏的麽?由得你又揉又搓。”

“我說不過你,”林溫珩另只手舉起筷子,“只好想法子堵住這張厲害的嘴了。”

菜芽還帶著竈火的清氣,柳情張口接了。腮幫子撐得有些發鼓,話也說不周全,只睜圓了一雙秋水眸子瞪人。急急嚼了兩下咽了,便掄起拳頭,捶在他肩頭。

兩人正自溫存嬉鬧間,白郡公笑音朗朗,闊步跨進偏院。

“好哇!你二人躲在這裏吃香喝辣,居然不叫我一聲。”

柳情立刻收了拳,端坐身子,眼觀鼻鼻觀心,擺出副再正經不過的模樣。

白郡公視線在兩人之間一轉,唇角彎起促狹的弧度,打趣道:“相爺,你是越發會挑地方了。躲在這佛門凈地,伴著柳大人獨享清歡?倒叫我這俗人好找。”

林溫珩從容應道:“都怪寺中米香太盛,才惹得您這尊大佛聞香而來。”

柳情要起身行禮,卻被白郡公按下:“柳大人不必多禮,我也只是來湊個熱鬧,討碗齋飯嘗嘗。”

言罷,他撩袍在二人對面落座,朝外溫聲喚道:“小師父,煩請再添副碗筷。”

林溫珩將尚未動過的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含笑道:“寺中齋糧皆是十方供養,粒粒皆辛苦。郡公若不嫌棄,先用我這碗便是。”

白郡公也不推辭,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點頭笑道:“米香清醇,溫潤爽口,確是好滋味。難怪能引得宰相大人流連忘返。”

林溫珩在桌下握住柳情的手,面上帶著玩笑神色,對郡公道:“既然吃了我們的飯,可不許出去亂說什麽。”

“這是自然,”白郡公舀粥的手一頓,語氣依舊溫和如春風,“只是本公忽然想起,我去年陪陛下在此用齋時,陛下曾感嘆,若有心思清透之人相伴同食,才算真正自在。”

柳情聽他言語間自然帶出陛下,心下一緊,先前那點好感淡了幾分。

林溫珩面上風度未減,轉話道:“這春芽正當季,鮮嫩得很,你多用些。”

待用畢齋飯,白郡公轉向柳情,語氣鄭重了幾分:“柳大人,本公有幾句要緊話,需借一步同你一敘。”

柳情看了看林溫珩,安撫道:“無妨,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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