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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兩處沈吟各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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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兩處沈吟各神傷

青硯蹲在歪脖子樹底下,眼巴巴望著巷子口。從夜深梆子響等到日頭曬屁股,楞是沒見著自家主子的影兒。

少爺該不會是被哪家花樓的兔兒爺扣下了吧?還是說吃酒吃得忘形,沖撞了官爺,這會子正押在刑部吃板子?

思來想去,急得抓耳撓腮。就俺這荷包裏幾個銅板,連探監的門路都打點不起!

隔壁王家的小丫頭看他可憐,悄悄塞來一包青團:“青硯哥,你先壓壓饑。”

青團翠瑩瑩的,還冒著香氣,他咽下口唾沫,撓撓脖子:“不行不行!我得等我少爺回來一同享用 。”

說罷用手帕仔細包了,揣在懷裏暖著。隔一會兒便要揭開帕角瞅一眼,生怕涼了半分。

鄭書宴剛發完尋人的告示回來,柔聲安撫:“小硯,你也別太著急。你家公子或許在某大人府上辦正事。宿明兄這般品貌,自然是要格外受累的。”

青硯沒聽懂他話裏意思,但懶得給他好臉色,紅著眼圈恨恨道:“鄭大人,都怪您弄丟我家少爺。我家少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也不活了。”

鄭書宴伸手想摸他的頭,被躲開後也不惱,只是嘆氣:“小硯,你就放心。我一定會把宿明兄找回來的。”

“大中午的,一個個的嚎什麽呢?”

柳情擡手扶定門框,面色有些發白,見著自家人的剎那,眼底亮起生氣,連語調都輕快起來。

青硯飛似地沖過去,上下一通檢查:“少爺,您胳膊腿兒都還在吧?五臟六腑沒移位吧?腦子沒被門夾吧?”

柳情嫌棄地拍開青硯亂摸的手,又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給你帶的西街何記的肉包子,再嚷嚷就餵狗。”

青硯含淚捧出青團子:“我也給少爺留了口吃的。”

後頭的鄭書宴一臉愧疚地迎上來:“宿明兄,都怪我……”

“打住!”柳情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壓在青硯肩頭:“昨日之事不堪回首,且讓它隨水流去。總之,我現在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你們倆就不要再為我提心吊膽了。”

鄭書宴微笑道:“宿明兄如此辛勞,我們都能明白的。”

打發走哭哭啼啼的一人一仆,柳情癱在書案前繼續批奏折。

他總不能因為中了藥這種荒唐事,就堂而皇之地遞折子告假:“啟稟陛下,臣昨日不慎被人下了春風度,現下腰酸腿軟,實在批不動奏折了。”

他提筆翻開,豫州哭窮的折子墨跡還沒幹透,隔壁州縣喜氣洋洋地報了個大豐收。

“怪事,”他低聲自語,“兩州不過一河之隔,氣候能差到哪兒去?怎麽一個窮得冒煙,一個肥得流油?”

便批下一行小楷:著令覆查糧倉實況。

他隨手又翻開另一本奏折,赫然寫著“請增死刑重案覆審之制”“富戶涉訟當嚴加勘驗”之語。

不同於尋常泛泛空談,此折其文理清晰,論斷精嚴,所列條陳深谙時務、明晰可行。

“這倒是個明白人。”他頷首表示讚許,在看到末尾署名時猛地僵住。

清峻峭拔的落款“陸酌之”三個字,簡直是把刀子直戳他的心窩。

上月堂審時,陸酌之當庭叱責“刁民滋事”,仿佛堂下跪著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幾只惱人的蚊蠅。像陸公子這樣的世家子弟,連衙前鳴冤鼓聲都嫌聒噪,今朝居然會為升鬥小民的生死疾苦上書陳情?

金玉其外,內裏真心有幾何?還是說,這洋洋灑灑的萬言書,不過是他沾名釣譽的虛文偽飾?

擱下這份折子,下一本奏章又惹他眼角直跳。通篇駢四儷六,字字句句歌功頌德,什麽德配天地,什麽澤被蒼生。浮誇辭藻鋪天蓋地卷來,是要把龍椅上的那位捧到九霄雲外去。

瞅著這綾絹折子,他想起皇帝的問話,暗自將二人相較。

天子面容矜貴淩人;而小舅笑起來兩頰陷出酒窩。一個教他膝蓋發軟,一個讓他心頭發軟。

他自然忘不了十七歲的夏日。

蟬鳴聲嘶力竭,他捧著新摘的蓮蓬闖進偏院,驀地屏住呼吸。

井臺旁,小舅背對著他褪下汗濕的衣衫,高高舉起水瓢。一團雲似的烏發積在胸前,稠熱的霧氣黏附著兩片肩胛骨,晶瑩水流就著清瘦而緊實的脊背,一路蜿蜒,沒入松垮的褲腰。

“啪嗒——”,蓮蓬墜地,青蓮子四散滾落。

小舅回過身,水珠還掛在睫毛上:“小兔崽子,還敢偷看大人洗澡?”

