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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子欲折他人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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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天子欲折他人柳

白郡公引著他,穿曲廊,過幽院,愈行愈深。寺中香客漸稀,風聲過隙,古木蕭森。

柳情腳步放緩,問:“郡公爺,還未到嗎?”

白郡公卻不回頭,只淡淡道:“再往前一些。”

柳情望著前方那落括而略顯疏離的背影,心頭漫起一絲涼意。

忽而,有人道:“你們還想往哪兒走?”

白郡公悄然退下。

前方院門洞開處,一人身著尋常黃袍,通身一段天潢貴胄之氣,立在那廂,朝他略招了招手。

“近前些。”

柳情依言向前兩步。

“再近些。”

李嗣寧再度招手,他身不由己地又挪近。

“柳卿這處……”

天子的手伸出,似乎要碰向他頸後。

柳情氣息一窒,周身僵冷。

那裏有一小塊皮膚比別處更紅,是今早林溫珩將他壓在枕邊,叼在齒間廝磨許久,弄出來的痕跡。

霎時間,柳情眼裏湧上薄霧。

“柳卿,不必害怕,朕想和你說說話罷了,” 李嗣寧收回手,看向殿外古柏,“剛才佛前,見你與溫珩並肩共奉明燈。朕居然有些羨慕。”

“陛下身居九重,何愁無人相伴?又何須羨慕微臣。”

“朕說羨慕,並非虛言。雖富有四海,卻最是孤家寡人。年少登基,父母早逝,兄弟亦遠,連想尋個說真心話的人,都要大費周章。”

柳情向來心軟,尤其聽不得這樣的落寞傾訴,忙道:“陛下是真龍天子,萬民景仰,宮中上下、滿朝文武,誰不願為陛下分憂?”

李嗣寧轉回視線,深深望入他眼中:“柳卿,你願意為朕分憂嗎?”

那句“臣甘之如飴”幾乎到了嘴邊,柳情驀地想起林溫珩沈靜的眼眸。

他伏身一禮,話再出口時變成了:“若陛下憂心的是社稷江山、黎民百姓,臣願效犬馬之勞。”

李嗣寧按著眉心,苦笑道:“柳卿,那些朝堂大事有六部的官員們去操心。朕今天找你,不是要聽這些。”

“朕就是想有個人能陪著說會兒話,像老朋友那樣,聊聊閑天。”

他語罷,靜默片刻,又低低追問,那語氣帶了些許孩童討要玩伴般的怯意: “便只是偶爾,片刻,也不行嗎?”

柳情望著天子微垂的側臉,覺得他也是個可憐的人,心頭最軟處被輕輕一揪:“陛下若不嫌棄臣愚鈍,臣遵旨便是。”

“如此甚好。”李嗣寧眉間郁色頓消,攜了他往寺後行去。

一路說著閑話,李嗣寧話頭一轉,又誇起林溫珩辦事穩妥,是朝廷棟梁。

柳情聽他言語溫和,不似要發作怒火的模樣,心中那根弦略松了松,暗想天子是明理寬仁的君王,未必會為這點私情小事計較。

兩人走到寺後的放生池畔,一池秋水剛漲起來,清亮亮地映著天光,紅鯉三兩成群,悠然擺尾。

李嗣寧取過魚食,倒在手中,分與柳情半掌:“來,你也試試。”

柳情低眉接過,往水面一撒。那幾尾紅鯉簇擁過來,啜得水面啵啵作響。

他那一雙手浸在池光水影裏,指節纖勻,透著玉似的白潤。

李嗣寧站在邊上看,撚了撚袖口。恨不得自己是那池子裏餓急了的魚,將那沾著魚食的指尖含進嘴裏,細細地嘬。

“柳卿知道嗎?”他又撚起一撮魚食,悠悠撒入水中:“這池子裏的錦鯉看著自在,骨子裏卻最是貪戀溫存。若是尋著合心意的伴侶,便會首尾相銜,貼著池底水草纏纏綿綿。”

柳情這一回徹底明白了,陛下今日召他,不是為了討論甚麽君臣綱常、朝堂正事的。

他攏起掌中餘下的魚食,神色自若:“陛下說笑了。池魚尋伴,或許是圖個暖意;市井男女相好,或許是為解一時之悶。但臣不是這種人。”

“你不要動氣,朕沒把你和溫珩比作求歡的游魚。只是,你和他,一沒拜過天地,二沒敬過高堂,三無婚契文書。說得好聽些,是情投意合;說得難聽些,你就是宰相養在府裏的,一個見不得光的男寵。”

“陛下,此言差矣。以色侍人、曲意逢迎,那才是男寵的做派。臣在他身邊,哭過,鬧過,使過性子,也壞過他的規矩。他呢,縱著我,哄著我。這樣你情我願的陪伴,怎能說成是玩物與它的主人呢?”

“溫珩平日就這麽慣著你的?朕說你兩句,你就急眼了。好了,朕以後不這麽說了就是。”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清朗一聲: “皇上— —”

李嗣寧也不窘迫,轉身應道:“溫珩來了?朕剛好碰見柳卿,一塊兒餵餵魚,說說話。”

柳情眼裏露出喜色,朝林溫珩小跑過去。

林溫珩快步迎上,握住他手腕,這才低頭行禮:“臣冒失了。只是寺裏風太冷,臣怕柳大人衣裳單薄,著了涼。”

李嗣寧面上略顯尷尬,隨即如常道:“那就請林相好生照看他。朕與柳卿改日再敘。”

山風徐來,拂過古寺飛檐,又穿窗而入,搖動一株老松。

住持立在窗前,遙望著池畔那一抹松綠身影,不覺出了半日神,方嘆道:“那位柳大人,活脫脫像極了一個人。”

身旁小沙彌正捧著茶盤,順著師父目光望去,只見那人臨水而立,衣袂飄飄,便歪著頭問道:“師父說的是誰?他像哪一個?”

老住持聞言,目光漸迷,穿透了眼前山水,望向另一段歲月。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但天更高了,雲更淡了,連風裏都帶著桂蕊的甜香。

那池邊站著的,卻不是今日這位青衫落拓的柳大人,而是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

公主不過二八年華,已是明珠生暈的容貌,老住持至今想來,心裏依舊微微一動。

當時的住持,卻還不是僧人。他出身將門,年少翩翩,陪在公主身邊,常說些沙場上的事給她聽。

公主聽著,卻總要提起另一個人。

“那位白家公子,聽說他這一仗又立了頭功?”

“他生得那般英俊,在戰場上,一定很是威風罷?”

她問這些話時,正低頭望著池面。魚兒唼喋來去,女子的心事,也隨那水波蕩蕩漾漾的。

住持呢?他也望著那池水,只是水裏映著的,全是公主低眉淺笑的影子。

住持不再想過去的事,徐徐地說:“像誰,又有什麽要緊?可嘆的是,兩人不僅形容舉止相似,命數也同出一轍:都是生來便招人憐愛,旁人都想親近他、護著他。可這親近的人多了,反倒叫他處處為難。”

小沙彌越發不解,納悶道:“能被許多人喜歡,這……這不是很好麽?”

“傻孩子,你只看見眾人待他好,可曾想過,他要如何對得起這些人?他天生心軟,又太過良善,旁人待他一分好,他便恨不得還十分。既要周全這個,又怕冷了那個,到頭來,獨獨苦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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