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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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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無正色(06)

姜恕抓住勁草爬上斜坡,抱著人找了幾根幹樹枝生火。橘色的光跳躍著,頸上的手臂仍箍得緊,他索性就那麽抱著今起在火邊坐下。

今起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作訓服濕漉漉的,再這麽下去可能會感冒。姜恕伸手,打算把他的外套脫下來烤烤,手指碰到拉鏈時,懷裏的人瑟縮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緊,額頭緊緊抵在他的頸窩。

“沒事了。”姜恕低聲哄道。

終於剝下外套,姜恕將其抖開架在火邊的石塊上,沒一會兒就蒸騰起白色水汽。

火光照在身上,今起漸漸止住顫抖,手臂的勁兒也松了些。姜恕就那麽坐著,有些出神地看著那件冒著白汽的外套。

小家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而自己,又在默許什麽,貪戀什麽呢?

空氣裏只有樹枝偶爾燃燒的劈啪聲,過了一會兒,懷裏的人動了動。今起像是從一場漫長的暈眩中清醒,手指蜷了一下,收回環著姜恕的手臂。

他擡起頭,眼神還有些空,茫然地看了一眼姜恕就從他的懷裏挪開,坐到一旁抱住膝蓋,將下巴埋了進去,專註地盯著面前燃燒的火焰。

過了好一會兒,今起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沒對你做什麽吧?”

他不記得了。

這個認知讓姜恕的心口莫名一松,他漫不經心地笑道:“我好歹也是水裏來火裏去過,你能對我做什麽?”

這話輕飄飄地揭了過去,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用這樣一句無關痛癢的謊來遮蓋剛才的一切,最後只能在心裏歸結為時機不對。

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說破。

今起沈默了會兒,堅定道,“我會克服!”

見他沒看出什麽端倪,姜恕全然放松,“我說過的今起少校,30%的合格率,我只要合格的。”

“我會和你並肩作戰!”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姜恕一怔,火光在今起堅毅的臉上明暗交錯。雖然已經知道今起想進行動隊,可他都是默認今起不知道行動隊意味著什麽。

現在他說出這句話,是知道了?知道他被選中,被放到這裏的真正原因?

不,不會。

姜恕迅速否定了這個猜測,如果今起真的知道,眼神裏就不會只是純粹的不服輸的鬥志。

“成咬今是我媽病之前留給我的東西。”今起忽然說道,“我給它起名成咬今,希望不管發生什麽,它都能‘咬住今天’。它很聰明,很多時候一點就通,也喜歡趴在我的腳背,暖烘烘的一團。”

他還想說:高考後生還回來,是它陪我度過艱難的治療期,所以情緒失控時我才那麽需要它。

“出國時外公破例說我可以帶上它,成咬今高興壞了。” 今起的聲音漸漸沈下去,“人生地不熟,我們只能按照留學中介的建議在外租房,人心難料,他們推薦給我的公寓其實並不算安全。但我那時候太忙了,忙著適應,忙著對付課業,焦頭爛額,只把成咬今頻繁的犬吠當成不習慣新環境。我根本沒想過……有人盯上了它。”

今起停頓了很久,久到姜恕以為他不會再說。

“那些人專門偷寵物,然後拍攝虐殺視頻賺錢。成咬今丟了三天,最後是在離公寓不遠處的一個廢棄人工湖找到的。”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今起繼續說:“不是完整的,飄在湖面上,一塊一塊……”

今起沒有再說下去,他很清楚,他怕的從來不是水,而是水上飄著的東西,像一團黑影,總是猝不及防闖入眼簾。

“那你不應該向往行動隊。”姜恕平靜道。

真實的戰場遠比這個殘酷,而我不希望你經歷。只要你說想留在信息中隊,上面總會有新方案。

“不!我可以!”今起猛地坐直,帶著被冒犯的尖銳:“你不能這麽剝奪我的權利!”