柳情張了張嘴,舌尖仿佛嘗到蓮芯的苦澀。他想說自己早已不是孩子,想伸手抹去那顆將墜未墜的水珠,終是啞然。

“傻站著做什麽?”渾然不覺的小舅帶著一身清涼水汽走近,生著薄繭的掌心覆上他頭頂,胡亂揉了兩下,語氣溫柔又無奈:“這麽熱的天,別到處亂跑。”

皂角的清香縈繞著他的鼻尖,不帶半分旖旎。就像小舅看他的眼神,純粹得讓他心口發悶。

明明他早已懂得清仰慕與情愛的界限,明白孺慕與貪歡的區別,卻只能懷揣著這個隱秘的渴望,在深夜裏咬著被角蜷縮成一團。

情難自禁間,他終是對著小舅的衣衫宣洩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綺念。一縷青絲黏在潮、紅的面頰邊,隨著他急促的喘息輕輕顫動。指尖每滑一下,眼前就浮現出小舅沾著水珠的喉結。

……

門軸突然吱呀輕響,一道瘦長的影子斜斜切進地板。他慌亂攏好衣裳,擡頭正對上小舅——

剎那間,血液凝固在血管裏。

他看見小舅的眼神了。那種失望,那種震驚,那種……厭惡。

就像一柄鈍刀,比任何刑罰都更殘忍地淩遲著他。

他也被看見了。被小舅親眼看見了,他最不堪、最齷齪的模樣。

嘆息就像一片雪,落在他們交錯的呼吸裏。

他的喉間也泛起了腥甜,卻連吞咽都不敢,只怕一動,就會當場嘔出血來。此刻的他寧願被鞭笞、被責罵,甚至被一劍穿心,都好過這樣沈默的對視。

偏偏那人選了最絕情的方式。不聲不響地離開,從他的世界徹底消失,仿佛這樣就能抹去這十年的一切。

他悔極了,悔那夜為何沒能藏得更深些,為何要對著小舅的衣裳情*動難抑。

若再小心些,再克制些,或許那人就不會走,不會用沈默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或許至今還會柔聲喚他“阿情”。

求他回來吧……

他再不敢臟著心思想那人了……

七百多個日夜啊,哪怕來封信罵他也好。

難道小舅當真厭惡他到這般地步?連看自己一眼都不願了?

他的筆桿懸在案上良久,墨汁在紙面聚成小小一窪。

一滴淚啪地掉落。

*

林府內室,紗帳低垂。

一白須老大夫正收拾藥箱,忽聽得身後小廝急道:“大夫,您給句準話,我家主子這癥候……可還……可還……”

老大夫嘆了口氣,將銀針包系好:“小哥且放寬心。林大人這病根原是胎裏帶來,最怕勞神傷思。老朽這就擬個方子,好生調養便是。只是千萬仔細,莫教再染了風寒。”

“大人吶!”小廝聞言,紅著眼眶跺腳,“早說了雨天莫要出門。您偏要去那橋頭閣樓上,就穿著件單薄的青衫子,連件鬥篷都不披,可不是要著涼麽?小的實在想不明白,破閣樓裏能有誰?不過幾個散值的芝麻小官打那兒路過罷了。”

一個丫鬟捧著銅盆退出,另個丫鬟掀起紗帳,露出裏頭人蒼白的手腕。

林溫珩倚在枕上,溫聲道:“屋裏頭悶得慌,我不過是出去散散罷了。吃兩劑藥,便無礙了,何須你們這樣掛心。”說罷,輕輕擺了擺手。

待眾人退盡,林溫珩方坐起身,拾起案上密信。

卻見裏頭赫然寫著家弟與柳情徹夜廝混之事,喉間腥甜上湧,半口熱血盡數嘔在了紙上。

“好弟弟…….為兄等了這些年的人……你也要來橫刀奪愛?”

他顧不得拭去唇邊血跡,自暗格中摸出一卷畫軸,珍重地貼上頰邊,借此觸碰一段不敢宣之於口的舊夢。

那時,他還不是權傾朝野的林宰相,只是連累娘親的拖油瓶,更兼遺傳了那早死生父的病弱根骨。

寒冬一場大雪過後,家中米缸也見了底,他餓得發昏,偷了柳家柴房半個冷硬的饅頭,卻撞見了正要進屋的小柳情。

他在墻角縮成了鵪鶉狀,只等著拳頭落下。誰知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只是楞了一下,轉身端來熱乎乎的肉餅。

蒸騰的香氣熏得他無地自容。他不敢擡頭,怕對方看清自己汙糟結痂的臉。餅一口未動,他拖著流膿潰爛的腿,從墻頭翻了出去。

自那以後,他成了柳家墻根下的一道影子。他偷偷瞧著院裏那小公子臨帖時凍得通紅的手指,也悄悄看那位英挺小舅牽著小柳情的手,教他拉弓挽箭。

有一回,小舅捏著糖塊逗弄柳情,作勢要餵到他唇邊,待他張口時卻轉手丟進自己嘴裏。小柳情頓時惱了,捏著拳頭往那人懷裏撲打,脆生生地罵他壞,反被那人朗笑著摟得更緊。

他當時躲在墻後,瞅見這親昵無間的一幕,嫉妒得抓爛了墻皮。

這點隱秘的窺探,還是被柳情的小舅察覺了。

那位英姿出眾的青年並未厲聲驅趕,只是溫和地勸退他:“莫要再跟著我家阿情了。”

他霎時羞窘得無地自容,扭頭逃得遠遠的。

可夜裏蜷在破榻上,腦中反反覆覆,都是那小公子讀書時微蹙的眉、玩鬧時揚起的嘴角……想得心口發酸,幾近成癡。

再後來,林老爺子對他娘一見鐘情,一頂軟轎將他母子接往金陵。滿身綾羅裹住了潰爛的凍瘡,人參湯吊著從娘胎裏帶的弱癥。

富貴榮華加身,往事本該如雲煙。可當年柴房前,那只遞來肉餅的、溫暖幹凈的手啊……

他摸著畫軸上小公子的眉眼,滾下兩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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