姜恕依舊平靜,甚至過於平靜。

今起胸口起伏了幾下,尖銳的對抗慢慢軟化。他向前傾身,湊到姜恕面前,嗓音挾著孤註一擲的懇切:“繼續看著我,姜恕……你繼續看著我!如果我還是讓你失望,我保證不會再纏著你。”

那雙眼燃著一簇火,姜恕在心裏嘆了口氣,你永遠都不會讓我失望。

是我怕,怕你對我失望。

怕有朝一日,你踏上那條不得不走的路,眼裏這簇明亮執拗的火會被更黑暗的東西侵吞。

今起沒等他回答,錯到他的耳側溫熱的吐息:“那就這麽說定了,隊長。”

飽含深情的,輕盈的全新稱呼。

於是姜恕知道自己無從拒絕,他永遠都拒絕不了滿懷憧憬、積極蓬發的今起。

身後草木搖晃,姜恕佯怒:“看夠了嗎?還不滾過來?

今起驚惶回頭,只見黑隼從灌木中站起身,頭發和肩上都沾了不少草葉枯枝。

自己竟然一直沒察覺到近處有人!

那麽姜恕呢?他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還是……剛才那些話,那些近乎越界的舉止,黑隼聽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今起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指尖微微發涼。

“隊長,誤會,純屬誤會!”黑隼一邊拍打身上的草屑,一邊嬉皮笑臉地湊過來,“我可沒有故意聽墻根。這不是到我來替您的班了嘛,可三七就是不睡,硬要跟我一起!”

姜恕逼視:“所以你就把它帶出來,卻讓它跑丟,還忘了輪值的事?”

輪值是為了保障今起這種不顧死活的人的安全,黑隼不是擅離職守的人,馬上解釋道:“牙牙也來了的!這月黑風高的,我怕三七有個什麽萬一,所以請牙牙幫一下忙。”

不只黑隼,附近還有其他人?

兩人口中的三七又是什麽?

今起誠惶誠恐,大腿突然被什麽扒拉了一下,他猛然低頭,一只圓頭圓腦的中華田園幼犬映入眼簾,小短腿正試圖爬上他的大腿,發現今起看著自己,烏溜溜的眼睛也好奇地回望。

今起下意識伸手,小家夥順勢一蹬,靈巧地躥上他的掌中,還不忘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

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觸感讓今起心頭一悸,脫口而出:“它叫三七?”

“是啊。誒嘿你個小東西!”黑隼伸手虛虛一指,“一撒手就沒影,害我鉆了半天草棵子!”

三七冷漠轉身,今起下意識攏了攏手指。

看這小土狗仗著新靠山狐假虎威的樣兒,黑隼氣笑了:“有奶就是娘,白疼你了。”

姜恕生怕黑隼那張嘴拐到什麽不該提的話題上,截斷話題:“三七我帶回去,輪崗去。”

“得令!”大人不記小人過,黑隼十分滿足,一轉身就不見了蹤影。

衣服已經幹得差不多,再待下去絕不會有好處,姜恕說:“回去吧。”

今起不舍地看著三七:“我能再帶它一會兒嗎?就一段路。”

姜恕嗯了聲,把他已經幹透的外套遞過去,然後撲滅火堆,踩盡餘燼,掩埋。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鋪了一路,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間的夜風帶著草木氣息。

今起小心地捧著已經睡著的三七,指尖感受著柔軟的毛發和溫熱的體溫,腳步不由得輕快,心頭一片明朗,他甚至有種想跑起來的沖動。

其實他說謊了,他記得,他都記得!

肌膚相貼,唇齒相依,每一個細節,姜恕臉上的每一絲變化,以及心跳頻率,他都記得。

從被姜恕帶出水面那一刻起,他的意識就開始回籠,這次失控也遠沒有之前那麽嚴重,姜恕在溫柔地哄他,他又怎麽忍得了?

可他賭不起,所以耍了點小心思。

而這些,姜恕顯然也記得,但他似乎不打算承認,可今起發現自己並不失落或難過。姜恕的掩飾恰恰說明了他並非全然不在意,他其實也喜歡自己這個念頭讓今起雀躍。

或許,他們也是有可能的。

隔天,鄔青驚奇地發現今起好像浴水重生了,下水後不再緊繃和遲疑,節奏平穩,甚至開始加速,以驚人的速度游到了對岸。

姜恕坐在終點處的巖石上,三七乖巧地蹲坐在他的腳邊,看到今起來就興奮地跑過去。

今起攀上石岸就對上小家夥呆萌的臉,越過它往後看,看到了那個人,於是笑出一臉的明亮韻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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